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可官家這一怒,大宋與遼國便要刀兵相見——此事絕不能成。”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定定地看着蔡京。
“如今朝中敢在官家面前說‘不’字的,恐怕便只有蔡相公一人了。我等——願附蔡相公驥尾。”
話音落下,書房中數人齊齊點頭。
陳祐更是直接從袖中取出一份草擬的奏疏,雙手捧着遞上前來。
蔡京沒有接那份奏疏。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像是在掂量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神色平靜如水。
“諸位的來意,蔡某明白。”
他頓了頓,語速不疾不徐。
“官家是聖君。聖君一時盛怒,說幾句狠話,也屬人之常情。但澶淵之盟事關國撸豢梢砸鈿鉀Q斷。”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蔡某——自當繼續上諫。”
這話不輕不重,卻讓在座所有人的心都落了地。
何執中當即站起身來,對蔡京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
“有元長兄這句話,我等便放心了。若有用得着我等之處,元長兄但說無妨。”
朱維、陳祐等人也紛紛起身,齊齊拱手。
蔡京微微頷首,面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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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夜色如墨。
遠處隱隱傳來汴河上畫舫的絲竹之聲,若有若無,像是從另一個世界飄來的。
他望着那盞跳躍的燭火,嘴角微微勾起一絲極湹幕《取�
蔡京被逐的消息,不過半日便傳遍了汴京城中每一處衙署。
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中立文官——太常寺的、祕書省的、國子監的——聞訊後態度都微妙地鬆動了幾分。
他們未必認同朱維等人的激烈立場,但至少覺得,有蔡京在前面頂着,自己跟着附和幾句,算不得什麼風險。
於是不過一夜之間,登門拜訪蔡府的轎子便從數頂變成了十數頂。
而這一切,都在皇城司的暗中注視之下。
第二天一早,消息便送到了福寧殿梁從政的案頭。
梁從政掃了一眼,點了點頭,將密報收入袖中,轉身往殿內走去。
京中館驛。
耶律儼一夜未眠。
他坐在案後,面前擱着一盞早已涼透的茶。
那張老臉上素日總掛着三分笑意的褶子全耷拉了下來,眼窩深陷,臉色青白交加,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門簾被掀開了。
蕭常哥大步走進來。他在驛館中也待了一夜,那張混不吝的臉上此刻也沒了素日的倨傲之氣,取而代之的是一層難言的陰沉。
“外頭傳遍了。”
蕭常哥往交椅上一靠,靴尖習慣性地往案沿一翹,翹到一半又訕訕收了回去。
“那小皇帝當真調了兵。三衙衙門外頭,糧車排出去三里地。城門司那邊——盤查比昨日嚴了一倍不止。”
耶律儼沒有應聲。
蕭常哥等了片刻,見他還是不說話,終於有些發虛了。
“……耶律樞密。你說,他不會是來真的吧?”
耶律儼終於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憤怒,只有無奈。
“垂拱殿上你說的那些話。”
“‘宋主年少,還望莫要自誤’。”
“老夫讓你施壓,不是讓你指着宋帝的鼻子罵。”
蕭常哥臉色一僵,嘴脣動了動,終究沒有頂回去。
他當時只覺得那少年天子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眉清目秀,一副好欺負的模樣。
他哪裏想到,這回一腳踢到了鐵板上。
耶律儼見他神色,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幾分。
“罷了。說這些已無用處。”
他站起身來,負手踱到窗前,望着外頭街巷中奔走的汴京百姓。
隔着院牆,隱約能聽見遠處傳來的喧譁。
有人在喊“遼狗欺人太甚”,有人在喊“官家威武”。
他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來。
“宋帝已將澶淵之盟撕毀。我等再留下去,已無意義。”
他頓了頓,“明日一早便啓程回上京。此事——須得陛下欽定。”
蕭常哥張了張嘴:“那便兩手空空回去?”
耶律儼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
“也不能全空。”
他重新坐回案後,提筆蘸墨,在一張素帛上寫了幾行字。
然後擱下筆,將帛書封入信函,用火漆封了口。
“來人。”
一名隨從應聲而入。
“將此信送去蔡府——記着,避人耳目。”
“就說,大遼使者敬慕蔡公風骨,特備薄禮一份,望蔡公笑納。”
那隨從雙手接過信函,躬身退出。
蕭常哥看着這一幕,眉頭擰了起來。
“耶律樞密——這是何意?蔡京是宋國樞密,你給他送禮,若是被那小皇帝知道了,蔡京還能活?”
