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從截胡趙佶皇位開始 第164章

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燈油耗盡,燈芯焦黑,一縷青煙在燭火間嫋嫋升起。

  堂外,五月夜風裹着拒馬河的水汽灌進來,輿圖被吹得嘩嘩作響。

  易州。

  刺史府。

  同日,稍早。

  趙似坐在刺史府正堂主位。

  這座遼國刺史的衙署已被收拾出來,案上鋪了宋軍輿圖,牆上殘着幾道刀痕。

  窗欞被箭矢洞穿數孔,夜風自孔中灌入,燭火搖搖晃晃。

  章楶立於案前,手捧一卷文書。

  “官家。傷亡已清點畢。”

  趙似抬手:“念。”

  “今日攻城一役,陣亡一千一百四十三人,傷兩千二百六十人。傷者中,燙傷最校嬕磺兖N,所幸皆非重傷。”

  章楶翻了一頁。

  “合前五日圍攻之損,克易州城,全軍共陣亡三千三百餘人,傷四千五百餘人。”

  趙似沉默了一瞬。

  “斬獲呢?”

  “斬首七千餘級。俘七千餘。餘者潰散。”

  堂中安靜了數息。

  趙似緩緩開口:“我死三而遼死七。此番攻城,算是佈置周全了。”

  他頓了頓,“傳回汴京吧。”

  章楶抱拳:“臣遵旨。”

  他正要轉身離去,趙似從案後站起,整了整袍袖。

  “梁從政。”

  梁從政趨前一步:“臣在。”

  “備馬。朕去傷兵營看看。”

  梁從政臉色刷地白了。

  “官家!傷兵營萬萬不可涉足。營中傷病雲集,疫氣瀰漫,若沾染分毫……”

  趙似已大步往堂外走去。梁從政追上去,聲音愈發顫抖。

  “官家!臣死不敢奉命!”

  趙似皺眉回身:“哪有那麼容易染疫?朕身子也沒那麼差。”

  梁從政見攔不住,猛地撲跪在地,雙手死死抱住趙似的腿。

  “官家若執意要去,請先賜臣一死。否則臣絕不能坐視官家涉此大險。”

  聲已帶哭腔。

  “疫病之害,有時甚於刀劍。官家萬乘之軀,社稷所繫,豈能……豈能……”

  趙似低頭看着這個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內侍,眉頭愈緊。

  章楶亦趨步上前,深施一躬。

  “官家。梁從政所慮,非杞人之憂。軍中疫病,自古便是大忌。”

  “東漢建安間,赤壁一役,曹軍折損過半,實敗於疫。此等事,史不絕書。”

  “官家若欲慰勞傷卒,遣一內侍持旨前去,賜酒賜藥。士卒知天子惦念,便是莫大恩典。”

  趙似看看章楶,又看看還跪在地上抱腿不放的梁從政。

  站了片刻。

  “罷了。”

  梁從政抬頭,眼眶已紅。

  趙似嘆了口氣。

  “你派人代朕去。帶上酒肉,帶上藥。告訴那些傷兵,朕記得他們。”

  梁從政以額觸地:“臣,遵旨。”

  趙似抬腳便走。

  “那朕去看看狄諮。這個總攔不住了吧?”

  梁從政和章楶交換了一個眼神。

  未再開口。

  狄諮的帳篷紮在刺史府東側偏院。

  趙似行至帳外,手舉到半空正要掀簾,忽地停住了。

  透過簾縫,見狄諮正坐於榻上,口中咬着一條布帶,右臂獨力給左肩換藥。

  額上青筋暴起,汗珠沿鬢角往下淌,牙關咬得布帶咯吱作響。

  趙似一把推開帳簾,大步跨入。

  “醫工何在?”

