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下雨啦收衣服啊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趙似臉上,像是在端詳一件自己親手雕琢出來的器物。
“你做得很好。跟你父皇一樣。”她頓了頓,聲音微微一沉,“跟你皇兄,也一樣。”
這話一出,殿中頓時靜了幾分。
向太后垂下眼簾,目光落在手中的帕子上,帕子已經被她揉得有些皺了。
“神宗皇帝在世時,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西北。”
“他在位十八年,跟西夏打了十幾年,有勝有敗,終究沒能把西夏打服。”
“你皇兄繼位後,倒是打贏了平夏城之戰,可也沒能……”
她搖了搖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如今你登基才三個月,便打出了這樣的局面。若他們父子二人在天有靈,看到今日之戰報,一定會非常欣慰的。”
趙似聽着這話,心頭微微發沉。
他沒有急着接話,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娘娘過譽了。兒臣不過是邭夂茫s上了章相公在陝西路經營多年的家底,趕上了折可適、宗澤這些能打的將士。”
“說到底,這仗不是兒臣打的,是將士們一刀一槍拼出來的。”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語氣裏帶上了幾分鄭重。
“至於父皇與皇兄——兒臣不敢與他們相比。兒臣只是……盡力而爲。”
“若能不負父皇與皇兄在天之靈,不負娘娘的教導,兒臣便知足了。”
向太后聞言,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趙似,目光裏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半晌,她輕輕搖了搖頭。
“你這孩子,就是太過謙遜了。”
她端起案上的茶盞,抿了一口,放下,目光從趙似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春光裏。
“朝廷的事,吾是不管了。”
她的聲音忽然淡了幾分。
“你是皇帝,朝堂上的政務,你自己拿主意就好。吾一個婦道人家,也不該多嘴。”
趙似微微一怔,正要開口說什麼,向太后已經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話鋒一轉——
“但有件事,吾必須得過問一下。”
趙似又是一愣。他看着向太后,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吾問你。”向太后的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閒話家常。
“你之前——是不是給梁從政下過一道旨意,說是要給李格非家的女兒賜婚?”
趙似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腦中一瞬間轉過無數個念頭——太后怎麼知道的?
是梁從政說的?
還是李格非傳出去的?
可李格非應該不敢亂說纔對……
這些念頭只在他腦中轉了半息,便被他壓了下去。
他點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是有這一回事。”趙似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只是這些時日軍務繁忙,便暫且擱下了。”
向太后聞言,眉眼彎彎地笑了起來。
那笑意裏帶着幾分調侃。
“擱下?”她輕輕搖了搖頭,“依吾看啊,你就不要賜婚了。”
趙似一愣。
向太后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繼續往下說。
“那李家娘子,吾打聽過了。她與你年紀相仿,今年也是十七。”
“素有才名,汴京城裏誰不知道李格非家出了個女才子?”
“家風也清白——她父親李格非是禮部員外郎,雖不是什麼顯赫門第,卻也是書香世家。”
她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疾不徐。
“入宮當個妃嬪,正合適。”
趙似的腦子裏嗡了一聲。
他的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
然後又張了張。
“娘娘——”他好不容易擠出兩個字,卻被向太后抬手打斷了。
“吾知道你要說什麼。”
向太后放下茶盞,看着趙似,目光裏帶着幾分瞭然。
“你是怕因爲先帝大喪,這個時候納妃,會被天下人詬病,對不對?”
趙似張着嘴,愣在那裏。
向太后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幾分,卻字字都落得很重。
“官家,你是個仁孝的孩子。這個,吾知道。可你要知道——皇帝的子嗣傳承,大於一切。”
“什麼喪儀,什麼禮法,什麼天下人的議論,在子嗣面前,都要往後靠。”
她的聲音微微一沉。
“你看你皇兄——”
說到這四個字,她忽然頓住了。
殿中的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窗外有鳥雀啁啾,檐角的銅鈴叮噹作響,可這些聲音進不了趙似的耳朵。
向太后垂下眼簾,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卻比任何言語都更重。
趙似當然知道他皇兄的事。
趙煦在位十五年,嬪妃不少,卻沒有一個兒子能活下來。
四個皇子,全部夭折。
最後連個繼承皇位的人都沒有。
這就是爲什麼大宋的皇位會落到他頭上。
而如今,太后是在告訴他:你不能再重複你皇兄的路。
趙似沉默了。
片刻後,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正要開口——
向太后卻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這事,娘娘幫你辦了。”
她的聲音恢復了方纔的從容,甚至還帶着一絲笑意。
“你不用擔心,吾自有分寸。”
趙似只覺得一股氣堵在嗓子眼裏,上不去,下不來。
他連忙開口,聲音比平時快了幾分:“娘娘,不是,我只是——”
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因爲他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總不能說——我之所以要給李清照賜婚,是因爲我未卜先知,知道她明年要嫁給趙明眨w明兆艑嵰话恪�
我不過是不想讓千古第一才女嫁錯了人?
向太后看着他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先是一愣,隨即輕輕笑了起來。
她伸出手,用手指頭在趙似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
那動作親暱而自然,像是在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好了。”她收回手,語氣裏帶着幾分無奈,幾分寵溺,“這事你就別管了。娘娘來辦。”
趙似只覺得額頭上被點過的地方微微發癢,心裏卻像翻了鍋。
他深吸一口氣,又吸了一口氣,然後硬着頭皮開口。
“娘娘——這不合適。我都沒見過她。”
向太后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莞爾一笑。
那笑意從嘴角漫到眉梢,帶着一種過來人對少年人羞澀的寬和。
她用手指頭又在趙似的額頭上輕輕點了一下,這一次,力道比方纔重了幾分。
“你啊——”
她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責備,幾分調侃。
“作爲君王,怎可以單論容貌來選嬪妃?你也不怕被人說成昏君?”
趙似張了張嘴,想說自己並不是這個意思,但向太后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你放心吧,吾問過了。那李家娘子,生得可好着呢。”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才貌雙全。”
趙似的臉微微熱了一下。
他低下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向太后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裏,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她沒有繼續調侃他,而是將語氣放緩了幾分,帶上了幾分正經。
“之前跟西夏打仗,吾知道你也沒心思。”
“那時候,滿朝文武都在盯着前線,你夜以繼日地看軍報、擬方略,哪有閒心想這些?”
她頓了頓。
“可現在不一樣了。仗打贏了。”
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放下。
“仗打贏了,這事就該提上日程了。”
趙似聽着這話,心中百味雜陳。
“而且。”
向太后放下茶盞,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方纔來之前,吾已派人去跟那李格非說了。你且安心。”
趙似的腦子徹底嗡了。
他抬起頭,愣愣地看着向太后,嘴巴張着,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已經派人去說了?
已經去說了?!
李清照才名遠播,家風清白,門第不算顯赫但也不寒磣——入宮爲嬪妃,確實合適。
大宋歷代后妃,多出自官宦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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