耶律儼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你方纔還說宋人不敢。”他放下茶盞,淡淡道,“如今又怕他被殺?”
蕭常哥被噎了一下,哼了一聲將臉別向一旁。
耶律儼也不看他,只望着窗外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聲音沉了下去。
“蔡京在福寧殿反對開戰,被宋帝逐出皇城,此事已在汴京傳開。”
“老夫不知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但有一條,他既敢在宋帝面前說‘不’,便說明至少在宋國朝堂上,主和的聲音還沒死絕。”
“死馬當活馬醫罷。能最好——不能,也算。”
他頓了頓,將茶盞擱回案上。
“禮多人不怪。契丹人不懂這個道理,漢人懂。”
蕭常哥沉默了片刻,終究沒有再說什麼。
當天夜裏。
消息終於漫過了皇城的紅牆,滲入了汴京城的每一條街巷。
最先沸騰的是馬行街。
這條街南北橫貫內城,素來是茶肆酒樓最密集的去處。
入夜後本已該收了攤,可今夜卻燈火通明,各家鋪子前圍滿了人。
一個挑着擔子的老翁把擔子往路邊一擱,大聲說道。
“那遼人跑到官家面前,指着官家的鼻子說——‘宋主年少,還望莫要自誤。’”
“官家當場便說:你要打,朕奉陪!御駕親征,不死不休!”
“好!”人羣中爆發出一陣喝彩。幾個年輕人拍着桌子,茶碗亂蹦。
“打!該打!”一個鐵匠模樣的大漢攥着拳頭,“遼狗欺人太甚!真當我大宋無人不成?”
也有人搖頭。角落裏一個穿半舊襴衫的中年人壓着嗓子道:“西夏那頭還在打,河北又要開——兩面開戰,朝廷的府庫撐得住麼?”
“怕什麼!”鐵匠拍案而起,“有官家御駕親征,怕個鳥!”
“不是怕,是說值不值。澶淵之盟都百年了,太平不易……”
“太平?拿歲幣換來的太平,也叫太平?”
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高,眼看便要動手。
掌櫃急忙上前拉開,嘴裏不住勸着“和氣生財”。
這樣的場景,在樊樓、會仙樓、潘樓,在汴京大小街巷的酒肆茶坊中幾乎同時上演着。
而鬧得最兇的,是禮部貢院附近那幾間茶樓。
這些年輕士子十年寒窗,滿腹經綸,最不缺的便是慷慨意氣。
消息傳來後,他們聚在各處茶樓,從傍晚一直辯論到了三更天。
“寇萊公不過河北一縣令,尚敢獨排凶h請真廟親征澶州。”
一名青衫士子慷慨激昂。
“今官家欲親征,我等讀聖賢書之人,豈能落於人後?”
“寇萊公那時是什麼局面?”對面一人立刻反駁。
“契丹二十萬大軍壓境,真廟親征乃背水一戰。如今是我大宋主動撕毀盟約,攻守之勢不同,豈可同日而語?”
“迂腐!”又一人拍案而起,“西夏、契丹本同出一脈,狼狽爲奸。今且一併收拾了,正好還燕雲十六州於舊疆!”
“好大口氣。燕雲十六州,那是石敬瑭割的,太宗皇帝尚且未能收復,你一言便把契丹滅了?”
“你——”
那人揮拳便打。
茶碗碎裂之聲、怒罵之聲、桌椅倒地之聲,在貢院對面那間名爲“文星閣”的茶樓裏響成一片。
掌櫃縮在櫃檯後面,望着滿地的碎瓷和扭打在一起的士子們,苦笑着搖了搖頭。
他活了五十年,還是頭一回見到這樣的場面。
...
李府。
李清照也得到了消息。
她在窗前立了良久。
窗外的槐樹枝葉在晚風中簌簌作響,檐下銅鈴偶爾一響,清脆又寂寥。
那張素來靈動鮮活的臉上,此刻卻是一片煞白。
蕭常哥當殿逼迫天子。
官家當朝撕毀澶淵之盟。
御駕親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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