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除非,聖賢道理就真不認了!”
冒罩冋f到這裏就深呼了一口氣。
這時,生員董崇公起身說:“可天子自己都沒有計較這些,爲什麼他張中堂、莊學政卻要計較?”
“天子不計較是天子胸襟博大,爲天下子民甘爲綠葉,但這不代表張中堂、莊學政就不能爲君父而不平,不顧事實。”
“總之,這件事,只要有一位大臣計較事實,那方公就不能被稱頌!”
“主辱臣死啊!哪個大臣能直接說就該讓君主受辱?”
冒罩冞@麼說後,董崇公捏緊了拳頭,憋紅了臉,但最終也只是拱手:“學生領教!”
“趕緊寫吧。”
“別去想自己作爲士紳爲民請命是不是真有錯這事,而是好好去講這樣做是不是真的置君父於不義的事實。”
“你們能得到今日的功名不容易,何況,真要是被戴上一個不顧聖德的帽子,只怕就真的很難翻身了。”
冒罩兒醚詣衿鹆诉@些生員。
這些生員中不少出身官宦之家的,都垂下了頭,滿臉的不甘,彷彿在做一件很憋屈的事。
但,這就是大清,皇權已經大到頂層官僚已經不敢再爲官僚階層的利益,對抗皇帝的地步,哪怕是消極對抗也不能。
因爲,別說官僚,就是王公級的,皇帝也可以說殺就殺了。
所以,士紳階層的體面與利益,也根本算不了什麼。
從軍機大臣們都只選擇跟皇帝一條心,不在乎士情的那一刻起,下面的學政、教諭乃至生員這種士紳階層裏的最基層,也得跟着選擇跟皇帝一條心。
難不成真得像在明朝中後期一樣,以抗稅、哭廟、罷考等爲手段?
那明顯是不行的。
因爲現在已經不用皇帝親自下場,頂層的王公重臣都會主動收拾他們。
這些生員也就只能接受現實。
同時,揚州知府這邊也開始命令底下官吏去抓捕稱頌方顯密的說書人、評彈人以及刊印方顯密相關文集和話本的書鋪老闆。
總之,這些三教九流之輩,凡是敢在大庭廣兄路Q頌方顯密的,或者形成文字的,都相繼被抓。
“我們稱頌方公有什麼錯?”
“方公難道不該被稱頌嗎?”
“你們這麼抓我們,老公祖大人知道嗎?”
一時間,許多稱頌方顯密的三教九流之輩因此非常憤慨,紛紛質問抓他們的官差胥吏。
但這些官差胥吏直接拿出了知府的親筆鈞令。
於是,這些三教九流之輩也就選擇了閉嘴,只能老老實實地等着他們背後的豪紳巨賈來官府救他們出去。
同時,沒有被抓的三教九流之輩裏,原來稱頌方顯密的也都紛紛閉嘴。
至於士紳富商們也被知府熊會玜請到了知府衙門。
熊會玜對這些人直言說:“上至軍機處下至督撫,都一致認爲方顯密之流,其陰險卑鄙之處,儘管天子不予計較,但我們做臣子的可不能跟着指鹿爲馬,委屈天子,而不揭露其罪惡!”
“所以,我召見諸位就是要向諸位說明,望諸位認清自己的立場,認清真相,不要鬼迷心竅,做對不起陛下,做愚弄百姓的事。”
“否則,即便天子能容你們,許多達官顯宦也不能容你們!”
“我就想知道,那幾位中堂老大人還有制臺中丞等諸位老大人爲什麼要這樣做?”
但董崇卿忍不住問了一句。
熊會玜因而注視着董崇卿,隨後因注意到路秉信等士紳正看着自己,也就只沉着臉說:“這不是你能問的,你如果不怕得罪幾位老大人,你可以不這樣做。”
董崇卿也沉着臉坐了回去。
路秉信倒在這時說道:“老公祖大人的話,我覺得說的甚好!”
“我們都該明白,鹽價能下降,首先是因爲陛下仁德如天,其次纔是我等及時反饋了民情!”
“但實際上,我們的那點作用有限,因爲陛下早晚能通過諸位老大人知道鹽價太貴的事!”
“所以,我們就不該因此大張旗鼓地稱頌這事是因爲我們士紳心繫百姓所致,甚至最不應該說這事只是他方顯密一人之德!如此置君父於何地,置同去請命的其他士紳於何地?”
第699章 大儒請罪,乾隆祭拜孝陵!
路秉信這些話一出,許多士紳臉色都變得更加難看。
但他們也不能說,路秉信說的不對。
知府熊會玜在這時候卻因此直接逼問他們:“其他人對此怎麼看?”
熊會玜見沒人答應,就板起了臉:“怎麼,都想做對不起君父的僮訂幔俊�
“不敢!”
“老公祖大人所言甚是。”
“路公言說的也是正理。”
這時,有士紳還是選擇站起身來,表達了自己的態度。
接着,其他士紳也都紛紛跟着附和。
如此一來。
整個揚州城內,也就沒有人再敢稱頌方顯密,只有大張旗鼓地批評方顯密的聲音。
徐本、張廣泗、傅恆等爲證明自己和皇帝一條心,還要求各級官僚,風力輿論是怎麼稱頌方顯密的,就怎麼批評方顯密。
這樣的話,各級官僚也開始讓人寫話本、劇本批判方顯密,甚至還鑄起了方顯密的跪像。
方顯密自己在知道這些情況後,臉上的肌肉也因此猛烈收縮着:“果然如此,我就不該去爲民請命!”
啪!
方顯密說到這裏也突然把身旁的案几一拍:
“既然他們要把我徹底否定爲奸邪,我就自己去面聖請罪,我倒要看聖上怎麼處置我,是不是真要讓天下人不敢再爲民請命!”
