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另一個圓臉微胖的士子插嘴道:“官家莫非是想一鼓作氣,滅了西夏?”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滅西夏?談何容易!”
一個年紀稍長的士子連連擺手。
“西夏雖遭此大敗,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梁氏雖卒,西夏尚有國主乾順,尚有興慶府堅城。”
“我朝自繼遷作亂以來,與西夏纏鬥百年,何曾滅得了它?”
旁邊有人附和:“便是真宗朝澶淵之盟後,也不過是換了個太平。”
“要想滅國,非數年不可,非得數十萬精兵不可——那得花多少錢銀?”
“依我看,見好就收方爲上策。既已挫其銳氣,便該罷兵休戰,還百姓一個喘息之機。”
那陳姓士子站起身來,面色一正,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諸位,好戰必亡。”
“如今我們既有優勢在手,何必還要去冒險?”
“若官家當真要繼續打下去——那我陳某,必去東華門叩闕。”
他環顧四周,眼底泛起一層微紅,像是在賭咒發誓。
“哪怕跪死在東華門外,也在所不惜。”
話音擲地,滿桌寂然。
片刻之後,一片低沉的附和聲此起彼伏地響起。
“陳兄所言有理……”
“是該有人去說句話……”
“再打下去,百姓真的撐不住了……”
趙似站在人羣之後,面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
他抿着嘴脣,眉頭微微蹙起。
那陳姓士子說的,其實並不算錯。
他本也沒有現在就滅西夏的打算,雖然西夏此次元氣大傷,但還沒到無力反抗的情況。
想拿下西夏,損耗巨大,他現在可耗不起。
且國內正值多事之秋,也不宜開啓滅國之戰。
真正讓他心裏不舒服的,不是這些士子反對繼續用兵。
而是他們的語氣。
說好戰必亡的時候,那種理所當然的篤定。
說跪死在東華門外的時候,那種毫不掩飾的自矜。
彷彿他們已經看透了一切,彷彿只要不打仗,太平便會從天上掉下來。
他沒有看到更深的東西。
沒有一個人問:西夏爲什麼要趁先帝駕崩之際陳兵邊境?
沒有一個人問:西夏爲什麼能屢敗屢戰,每次都捲土重來?
可曾真正太平過?
這些學子跟朝中的官員一樣。
思想裏全是百年來深入骨髓的苟安。
趙似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而就在這時,一道清亮而沉穩的聲音,從人羣中清晰地響起。
“陳兄所言,恕李某不敢苟同。”
? 第102章 李綱的攻擊力還是很足的
話音落下,人羣中微微騷動。
腥搜曂ィ灰娨幻L相清秀的青年從人羣中走了出來,大約十七八歲年紀,身量頎長,穿一襲月白襴衫,雖未着迮逵瘢瑓s自有一股從容氣度。
他身後還跟着一人,二十出頭的樣子,面容端方,神色內斂,腳步不緊不慢地綴在後頭,目光在廳中掃了一圈,便又垂了下來。
趙似也不由得轉頭看了過去。
恰好那清秀青年也朝他這邊望來,兩人目光一觸,那人微微一愣,隨即嘴角浮起一絲笑意,竟對着趙似拱了拱手。
趙似心中微訝,面上卻不動聲色,亦是抬手還了一禮。
而就在這時,周圍幾張桌子的士子已紛紛起身。
“李衙內!”
“李衙內來了!”
“見過李衙內——”
那被喚作李衙內的青年笑着拱手回了一圈:“見過諸位,見過諸位。”
方纔被腥藝谥虚g的陳姓士子卻皺起了眉頭。
他上下打量了來人一眼,神色間帶着幾分不悅,語氣也沉了下來。
“李綱,你方纔那話,是什麼意思?”
趙似聽到這個名字,不由得一愣。
李綱?
他重新打量起那清秀青年,腦中飛快地翻檢着記憶。
年紀對得上——按史書記載,此時的李綱應當正是十八歲上下。
可這時間……他爹李夔不是在蘇州麼?怎麼李綱會出現在汴京?
