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朕與章樞密已定下方略。”
他抬起眼,眼中那股光在暮色裏亮得灼人。
“此番,轉守爲攻。”
樹蔭下驟然炸開了一陣低低的騷動。
賈嵓那張素來不苟言笑的臉上,竟浮起了一絲笑意。
劉斌攥着佩刀刀柄,指節捏得發白,嘴裏喃喃了一句什麼聽不清的話。
李延慶最年輕,也最藏不住事,整張臉都漲紅了,一雙眼睛亮得像是剛磨過的刀鋒。
偏在此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官家。”
姚麟踏前一步,抱拳道。
那聲音依舊沉穩,卻掩不住底下那層緊繃的弦。
“臣有一問。”
趙似看向他:“姚殿帥但說無妨。”
姚麟深吸了一口氣。
“遼國太平了九十年不假,太平日久、邊境懈怠,也不假。”
他斟酌着措辭,語速極慢。
“可是,西京道全境不足五萬兵馬,應州更是隻有五千人?”
“官家。會不會是遼人的奸計?”
此言一出,樹蔭下驟然安靜了。
方纔那股子灼熱的氣氛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腥嗣嫔系呐d奮之色尚未褪去,又浮上了一層遲疑。
趙似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梁從政身上。
梁從政何等機敏,當即便往前趨了兩步,面朝袑ⅲp手一拱,朗聲道。
“諸位將軍。此番密報,非止一份。”
“皇城司在應州城內有埋了十二年的暗樁,在朔州、蔚州、雲州亦各有安置。”
“多處暗樁所遞消息,數目互相對照,確鑿無誤。”
他頓了頓,聲音又沉了幾分。
“此番情報,是日積月累而來,非一時之所得。”
“遼人若有本事在多年前便佈下迷魂陣迷惑大宋,怕是有些難。”
話雖說的剋制,但意思很明顯。
那就是情報,不可能有假。
姚麟立在原地,那雙老眼盯着梁從政看了約莫三息,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臣,沒有話了。”
趙似嗯了一聲,轉過身,面朝章楶。
“章相公。這一局方略,是你來說,還是朕來說?”
章楶聞言,微微一怔。
隨即他將雙手攤開,往前一拱,腰彎得極低。
“方略皆是官家所定,臣不過從旁參詳了幾句。自然是官家來說。”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沒有半分做作。
趙似看着他,暗自點頭。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面朝袑ⅰ�
槐樹的陰影正一寸一寸地往東移,將他的半張臉辉诎堤帲霃埬樣吃谀荷Y。
“諸將聽令。”
袑R刷刷站直了身子,甲冑葉片發出一陣低沉的金屬摩擦聲。
趙似伸手指向輿圖上河北東路的位置。
“樞密使章楶。”
章楶踏前一步,拱手。聲音蒼老,卻依舊洪亮:“臣在。”
“着你領河北東路、河北西路,共計六萬禁軍。節制金陂關以東全線戰事。”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往北一劃,落在易州。
“先打易州。拿下易州後,大軍直逼涿州。”
他抬起眼,看着章楶。
“你這一路,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遼國南京道的主力,死死牽制住。讓遼人不敢輕易分兵西援。”
章楶還未答話,趙似忽然往前邁了半步,嘴角微微勾起。
“章相公。”
章楶抬起眼。
“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那聲音不大,卻讓樹蔭下十幾名將校齊齊屏住了呼吸。
章楶先是一怔,隨即明白了過來。
他仰起頭,縱聲大笑。
那笑聲蒼老,卻中氣十足,震得老槐樹上的雀鳥撲棱棱地飛出去老遠。
“官家!既將臣比作廉頗,那臣比那廉頗,還年輕上幾歲呢。”
他頓了頓,拍了拍自己尚算矍鑠的腰板。
“雖不敢說一飯鬥米、肉十斤,但喫個三碗飯、一斤肉,還是可以的。”
樹蔭下響起了一陣低低的笑聲。
連姚麟那張板了半輩子的臉上,嘴角都抽搐了一下。
趙似哈哈大笑。
“好。章相公所部,可自行相機行事。”
他往前踏了一步。
“無須事事與朕通報。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見機而動,不必疑遲。”
章楶雖然早已領教過這位少年天子不同於先帝的氣度,不疑將、不疑兵。”
“可親耳聽見那句“無須事事與朕通報”時,心頭還是猛地一燙。
他整了整甲冑,面朝趙似,深深一揖。
“臣只要臣還活着,遼軍就別想從南京道輕易跨過金陂關,支援西京道。”
趙似點了點頭。
“朕信你。”
他轉過身,目光在輿圖上掃了掃,忽然又道。
“神衛左廂都指揮使李延慶。”
人羣中,李延慶猛地抬頭:“臣在!”
“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劉斌。”
劉斌踏前一步,抱拳:“臣在!”
趙似伸手指了指二人,又看向章楶。
“他們二人連帶本部一萬兵馬,也歸你指揮。”
章楶面色微變,急聲道:“官家!神衛、龍衛皆是您的親軍貼身扈衛,他們得”
話沒說完,趙似便擺手打斷了。
“朕用不着那麼多人護着。”
他轉過身,看着章楶。
“章相公。朕又不衝鋒陷陣,身邊無需擺那麼多人。”
章楶立在原地,半晌,才緩緩點了一下頭。
趙似沒有再看他,轉身面向輿圖,手指往西一劃,越過太行,落在河東方向的應州。
“殿前都指揮使姚麟。”
姚麟整了整披甲,往前踏了一步,抱拳,聲如悶雷:“臣在!”
“着你率河東路、京東西路、京畿路、京西南路、京西北路,共計五萬禁軍。”
頓了頓,他又點出兩個人。
“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賈嵓。龍衛右廂都指揮使潘孝安。”
二人齊齊踏前。
賈嵓那張老臉上還掛着方纔的興奮,潘孝安的嘴角則微微揚着,像是已經嗅到了什麼好事。
“你們二人,連帶本部一萬人,總計六萬兵馬,也歸姚殿帥指揮。”
趙似伸手,在應州的位置上重重一點。
“你這一路,第一個目標。三日之內,拿下應州。”
他抬起頭,看着姚麟。
“拿下應州之後,兵分兩路。一軍北上,取飛狐口。一軍東出,取蔚州。”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畫了一道弧線,從應州往北,越過飛狐口,再往東,落在蔚州,最後往南折回,在金陂關的位置上停了下來。
“最後,駐防金陂關。”
他直起身,面朝姚麟,聲音沉了下去。
“你這一路,任務最重。”
“應州是關鍵。應州若拿下,便可盤活全局。”
“雁門關以北便有了立足之地,飛狐口便可以從南北兩向夾擊,金陂關便有了屏障。”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往下說。
“能拿下飛狐口。能拿下蔚州。那遼國西京,這片漢土,便能回家了。”
樹蔭下沒有一個人出聲。
姚麟立在那裏,鬚髮在晚風裏微微拂動。
那張被沙場打磨了四十年、早已學會在任何軍令面前保持鎮定的老臉,此刻竟有些繃不住了。
他忽然往前搶了一步,單膝跪地,甲片在黃土上碾出一聲脆響。
雙手抱拳,舉過頭頂。
“臣姚麟。”
他的聲音發顫。
“若不能按時拿下應州,甘領軍法!”
趙似彎下腰,雙手托住他的臂肘,將他攙了起來。
“朕不要你的軍法。”他拍了拍姚麟臂上的甲片,聲音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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