“備轎!”
“再準備一份囚服給我!”
一個時辰後,方顯密便真的穿着囚服,來到了康山草堂外面,跪了下來,還手舉一份供狀。
“臣方顯密,沒有認識到奸邪小人在這次鹽價下降之善政中,故意稱頌自己而不稱頌陛下,包藏有很大禍心,而沒有給陛下及時上奏說臣無意貪天功爲己有,乃至彈劾這些奸邪小人,實在該死。”
“臣也沒有因此及時站出來痛批這些故意混淆輿論,只稱頌臣而不稱頌陛下的奸邪小人!更是該死!”
“故臣如今特來領罪,請陛下嚴辦臣,殺頭也罷,五馬分屍也好,臣皆甘願伏誅!”
方顯密說着說着就痛聲啜泣起來,身體也不停地抽動着。
他這是因爲委屈而痛哭,而不是害怕和愧疚。
畢竟,他從來沒有想過會因爲一場爲民請命的事,而淪落到這個地步。
要知道,他設想的本來就一直是被皇帝召見,被天下人吹捧他的場景。
可誰知,因爲軍機大臣首先不配合,接着別的官僚被迫跟着不配合,也就把他置於如此尷尬境地,讓他不得不來向弘曆請罪,而不能再逃避這裏面涉及到的欺君之事。
不過,弘曆沒打算殺了方顯密,甚至都沒想過治方顯密的罪。
因爲,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說爲民請命不對,讓天下人不敢再爲民請命。
他只是要讓方顯密在活着的每一天都是被口誅筆伐的一天。
這樣就能讓那些將來還要爲民請命的人知道,他們可以爲民請命,但不能因爲自己做了爲民請命的事,就覺得自己就該受萬人敬仰,就該有特權。
這樣,將來那些爲民請命的人,就應該明白,在爲民請命後,當深刻認識到不是因爲他們爲民請命才讓百姓日子好過,而是掌最高權力的人願意讓利於民,也應該在別人追捧他們時警省起來,知道這裏面是要置自己於尷尬境地的陷阱。
所以,弘曆在知道方顯密來請罪時,也就傳旨說,看在其爲民請命的份上,不追究他的罪。
方顯密知道弘曆不會真治罪於他。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真的就因此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份原諒。
當然!
方顯密現在也不能心安理得的接受。
因爲批判他乃至辱罵他的聲音和文字已經在不斷的出現。
整個官僚士紳階層都被弘曆逼得不得不跟他這個皇帝一條心。
沒辦法。
在如今的大清,皇權確實已經大到,迫使整個官僚士紳階層爲其驅使的地步。
只要皇帝計較,想這樣做,那他方顯密就只能接受。
可弘曆漸漸的還是沒有完全感到滿意。
因爲他開始覺得,這不是官僚士紳階層心甘情願地在遵循他的意志做事,只是迫於他的皇權壓力而已。
怎樣才能讓官僚士紳階層心甘情願地屈服他?
不過,弘曆想了想,也覺得這可能不現實。
畢竟從來就沒有一個階層會背叛自己的立場。
“朕應該感到知足,知足他們不得不按照朕的意志做事,連方顯密也不得不按照朕的意志,開始批鬥自己。”
“這樣也許就真的夠了。”
弘曆這天也在離開揚州來到江寧,祭拜明孝陵時,看着朱元璋的墓,發出瞭如此感嘆。
沒錯,弘曆在到達江寧後,就按照流程先帶着兆惠、阿桂等從朝鮮回來的官校祭拜了明孝陵。
兆惠對此非常激動,在進入神道時,神情非常肅穆。
不知道的,還以爲他是前明遺臣。
不過,弘曆在進入明孝陵後,首先看見的卻是康熙所題的“治隆唐宋”石碑。
這是康熙對明朝的評價。
弘曆一時看見後也忍不住想題四個字。
但他想了半天,倒是想不出合適的四個字,也就只得暫時忍住想秀秀書法的衝動。
當然!
整個祭祀流程是有他這個皇帝高度評價明太祖乃至明朝的流程的。
爲了桶蘸嘛,自然很有必要。
而弘曆的南巡隨扈漢臣已經以他的名義爲他擬了不少可供選擇的對聯,用以評價明太祖。
弘曆選了其中一副,也就在祭拜明孝陵時,題寫了出來。
“戡亂安民,得統正還符漢祖;立綱陳紀,遺模遠更勝唐宗。”
弘曆此聯一出,別的隨扈王公大臣且不論,兆惠看到後倒是第一個咬緊了牙,目光灼灼的仰頭看向了前方那地宮所在之處。
當然,也不只是兆惠,當江寧城內許多明朝的遺老遺少聽聞弘曆這位皇帝來後就也先祭拜孝陵後,也都很感動。
“先有聖祖仁皇帝祭拜孝陵,如今又有本朝皇帝來祭拜,可見明清之更迭確實是正統更替,而非是中華之斷絕也!”
這讓還殘留一些反清復明之志的漢人在這方面的心思越發淡化,一些本來一直堅持不參加清朝科舉的遺老遺少們,也開始意志鬆動。
但在此時,準噶爾和藏地羅布扎什哈要復元的事情也傳到了江南。
世居江寧且不仕、以詩文自娛的餘京這天就對拒博學鴻詞、拒經明行修舉薦的明朝遺老程廷祚問道:“準噶爾要復元,可聽說了?”
“是有這說法,如若真能復元,倒是比接納大清爲正統要好。”
第700章 乾隆朝談復元,士大夫不敢信了!
“話是這麼說,但這與異想天開有什麼區別?”
“若真要復元,那將滅元之朱明至於何地?”
“更重要的是,如果認清爲夷狄之朝,那元怎麼就不是?”
餘京問起程廷祚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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