他還沒想明白,那被稱作李綱的青年已經開了口。
“沒什麼意思。”李綱的語氣輕描淡寫。
“就是覺得陳兄譁腥櫍行┛床幌氯チT了。”
話音一落,滿桌皆靜。
那陳姓士子的臉騰地漲紅了。
“李綱!你什麼意思?”他猛地站起身來,袖子甩得獵獵作響,“我怎麼譁腥櫫耍俊�
李綱卻不急,反倒笑了笑:“陳兄方纔說,官家若是不退兵,便要去東華門叩闕——敢問陳兄,此種行徑是什麼?”
他頓了頓,不待對方回答,便自問自答道:“是威逼。是脅迫。”
“你——”
陳拕傄瘩g,李綱已截住了他的話頭。
“我知道陳兄想說什麼。你無非想說,你是爲了天下蒼生,爲了社稷江山,想讓百姓少受些苦罷了。”
“哪怕行爲過激,那也是爲了君王不犯錯——對不對?”
陳拸埩藦堊欤形闯雎暎罹V又搶了一步。
“我還知道,陳兄心裏定是在想:難道這不對麼?”
他的目光定定落在陳捘樕希θ轁u斂,語氣卻愈發沉了。
“若陳兄當真是爲國諫言,那自然對。”
“但你陳挷皇恰!�
李綱的聲音擲地有聲:“你只是求個虛名罷了。”
圍觀腥艘黄溔弧�
陳挼哪樕杉t轉白,嘴脣翕動了半晌,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李綱卻沒有停下的意思。他
環顧四周,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聲音愈發清朗。
“自神宗皇帝始,到先帝,再到如今的官家——我大宋爲何要打西夏?”
“西夏自繼遷作亂立國以來,便屢屢擾邊。年年南下,歲歲犯境。”
“諸位可知我朝每年投在西北的軍費,是何等數目?比防備北遼更甚。”
“歲歲擾邊不說,還要逼我大宋開放互市,恢復歲賜。”
“把我大宋當成什麼了?圈裏的牛羊,想宰便宰?”
他說到此處,忽然轉向陳挘菩Ψ切Α�
“我想問問陳兄——你家鄰居天天上門來搶東西,你生不生氣?你反不反擊?”
陳挼哪樕l難看。
李綱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道:“當然,陳兄大約會說:我大宋富有四海,搶一點怎麼了?對不對?”
他輕輕笑了一聲,笑意裏帶着幾分冷意。
“這就是你陳捠莾烧闳恕H舭涯慵野苍谖鞅边呏荩杖章犠徘嫉丫枺昴昕醋披溙锉惶こ山雇痢铱茨惚悴粫@樣想了。”
“你想博名,我李綱管不着。但用這等拙劣伎倆,拿社稷安危來做你的進身之階——”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當真令人不齒。”
說罷,他轉過身,對着周圍越聚越多的圍觀士子朗聲道。
“諸位,別聽風便是雨。有些人居心叵測,以爲站出來說幾句慷慨話,便顯得自己多清高、多憂國——可他們可曾看過西北邊民的日子?”
“杖唬蛘虒Π傩諄碚f,是巨大的負擔。”
“我李綱也不否認。”
“可若不趁着此時徹底解決西夏之患,日後年年防備、歲歲用兵,這負擔遠比現在重得多。”
他說完,便對身後的青年道:“堂兄,走吧。”
那青年自始至終未曾開口,只是點了點頭。
而就在他轉身之際,陳挼穆曇魪纳磲醾鱽恚曇粞Y滿是怒意。
“李綱——你說的輕巧!”
李綱腳步一頓。
“那些死在呒Z路上的百姓呢?那些戰死在沙場上的士卒呢?”
“他們難道就該死麼?邊民苦——這些人就不苦麼?”
廳中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着李綱的背影。
李綱沒有回頭。
沉默了片刻,他輕輕說了一聲。
“歷朝歷代,什麼時候,百姓不苦呢?”
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現在苦,是爲了將來能不受苦。”
“你或許會問——那爲什麼偏偏是他們?爲了救邊民而犧牲他們,公平麼?”
他終於轉過身來,看着陳挘裆届o得近乎冷淡。
“我方纔已經答過了——這是爲了將來。”
“你陳捜粽嫘奶郯傩眨蚩捎H赴西北,替那些民夫承擔勞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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