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湟州,纔是他們的側門。若湟州不穩,吐蕃人還在跟朝廷僵着,西夏便有機可乘。”
“到那時,咱們在天都山打下來的優勢,便可能被人從側翼掏了底。“
折可適沒有說話,但眉頭已擰成了一個川字。
宗澤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王贍之罪,折帥比我更清楚。“
他頓了頓說道。
“《宋刑統》有明條:故殺、劫掠、枉法,皆可論死。”
“縱兵剽掠、激變藩部,論軍法,是死罪。”
“論國法,更是死罪。折帥,這不是小節,這是滔天大罪。“
折可適的嘴脣抿成了一條線。
“若王贍只是普通的軍中過失,我宗澤二話不說,第一個替他求情。但他犯的不是過失。“
宗澤的語氣沒有半分退讓,“他犯的是——死罪。“
堂中安靜了下來。
折可適站在輿圖前,雙手撐着案沿,虎目盯着輿圖上湟州的位置,良久不語。
半晌後,他才緩緩開口道。
“宗監軍說的這些,某都認可。”
“可,能不能將其他將校召來,問一問他們的意思?”
“都是西北禁軍的老人。這事——“
“折帥。“
宗澤打斷了他。語氣忽然變得極沉。
“官家爲何把這個決斷交給你我?“
折可適一怔。
宗澤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視折可適。
“官家將密旨交到我手中,將天子劍捧到我面前——這是信重。以國士相托的信重。“
他緩緩念道:“報君黃金臺上意,提攜玉龍爲君死。“
“折帥,你我都是受朝廷俸祿的人。”
“官家以國士待我輩,我輩當以國士報之。”
“如今決斷之權已在手中,你我若是推諉塞責、召集凶h——這是在回報官家的信重麼?“
折可適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宗澤沒有停。
“還有——“他的聲音又冷了幾分,但措辭愈發慎重。
“折帥,你是北路軍主帥,是西北禁軍的統帥。”
“王贍犯了軍法,犯了國法,你若礙於情面替他說情——旁人會怎麼看?”
“朝廷裏的相公們會怎麼看?文武百官會怎麼看?“
他停頓了一息,將後面的話壓得極沉。
“他們會說——西北禁軍,包庇罪將。”
“他們會說——同袍之義,置於國法之上。折帥,這是你想要的麼?“
折可適猛地抬起頭,臉色驟變。
宗澤看着他,目光沒有絲毫迴避。
但他的話到此爲止。
再往下,就不是一個臣子該說的話了。
他只是在心裏想過:官家此舉,一來是對局勢已有判斷,湟州事不能再拖。
二來,也要看看西北禁軍有沒有人會替王贍求情。
官家在試探這些驕兵悍將。
但這些話,他一個字也不會說出來。
不能說,也不必說。
說出來的,只能是軍法、國法、大局,以及——以死報君恩。
折可適站在那裏,一言不發。
宗澤方纔那番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把他澆了個透心涼。
王贍。
西北禁軍出身,當年在酒桌上敬過酒,在戰場上並肩殺過敵。
那是情義。
可他犯了軍法,國法,如果自己還要保...
那自己在朝廷眼裏,便不再是忠臣良將,而是一個黨同伐異、擁兵自重的藩鎮之雛。
太宗皇帝爲什麼要以文御武?
爲什麼要把禁軍分作四路?
爲什麼要派監軍?
不就是怕武將坐大、鐵板一塊麼?
若今日他折可適保了王贍。
明天政事堂的相公們便會在一份奏疏上寫:西北禁軍,水潑不進。
到那時,他折可適便是連累了全軍同袍的罪人。
想到這裏,折可適只覺後背冰涼。
他閉上眼睛,沉默了良久。
然後睜開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宗監軍——“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卻比方纔穩了許多。
“某——贊同斬殺王贍。“
宗澤看着折可適,一直繃緊的肩背終於微微鬆了下來。
他退後一步,雙手抱拳,面朝折可適,深施一禮。
“折帥,方纔宗某言語過激,冒犯之處,請折帥見諒。“
折可適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將他托起來,搖了搖頭。
“宗監軍,你不必道歉。你方纔不是在罵某,你是在救某。“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把天子劍上,聲音恢復了沉穩。
“若不是你點醒,某差點便做了錯事。對不起官家,對不起前線拼命的弟兄們,更對不起西北禁軍這四個字。“
宗澤直起身來,看着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笑意。
“折帥既已同意,禁軍這邊的事,便由折帥來處置。”
“安撫將士,曉以利害。宗某能做的,是去湟州。“
他伸出手,將案上那把天子劍拿了起來。
“給我一千騎兵,即刻出發。攜天子劍赴湟州,明正典刑。“
折可適看着那把劍,烏黑的劍鞘,金絲紋路在燭火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他點了點頭。
“好。“
他轉身大步走到門口,掀開簾子,朝門外喝了一聲。
“傳令!即刻撥出一千精騎,備足十日糧草,在校場待命!不得有誤!“
“喏!“
門外的親兵高聲應諾。
折可適放下簾子,轉回身來看向劉法說道。
“老劉,你跟着監軍一同去,要護住監軍。”
劉法起身,沒有半點不願。
只是抱拳喊了一聲‘喏’。
至於苗履,姚古,姚雄幾人,則是低垂着頭,一言不發。
雖然他們剛纔沒發言,但實際上也已經默認贊同殺王贍了。
若是冤殺,他們會不忿,不服。
但這是正律法,行軍法,他們一個不字都不能說。
否則離死也不遠了。
? 第100章 沒寫完的情詩
四月二十二日,晨光初透。
福寧殿內,趙似已批了近一個時辰的札子。
案頭奏疏堆疊如小山,殿中靜得只餘翻紙的窸窣聲與銅漏滴答。
窗外槐花正盛,偶爾一兩隻鳥雀掠過檐角,影子投在紗窗上一閃即逝。
兩道西北密報,一前一後送至御前。
第一封是折可適的親筆。
字跡粗豪,墨色濃重,顯是行軍帳中所書。
趙似展卷細讀,折可適文字不事雕琢,開門見山便道王贍該斬。
理由列得分明:縱兵劫掠以致羌部離心、擅殺降虜積級如山。
條條皆是軍中大忌。
又稟明宗澤已持天子劍前往湟州,末了再三拜謝官家信任,言辭雖粗,忠心卻透紙而出。
趙似放下信箋,指尖在案上輕叩兩下。
折可適的表態並不出他所料,這員老將久在西北,深知軍心向背。
他既說王贍該斬,那便說明西北軍中,至少折系一脈,不會因殺王贍而心生嫌隙。
第二封是陳師錫的。
趙似拆開一看,嘴角不由得浮起一絲笑意。
陳師錫字寫得端方,語氣卻不見半分圓融。
先是回稟犒賞三軍已畢,接着話鋒一轉,直言官家不該將殺王贍的責任推給前線將士。
什麼“使邊帥自決其屬”,說得雖客氣,意思卻很明白:陛下這是在推卸責任。
更讓趙似意外的是,陳師錫竟把當日討論的細節也寫了進去。
宗澤是如何勸說折可適的,座中諸將是何反應,一件件,一樁樁,如錄案情。
最後還補了一句——“臣亦在座,親聞親見”。
趙似將信箋擱下,搖了搖頭,莞爾自語:“這陳師錫,是真想當魏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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