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第57章 雍正教導弘曆
瞬間,雍正的心情,雲散霧開。
“朕知道了!”
“給諸妃嬪母遣來的奴才,每人賞銀十兩,就說他們伺候諸妃嬪母一場辛苦,讓他們務必盡心服侍,若有怠慢,朕定不輕饒!”
朝外面說話的雍正爲此換了一副面孔,滿臉堆笑,如春天一樣和煦。
弘曆看得出來,雍正還是很希望整個皇家內部能和諧相處的。
無論如何,家和萬事興嘛。
這個道理,雍正還是明白的。
至於以後會怎樣,也就只有天知道了。
但不妨礙,雍正此時,很希望大位的傳承交接能順遂些。
當然,弘曆也希望如此。
雖說,政治鬥爭,難免不流血,但能少流血、多流放,對這個多民族的帝國而言,也是利在千秋的好事。
雍正如獲至寶一般看着這些問安摺子,似乎在數有哪些妃嬪上了摺子。
或許是康熙的所有妃嬪都上了問安摺子的緣故,雍正竟胃口大開,讓人再給他添一碗粥。
同時,雍正還因爲聽到弘曆肚子咕咕叫的聲音,問道:“餓了?”
弘曆點頭。
這年頭,爲人子爲人孫,晨昏定省,還是很費時間的。
他到現在都還沒喫早飯。
何況,紫禁城又那麼大,而德妃又住在紫禁城東側的永和宮,他和四福晉從西側過去,來回還是很費腳力的。
而弘曆一想起德妃寢宮的事,就想起了德妃在歷史上除了在雍正繼位之初說出那句雷人之語外,還鬧出了在封太后時不肯遷居雍正爲她安排的寧壽宮一事。
太后拒絕遷宮,也是讓雍正顏面掃地,在天下人面前鬧了笑話。
可以說,雍正後面性格越來越走極端,與這位德妃不無關係。
弘曆倒是希望以後德妃能因爲他的忽悠,少出些幺蛾子,不但像這次禁止外傳她那句話,還能夠配合遷宮。
這樣,他也免得天天看見雍正臉色越來越難看。
“想喫什麼,自己選,坐在朕對面喫就是。”
雍正這裏因爲心情不錯,就指了一下自己的兩桌擺有各色早餐的御案。
“謝汗阿瑪!”
弘曆也沒客氣,便選了一份熱湯麪,端在雍正面前喫了起來。
一時,喫完後,弘曆只覺額頭都冒起汗來。
雍正也開始額頭冒汗,且對弘曆說:“這件事你立了大功,讓你汗阿瑪避免出現諸妃嬪母不派人來問安的難堪,關鍵是,讓你額涅很快有了中宮之實,她在中宮站穩腳跟,朕也好在外朝站穩腳跟。”
“這都是兒臣應該做的。”
弘曆回道。
雍正則接着又嘆息一聲,自我反思說:“你汗瑪法說的對,朕有時候的確過於急躁啊!”
“弘曆,你說,朕是不是剛纔對你八叔他們懷的敵意太大了?”
“按理,就算諸妃嬪母不派人來養心殿問安,只該與你妃祖母不配合,讓她們有所畏懼有關,畢竟,你八叔他們還不至於在一天之內,就能操縱整個後宮諸妃嬪母給朕顏色看。”
“能有這能力的只有你妃祖母!”
雍正居然向弘曆徵詢起來。
弘曆對雍正的話語突然有些感到驚愕。
皇帝會反思自己?
