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蕭查剌立在原地,眉頭微微擰着,沒有多問。
耶律和魯斡走到案後坐下,將兩盞油燈撥亮了些。
親隨捧來筆墨,鋪開一張素帛。
耶律和魯斡提起筆,在硯上舔了兩下墨,落筆時沒有半分停頓。
筆尖在帛上游走,墨跡一路鋪展。
他寫得很快。
信裏把事情說得很明白。
宋軍主力壓在南京道,河東路必定空虛。
請撒班兄酌情對宋國河東路用兵。
若能尋得戰機,可拿下代州。
代州一下,雁門關以南便無險可守。
宋人的西路糧道便斷了。
到那時,宋軍在河北便待不住。
信寫完了,他將筆往筆山上一擱,拎起帛書吹了吹墨,摺好,塞進蠟封皮筒。
他抬起頭,對親隨吩咐。
“交給驛站的急遞。六百里加急,送往西京大同府。面呈耶律留守。“
親隨雙手接過皮筒,抱拳道:“喏。“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燭火被腳步帶起的風一撩,齊齊矮了一截。
耶律和魯斡靠在椅背上,閉了眼睛。
他從大同府出兵往代州,快馬五日可達。
就算耶律阿思調兵拖拉一些,半個月也夠他把兵馬壓到雁門關前。
宋人在易州城下打了五天沒打下來,再拖個十天半月也不是不可能。
到那時西線再一喫緊,宋人兩線受壓。
“呵。”
...
同一時刻,析津府。
留守司衙署。簽押房。
蕭得裏底正伏案批閱文牘。
耶律留守率兩萬騎南下涿州已有三日,蕭大帥還未到,南京道沿邊各州的軍情急報便全壓在了他一人案頭。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文卷,燭臺裏的蠟油已積了厚厚一層。
廊下忽然響起靴聲。
又重又急。
門被推開了。
親衛領着一人進來。
那人渾身是土,臉上被汗和灰糊得只剩一對眼白是乾淨的,嘴脣上裂了好幾道口子。
身上的袍子看不出本來顏色,懷裏死死抱着一隻蠟封皮筒。
蕭得裏底擱下筆。
他一眼便認出這是大同府的信使。
那一身袍子雖髒得不成樣,袖口的紋飾卻是西京留守司的規制。
來人單膝跪地,將皮筒雙手舉過頭頂。
“西京留守司急遞。五月二十,應州已陷於宋軍之手。”
“大同危急。耶律留守請南京發兵,速往西京救援。“
蕭得裏底接過皮筒,扯開蠟封。
帛書展開,上面寥寥數行字,他掃了一眼便將帛書攥緊了。
西京留守耶律阿思的印押在左下角,硃砂鮮紅。
“二十日便丟了,怎麼今日纔到?“
那信使抬起頭,嗓子像從砂紙上碾過。
“屬下二十二日領命出大同。”
“一路往東,先奔了奉聖州,想從那裏調些援兵。”
“奉聖州兵馬不多,只湊了三千人。屬下便又往東趕,路上換了兩匹馬,今日纔到析津。“
蕭得裏底沒有再問。
他轉過身,從案上抓起一支筆,在帛書背面匆匆加了幾行字。
墨跡透過了帛面,洇成一片。
留守明鑑。
西京來求援。
應州已於五月二十日陷宋軍之手。
大同危在旦夕。
請留守速定行止。
涿州之兵是進是還,是保南京還是援西京,需留守親斷。
他將帛書摺好,重新塞進皮筒,蠟封。
轉身對門外親衛道。
“你進來。“
親衛跨進門來。
蕭得裏底將皮筒拍在他手裏。
“即刻出城,送往涿州呈於留守。”
親衛接過皮筒,抱拳:“喏。“
轉身便跑。
親衛的背影已沒入了廊下的夜色。
蕭得裏底這才轉回身來,看着那跪在地上的信使。
燭火跳了兩跳,在他臉上投下一道陰影。
他緩緩坐回椅子上,將方纔批了一半的文卷推到一邊。
“起來說話。“
信使站了起來,腿有些發軟。
蕭得裏底看着他。
“宋軍此番,來了多少?“
那信使聞言,喉結上下滾了一滾。
出大同前,耶律阿思將他召到跟前,當面囑咐過,該怎麼說,如果亂說話...
信使嚥了口唾沫。
“回同知。宋軍在雁門關外,聚兵不下二十萬。“
蕭得裏底猛地坐直了身子。
案上燭火被他的動作帶得一晃。
“多少?“
信使咬了咬牙。
“二十萬。只多不少。“
蕭得裏底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從他臉上剜出什麼東西來。
沉默了足有三息,他又開口,一字一頓。
“你再與我說一遍。“
信使嚇了一跳,被蕭得裏底盯得渾身發毛。
但想起自己的妻兒...
他抬起頭,看着蕭得裏底,鄭重說道。
“確是二十萬。宋軍自雁門至應州,連營數十里。”
“西京實在撐不住了,留守才命屬下前來求援。“
蕭得裏底沒有接話。
他緩緩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上那攤文捲上,又似乎什麼都沒有看。
他在心裏算了一筆賬。
耶律儼從宋境傳回的消息,說是宋軍此番總共聚兵十五萬上下。
是宋帝當着他的面下的旨。
可如今,單西京那邊,宋軍便來了二十萬?
還有西夏那邊,據說那邊的宋軍也聚了不下十萬。
河北易州城下,能將兩萬守軍圍的不敢出戰,那最少也有七八萬,甚至十萬。
西京二十萬。西夏十萬。河北十萬。
加在一起,四十餘萬。
宋國哪來的這麼多兵?
蕭得裏底的手指在案上叩了兩下,忽地停住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站得太猛,袍角帶翻了案角的一疊文卷,紙頁散了一地。
“來人。“
親衛從廊下探進半個身子。
蕭得裏底已提筆蘸墨,在一張新帛上疾書。
筆鋒又快又急,墨汁濺在案上,幾點殷黑。
寫完了,他將帛書摺好,蠟封,遞給親衛。
“追上方纔出去的人。將這封也交給他。告訴留守——“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
“告訴留守,宋軍此番,恐非尋常犯境。請留守千萬斟酌。“
親衛接過帛書,轉身便跑。
蕭得裏底沒有停。
他又鋪開一張紙,換了支筆,在案上寫了起來。
是呈往上京的急報。
蕭得裏底沒有寫“二十萬“。
他在紙上寫的,是另一番話。
西京大同府急報:應州已於五月二十日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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