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想必你們也知道了鹽價已經降下來的事。”
弘曆在見到這六名代表民意的士紳,就先提了這麼一句。
方顯密這時先回道:“回陛下,臣等已經知道此事,士民皆稱頌聖德無量。”
弘曆沒有理會方顯密,而是看向了別的士紳:“你們所看見的民意也是如此?”
翟天祿一時有些扭捏。
而董崇卿倒是主動出列說:“回陛下,正如方公所言,民心大悅,皆因而稱頌陛下仁德愛民!”
路秉信想着皇帝這麼問,應該不是想要這個答案,而他正好又和方顯密不對付。
於是,路秉信咬了咬牙說:“回陛下,他們在欺君!”
“臣等根本就沒看見沒去了解什麼民意,臣甚至是今天才知道鹽價大降!”
“所以,本省鄉試新科亞元翟孝廉剛剛還在爲這鹽價下降了感到驚訝。”
弘曆因而看向了翟天祿:“他所言是真的嗎?”
第695章 賜密奏專奏權,打擊學閥!
翟天祿額頭開始冒汗。
他是才寒門中第的年輕士子,因爲中了今年恩科前十舉人而在近期於揚州城內積攢了很高的人氣,才成爲了代表之一。
所以,他幾乎沒有什麼閱歷。
如今,弘曆兩眼如電地看向他。
他自然就非常緊張,只得老老實實地回答說:“學生是才知道這事。”
“爲什麼才知道這事?”
“你身爲讀書人,爲什麼不多關心關心老百姓?”
“皇上容稟,學生一心撲在了讀書上,沒有來得及問民生疾苦之事。”
弘曆見翟天祿回答的很實眨挂矝]有再招钠圬撨@個老實人,只看向方顯密等:“朕給你們一個自己陳詞的機會。”
“臣謝陛下容稟之恩。”
“然臣真沒敢欺君,臣確實已經去問了民情,不少鄉民確實已經因爲鹽價下跌對陛下感恩戴德。”
方顯密心裏恨死了路秉信,但他現在也只能先忍住,而繼續糊弄弘曆,因爲反正弘曆也無法查證他所言真假。
董崇卿也跟着繼續陳詞說:“學生也一樣!”
“路秉信,你聽見了吧?”
“你憑什麼說方卿等在撒謊,你可知道,在朕面前隨意誹謗朝廷致仕老臣是什麼惡劣性質?”
弘曆故意威脅着路秉信。
路秉信立刻叩首:“陛下明鑑,臣沒有撒謊,他們若是早知道鹽價已經下降,不會到今日纔會稱頌陛下,董崇卿也不會在今日纔會稱頌方中丞爲民請命之德,而言說:此次鹽價下降皆因方中丞不畏權貴、爲民請命之功,否則陛下只會一直被貪臣奸商矇蔽於鼓中。”
路秉信這話讓弘曆眉頭不禁微擰。
方顯密也神色一緊,立刻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來。
弘曆故作驚訝地問道:“真有這事?”
“回陛下,臣等沒有說假話,臣認識的百姓皆已稱頌陛下聖德!”
方顯密這時繼續否認道。
不過,弘曆也沒有再追究,而是打算維持這種士紳內部鬥而不破的狀態。
如果說,士紳階層的陽质抢盟@個皇帝還在乎民生的機會,以爲民請命之名,來刷名聲。
那他這個皇帝的陽志褪抢檬考潈炔繌膩矶茧y以和衷共濟的特點,把自己這個皇帝的恩待多給幾家士紳,而不獨寵一家。
這樣,即便這些士紳都自我標榜是爲民肝腦塗地的鄉賢,那也會因爲互相攻訐,讓弘曆看清他們誰相對靠譜。
因爲,弘曆沒打算像歷史上的乾隆一樣,爲了不被士紳裹挾,也不想讓老百姓真靠士紳去迫使他不得不面對許多民生問題,也就不準士紳攔駕,不準士紳反饋朝政得失,而直接粗暴地要求天下士紳閉嘴。
所以,弘曆也沒有多追究,只在這時候說:“也罷,朕願意選擇你們所有人的話,只是你們的說話不一,只能暫且擱置,待朕派人調查清楚後再說。”
“朕現在召見你們來,只爲一件事。”
“那就是,對你們積極反饋民意予以表彰。”
“傳旨吧。”
弘曆這時對領班軍機大臣徐本吩咐了一聲。
“嗻!”
徐本便在這時念起了旨意。
“有旨,進原四川巡撫兼布政使方顯密兵部左侍郎銜,賞單眼花翎,賜密奏專奏權。”
“進原湖北參將路秉信總兵銜,賞單眼花翎,賜密奏專奏權。”
“賞孝廉翟天祿奉宸院院丞官身,賜密奏專奏權。”
……
當徐本唸完旨後,方顯密等皆謝了恩。
除了方顯密外,路秉信、翟天祿等都很高興。
因爲他們居然因此有直接給皇帝奏事的權力。
還直接有了官身。
這自然意味着他們從此是連當地督撫都得給他們三份薄面的人。
而方顯密不高興的原因自然是因爲皇帝把這種恩賞專奏的權力不只給他一人。
這意味着整個揚州地界的士紳階層裏,他難以成爲一言堂。
他自然知道皇帝這樣做就是爲了讓他們互相制衡。
但他沒奈何,只能接受。
弘曆待這些士紳謝恩後,就囑咐說:“朕進賜爾等官身,給爾等專奏權,意在讓爾等多向朕反饋民意,不可懈怠。”
“臣等不敢!”
“退下吧。”
“嗻!”