但他一想到,自己這位便宜父親可是會寫《大義覺迷錄》,親自下場與曾靜對話的人,也就不感到奇怪了。
在他看來,雍正應該是因爲幾十年奪嫡生活,心裏缺乏安全感。
所以,雍正習慣性自我反省和剖析,還主動與人分析自己,失去理智時,會將政敵的危害性誇大化,恢復理智後,又容易想跟自己政敵擺事實講道理。
反而歷史上的乾隆,心態出奇的穩定,從不內耗。
什麼王亶望案、尹嘉銓案,說殺就殺,說抄就抄,毫不怕詆譭。
征討緬甸一戰打得不好,也沒有多愧悔。
或許,這也是乾隆是諸皇帝中最長壽的原因。
弘曆不希望雍正一直陷入內耗,而荒廢了政務,故而只笑着說:“您才發現啊,不過,這也不能怪您,八叔當時的確不該混淆真相,在汗瑪法都說出來誰接大位後,還覬覦窺竊。”
雍正頷首。
現在的他心情不錯,恢復了理智,也就是爲了引導弘曆,便很大度地說:“但朕如今是天子啊,得有不一樣的胸襟。”
弘曆笑了笑:“都說八叔是賢王,但在兒臣看來,汗阿瑪您也賢,是賢君!”
雍正曬然一笑:“朕倒是欲作賢君,但朕賢明,是爲能做事,賢而不能,就不好了。”
雍正說着就拍了拍弘曆的肩膀:“所以,弘曆,你要記住,賢是爲能,否則所謂賢德便沒有意義。”
弘曆頷首。
雍正不禁起身叉腰,很享受這種教子時帶來的爽感,而也就繼續感慨說:“你八叔賢在收買人心就不好,所以你汗瑪法沒有選他,但如果他有所反省,既賢且能,朕倒是樂於他繼續做個賢王,與他善始善終下去。”
弘曆微微一笑,他不知道胤禩會怎麼選。
但他聽得出來,雍正會怎麼對付胤禩,很大程度也在於胤禩自己怎麼選擇。
或許對於雍正這種銳意革新的政治家而言,真正讓他對老八老九痛下殺手的原因,當不是私仇舊怨。
畢竟,雍正是連曾靜都會不殺的人,也未嘗真的沒有容忍老八老九的心。
“朕已給你選了新的儒學老師,是大儒朱軾!”
“朕已下旨讓他在懋勤殿設講壇,你從待會就去懋勤殿,向他行拜師禮,以後每日上午在請安與祭拜大行皇帝后,就去懋勤殿跟着朱先生學漢學,弘晝則在上書房讀書,由原來的王府老師教。”
“但下午,你們都跟着你十六叔學火器、跟着二十一叔學騎射。”
“晚上,由你十三叔於上書房單獨教你兵法韜略、滿蒙諸語以及其西學等雜學,不讓朱軾和你十三叔教弘晝,是他學業進度不及你,以免有揠苗助長之弊。”
雍正說起對弘曆和弘晝兩同齡阿哥的學業安排來。
而讓弘曆不得不承認的是,雍正做事是真的雷厲風行,他才放一天假,就給他安排好了老師,要讓他繼續上學,還給他加了比弘晝更多的課程。
弘曆對此自然口稱遵旨謝恩,同時暗歎當清朝皇子的確要學很多內容。
他對朱軾有所耳聞,知道這人不僅僅是程朱理學的大儒,還是一位實幹家,以庶吉士身份從知縣一路做到巡撫,再到都察院左都御史。
此人後來還被雍正升任《聖祖實錄》總裁官。
可見,雍正讓這樣的人當他進一步學習漢學的老師,不是要真教他做一個學問上的大家,是要教他實政能力與如何統御萬民。
第58章 弘曆的漢學教育
接下來,弘曆便由雍正親自帶着,往懋勤殿走去,準備拜朱軾爲師。
懋勤殿在乾清宮西側,曾是康熙少年時讀書的地方。
按理,阿哥們是在上書房讀書。
比如,弘晝眼下就在上書房讀書。
但弘時因爲年齡已大,啓蒙和基礎教育階段已經結束,雍正也沒再讓他於上書房讀書。
且雍正因爲考慮到弘時品性需要糾正的緣故,也給他配了專門的老師,而讓王懋竑在他的三阿哥書房行走,教他讀書做人。
總之,雍正也算是對他的三個年齡較長的兒子,安排了針對性的教育。
不過,弘曆被雍正安排到康熙曾經讀書的懋勤殿學習,自然也有着特別的寓意。
在弘曆跟着雍正來到懋勤殿時,就看見,朱軾正立在殿外,面容棱角分明,兩眼炯炯有神。
且待他和雍正一走進,這朱軾就果斷跪了下來,行起了大禮:“臣給陛下、貝子爺請安!”
