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狄青撞了一輩子,頭破血流,終未撞開。
如今官家,要爲他父親立碑了。
以翰林學士院的名義,公開立碑。
這意味着朝廷認了。
認了狄青的功績,認了那些年虧欠他的。
可官家沒法直接做。
他得尋個由頭,讓他先立下戰功,再以戰功來換。
這不是恩賞。
這是在祖制高牆之下,硬生生鑿出的一道縫隙。
“官家。”狄諮開口,聲音發澀,“臣明白。”
趙似看着他,笑了笑。
“明白便好。”
帳簾被人從外面掀開。
梁從政捧着一塊疊得齊齊整整的素色絲綢,躬身趨入。
“官家,布取來了。”
趙似接過絲綢,展開看了看。
質地柔軟,雖是撕開的,邊沿卻撕得齊整,不毛不糙。
他點了點頭,讓狄諮坐好,親手拿起桌上的藥瓶。
狄諮欲言,被趙似一眼瞪了回去。
他只能呆呆坐着,看着這個小於自己近三十歲的天子,低着頭,用那雙批過奏疏、握過御筆的手,替他上藥。
狄諮眼眶紅了。
淚水在眶中蓄了許久,終未落下。
半晌。
趙似打完最後一個結,拍了拍他的右肩。
“成了。”
狄諮正要開口謝恩。
帳外驀地傳來呼喊,由遠及近,像什麼東西在營中炸開了鍋。
“大捷!寰州大捷!朔州大捷!”
趙似猛起身。帳簾一掀,人已大步跨出。
簾外夜風灌入,燭火撲得一暗,復又亮起。
狄諮獨坐榻上,愣了半晌。
然後他忽地笑了。那笑極輕,彷彿壓在胸口半輩子的一塊石頭終於搬開了。
若說從前的些許心中埋怨,此刻已然煙消雲散。
這個官家,不一樣。
委實不一樣。
? 第136章 宗澤加碼,爲了大宋【求月票,推薦票】
趙似一把掀開帳簾,大步跨出。
夜風撲面,裹着營中松明火把的焦油氣。
遠處馬蹄聲、呼喝聲、甲片碰撞聲攪作一團。
章楶正小跑着從甬道那頭過來。
這位七旬老臣提袍角、跨碎石,步履匆匆,全然不見平日的老成持重。
身後跟着兩名氣喘吁吁的樞密院吏員。
“官家。”
章楶搶至近前,顧不得整袍行禮,聲音發顫。
“朔州,寰州。拿下了。”
趙似伸出手:“戰報。”
章楶從袖中抽出帛書雙手呈上。
帛書尚帶體溫,蠟封已被挑開,邊角微微發皺。
趙似就着帳前松明的火光展開細讀。
“臣麟頓首再拜,奏於官家御前。”
“臣自受命以來,日夜兼程,不敢稍怠。”
“賴官家天威,將士用命,寰、朔二州,已於日前悉數克復。”
“寰州一路,臣率部圍城七日。城中糧盡,遼軍開門出降。”
“僞知州以下,文武官吏三十餘人,皆自縛請罪。”
“守將耶律某死於亂軍之中,首級已傳示各營。”
“朔州一路,大軍方至城下,城門便開了。”
“城中漢軍倒戈,將遼人守將捆了獻出。”
“僞知州攜印綬出城,伏地請降。”
“臣已遣人將其押赴後營,候官家發落。”
“臣戎馬半生,未嘗遇此等順遂之戰。”
趙似看到此處,嘴角不自覺地揚了一下。
他接着往下看。
“今寰、應、朔三州已定,飛狐口已成死地。臣與諸將議定:不攻蔚州,先取雲州。”
“雲州乃西京鎖鑰。雲州若克,蔚州孤懸,飛狐口遼軍不戰自潰。此所謂‘批亢搗虛,形格勢禁’是也。”
“耶律阿思龜縮大同,不敢出戰。臣必生擒此獠,獻於闕下,以報官家知遇之恩。”
“臣姚麟,昧死再拜。”
趙似將帛書遞給章楶,負手踱了兩步。
松明火把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快到他此刻甚至生出一個念頭。
即便他不去涿州,不拿自己當那枚誘餌,以姚麟如今的攻勢,山後九州恐怕等不到遼國支援,就會被拿下。
“從政。”
梁從政趨前一步:“臣在。”
“擬旨。”
“其一,將寰朔二州捷報傳回汴京,曉諭百官。”
“其二,命蔡京就地籌集糧秣酒肉,遣人送至姚麟軍中,犒賞三軍。”
梁從政躬身領旨,快步退下。
趙似轉過身,看着章楶。
松明火光將他臉上的笑意映得愈發張揚。
“章相公。朕此番御駕親征,委實沒想到能有如此收穫。”
他頓了頓。
“這遼國,不過如此。”
這話說得極狂。
若讓御史臺那幫言官聽見,怕是要批評他這個官家太過於輕敵,驕兵必敗等話了。
但此間只有章楶,他便說了。
章楶卻沒有半點勸諫的意思。
他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光。
不知是被火光映的,還是激動所致。
“官家。老臣以爲,此役能有今日之勢,非遼國不堪一擊。而是官家用對了人、放對了權。”
趙似看着他。
章楶繼續道:“姚麟此人,老臣與他共事多年,有幾分瞭解。”
“此將陣前決斷,確有過人之處。若在往日……”
他頓了頓,似在斟酌措辭。
“若在往日,朝中那套用兵之法,官家是知道的。”
“樞密院畫好行軍路線圖,經略司定好攻城次序。”
“將領不得擅改一兵一卒。姚麟便是拿下應州,下一步也只能按部就班往飛狐口趕。”
“哪有膽子先取寰州、再收朔州?”
趙似點頭。
“朕就是知道戰場形勢千變萬化,纔給他們臨機之權。”
他沉默片刻,忽然話鋒一轉。
“章相公,你說太祖當年,爲何要定下那等祖制?”
這話問得突兀。
章楶一愣,沒有立刻接話。
趙似也不等他,自顧自說下去。
“太祖生在亂世,長在亂世。那年頭兵強馬壯者便能做天子。自然怕將,也怕兵。”
“朕理解。”
他轉過身看着章楶。
“但現在不是亂世了。沒人敢反,也沒人能反。縱真有人敢反,那天下人也不會認同他。”
這話已觸及了本朝最敏感的祖制禁忌。
換作旁人,早該勸諫趙似不可如此之想,什麼兵者兇也,兵能傷敵,也能傷己的札子得鋪滿他的案頭。
趙似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忽地笑了笑。
“章相公,朕似乎說得有些多了。”
章楶沒有順着話頭退回去。
他整了整袍袖,撩袍,跪下。
這個動作太鄭重了。
趙似愣了一愣。
“章相公,說話便說話,跪甚?”
“官家。”章楶打斷了他,聲音蒼老卻極穩,“老臣今年七十有三,歷仕五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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