  狄諮一愣,嘴裏尚咬着布帶,抬頭看見趙似,整個人如遭電擊。

  他猛地起身欲行禮,被趙似一掌摁住右肩,硬生生按了回去。

  “坐下。肩膀別亂動。”

  狄諮吐掉布帶,嘴脣嚅動。

  趙似沒等他開口,轉頭對跟進來的梁從政道:“去喊醫工來。”

  狄諮連忙道:“官家,不必。醫工已來看過了。”

  “是臣見其餘士卒傷得比臣重,便讓醫工留下藥,自行敷上即可。”

  趙似低頭看着桌上那堆皺巴巴的布條,有的沾着上一輪的血跡,已乾涸爲暗褐硬殼。

  他心道:這些布條不知用過幾次,若染了瘡瘍,神仙難救。

  他嘆了口氣。

  “從政。”

  “臣在。”

  “去取匹布來。要快。質地須軟,莫硌人。三尺長,半尺來寬。”

  梁從政愣了一愣:“官家是說要絲綢麼?行在未備,臣這便遣人去城中布行……”

  “你素日精明,這會倒迂了。”

  趙似沒好氣道。

  “朕多少件衣裳?隨便挑一件,撕了便是。”

  “這剛打完仗,富商早跑了,便是有布行也早被劫掠一空。上哪買去?快去。”

  梁從政恍然,領命快步而出。

  趙似轉過頭,看着狄諮肩頭那道翻開的刀口。

  皮肉外翻,邊緣已有些發白。

  他盯了幾息,緩緩道:“刀兵之傷,若不妥善處置,一旦染了瘡瘍,扁鵲再世也無濟於事。”

  狄諮此刻已回過神來,聽懂了趙似方纔讓梁從政去取布的用意。

  取絲綢爲他包紮。

  撕天子衣裳爲他包紮。

  他猛站起來。

  “官家。臣何德何能,怎敢……”

  “坐下坐下。”趙似又將他摁回榻上,語氣平淡,“一件衣裳罷了。”

  他看着狄諮的眼睛。

  “你今日率軍先登,打的不錯。”

  “朕在臺上看得清清楚楚。”

  “京營的士氣是你打出來的,大軍的道路是你鋪開的,此戰頭功在你。”

  “一件衣裳算得什麼。”

  狄諮張了張嘴,竟說不出半個字。

  趙似頓了頓,話鋒一轉。

  “朕還要賞你。”

  狄諮抬頭。

  趙似沉吟片刻。

  “朕給你兩個選擇。其一,升你爲侍衛親軍馬軍司都虞候。其二……”

  他頓了頓。

  “旌表你父狄青。朕命翰林學士院爲他撰寫神道碑文,公開立碑,以昭天下。你選一個。”

  狄諮渾身一震。

  他眼眶裏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嘴脣翕動了兩回,喉結上下滾了一遭,隨即想也不想,單膝跪地,抱拳過頂。

  動作太猛。

  左肩傷口被扯開,血從繃帶邊緣滲出來,順着手臂往下淌。他渾然不覺。

  “官家。臣選第二個。”

  趙似伸手將他扶起。

  “讓你說就行了,莫亂動。朕已提醒你幾回了。”

  狄諮有些不好意思,拿起桌上布塊擦了擦手臂上淌下的血。

  趙似這才道:“朕就知道你會選第二個。”

  他沉默了一瞬。

  “你父親的功績是實打實的。論理,不該用你的戰功去換他一道碑文。但朕沒有別的法子。”

  他看着狄諮。

  “你能體諒朕的難處麼?”

  狄諮點頭,重重地點頭。

  他太明白了。

  父親狄青,自行伍小卒一路做到樞密使,大宋開國百四十餘年獨此一人。

  平儂智高,夜襲崑崙關,功蓋當世。

  可朝堂上那些文臣如何待之?

  猜忌,排擠,彈劾,直至將他逼出汴京,貶至陳州。

  鬱鬱而終。

  就因爲他是個武將,就因爲他臉上有刺字,就因爲太祖定下的祖制重文抑武。

  那是一堵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