方顯密等士紳也在接下來離開了康山草堂。
只是這些人離開康山草堂後,董崇卿就先白了路秉信一眼,在方顯密這裏挑撥:“無恥小人!到底是丘八出身,沒有底線!”
“文庵!大家既然是鄉黨,就不能隨意詆譭。”
方顯密則勸了董崇卿一句,隨後還主動來向路秉信打招呼:“路公可能一直對方某有什麼誤解,所以我們纔會產生如此多齟齬,還望接下來我們能坦障啻黄鹪旄`l梓。”
“誰跟你坦障啻俊�
“你連陛下都敢騙,怎麼做得到坦障啻淖郑俊�
路秉信卻如此回了一句,然後就轉身而走。
方顯密一時怔在原地。
董崇卿更是當場紅溫了臉。
翟天祿則是眸露驚愕之色,且決定回去就把這個專奏給天子知道。
且說,方顯密這裏呆怔片刻後,還是神態自若地進了轎子,然後回了自己的宅子。
而方顯密在回來後就吩咐家人準備開祠堂,祭拜祖宗,告訴祖宗,他被加官進爵的事。
同時,方顯密還去了書房,叫來自己的幾位得意弟子:“你們都是跟着我學《春秋》的得意弟子,接下來,我要以我的名義修治註解一本《春秋》通義,你們先試着寫來給我!我若因而立言,對你們將來於士林揚名也有意義。”
他的這幾位弟子聞言心裏苦澀不已。
因爲他的這幾位弟子正準備着明年科考,如今卻突然有了這麼個橫向任務,自然感到苦惱。
但他又不能拒絕,畢竟方顯密是他們得罪不起的。
何況,這個時代還尊師重道。
而且,方顯密也沒有說錯,他要是成爲了聲名鵲起的大儒,他們也會跟着沾光。
儒林之士夙來追求三不朽,即立德、立言、立功。
方顯密現在靠爲民請命立了德,自然就得考慮立言了。
而他現在先借爲民請命立了德,所立的言,自然也會有更強的說服力,讓更多的人信服。
與此同時,確實如路秉信所言,關於鹽價降低變成是方顯密一人之功德的事也確實是在發酵。
“臣路秉信啓奏陛下,如今坊間皆開始傳鹽價下降皆是方顯密之德啊,揚州府學諸生更是聲稱若非方顯密爲民請命,皇上哪裏知道百姓食鹽之難。”
弘曆也在這沒多久就收到了路秉信的密奏。
“敢情朕昏庸得靠他方顯密爲民請命,才能做點造福百姓的善政?”
“此等包藏禍心之輩不能不嚴辦!”
第696章 必須一條心,鐵路讓準噶爾膽寒!
弘曆內心確實也很厭惡士紳們的這種做派。
在這之前,路秉信於御前說起董崇卿一見鹽價下跌就稱頌方顯密功德很大時,他就很反感。
有種自己搭的臺,唱戲主角卻成爲了別人的感覺。
他爲此都有些想學歷史上的乾隆,用文字獄的手段,拿方顯密來做個反面例子。
所以,弘曆也就在看見路秉信上了如此密奏後,給了軍機大臣們看,且發了一通脾氣。
“陛下息怒,這種事,未嘗真是方顯密自己要這樣做,很可能只是別人在推波助瀾。”
徐本作爲漢人士大夫的一員,曾經還是江南士族出身,自然很清楚江南的士林生態,也就中肯地說了一番。
弘曆呵呵一笑:“但他肯定有要藉此博名的想法!只是,這事確實不用他親自這樣做,但他從當初決定爲民請命那一刻起,想來爲的就是這一刻。”
“主子說的是,可方顯密就算有心要阻止,肯定也阻止不了。”
“更重要的是,方顯密確實爲民請命了,如果真要因此懲治他,那豈不是讓天下有身份的人不敢爲民請命?”
“再說,方顯密這樣做想來已經得到許多人心敬仰,而主子現在也確實讓鹽價降了下來,無疑也算是從善如流、愛民如子,天下人也不可能真的因此覺得,非得他方顯密攔駕,主子纔會肯做幾件利民的善政。”
張廣泗也諔┱f了起來。
弘曆點首:“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的道理,朕知道!”
“可他方顯密爲什麼自己在坦然承受這種滔天之功德?”
“他爲什麼不向朕上奏說明,這不是他所願,他爲什麼不向天下人說明,此非他們士紳之功?”
“他是自己想要這樣的浮名,還是欺朕不敢真的與他計較,所以纔敢這麼坦然受之?”
“你們這樣爲他說話,難道覺得他就該因爲朕顧忌民心而欺朕,還是說你們也願意看見士紳在這裏面也顯得非常重要?”
“還有,你們是真沒意識到這裏面的問題,還是故意裝不明白,朕難道還不夠給他們士紳體面嗎?”
“但凡這次爲民請命之功,能歸功於不只他方顯密一人,朕也認了!”
“怎麼,天下獨他方顯密一人是揚州城內敢爲民請命的大聖賢,那別人是什麼?都是泥豬癩狗嗎?堂堂大清,就他一人是忠臣良臣?”
可隨後,弘曆就聲色俱厲地詰問起這倆軍機大臣來。
徐本和張廣泗立刻跪了下來,請弘曆息怒。
傅恆也跟着跪了下來:“主子姐夫息怒,方顯密是包藏禍心,但現在確實不能拿他怎麼樣,因爲我大清若莫須有殺他,才更傷您的聖德!”
“朕當然知道現在不能拿他如何。”
“可現在不能,不代表將來不能。”
“現在的問題是,你們與朕是不是一條心,天下官紳百姓與朕是不是一條心!”
弘曆把話說的非常直白。
因爲他所掌控的皇權,已經大到不需要掩飾什麼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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