“罷了!”
雍正喚了一聲。
朱軾這才起身。
接着,雍正就讓弘曆拜師。
朱軾則在這時進了殿,坐在了殿中的太師椅上。
弘曆很虔盏匦辛税輲煻Y。
雍正見此,滿意地笑了笑,對朱軾囑咐了一番只管從嚴教育的話。
朱軾口稱遵旨,且讓弘曆坐在了他剛纔所坐太師椅對面的書案後側。
弘曆在雍正離開後,就看着朱軾,暗想着朱軾會怎麼教他。
“陛下讓爲師看過你近來寫的文章,倒是條理清晰,頗有庖丁解牛之效。”
“但你字裏行間,似乎還是對宋明理學頗存鄙夷之心,故論述聖賢章句,更多提漢唐,不提宋明。”
“以爲師揣測,你是不是覺得前明就是因爲我們儒士空談心性而亡,所以對宋明儒學無敬畏之意?”
朱軾這時開了口,還主動問起弘曆來。
因現在弘曆還不是皇帝,所以與朱軾無君臣之分,只有師生之分,而師生在是五倫之一,故而,朱軾可以直呼他的名。
弘曆不禁一震,他沒想到,朱軾不但從他之前上學奉命寫的文章裏瞧出了端倪,還把他肺腑裏的話說了出來,還說的如此直白!
難道雍正早就授意他教自己不必避諱什麼嗎?
對此,弘曆沒有隱瞞,認真地點頭:“不敢瞞先生,學生確有此認識,特別是看崇禎自縊後至永曆被縊的一段史料認爲,我大清能得天下,功勞一半在祖宗英明神武,一半在儒士只會談心性,臨了一死報君王。”
“甚至,大部分儒士,連一死都做不到!當年,崇禎自縊後曝屍於京,諸臣爲之哭者,寥寥無幾,多數官員路過時竟選擇無視!”
“固然,崇禎爲君剛愎多疑,讓大臣不喜,然君臣之禮不是儒學所倡五倫大禮之首嗎?”
“儒士不能踐行自己的道,如何讓別人也信他們的道呢?”
“學生可以拿此學騙天下人,但不能騙自己。”
既然,朱軾毫不避諱地對他說真話,那他也乾脆以真話相對。
無論怎樣,只有說真話,才能學到真東西嘛。
儘管,真話,在有的時候,會讓人很痛苦!
但,弘曆發現,朱軾還比較鎮定,沒有臉部抽動,只是越發嚴峻:“你能提到崇禎自己也有過錯,便很難得,可見你不避諱帝王自身的得失。”
朱軾這時目光灼灼地看向了弘曆:“而爲師要告訴你的是,你所提到的前明之失敗,也可以說是漢人的失敗,正是崇禎這些漢人皇帝的錯,非是儒士之錯!”
“請先生賜教!”
弘曆本想辯駁一下,來一句“崇禎都死了,你們儒士當然可以隨便往他頭上甩鍋”的話。
但想着,他是來學習的,不是來辯論的,也就還是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朱軾道:“崇禎之過,不在於他剛愎多疑,在於他在護禮上失責,既爲天下之君,當守天下之禮,統天下之禮,推天下之禮,而教化萬民!不應放任天下官不像官,士人不像士人,百姓不像百姓,男不男,女不女,僧不僧,道不道!”
弘曆頗覺得新鮮。
他雖然對明史不是特別瞭解,但也知道,晚明的確很自由開放,不像明初那樣壓抑。
男扮女裝,塗脂抹粉,名宦勳貴大張旗鼓娶名妓,士大夫結交內宦也不再以爲恥。
所以,弘曆決定認真聽下去,聽聽這朱軾這個漢人士大夫到底對明朝滅亡有怎樣的一段認識。
每一朝的統治階層都希望對上一朝的滅亡教訓進行總結。
朱軾等人也不例外。
所以,他也的確有很多話可以對弘曆說。
而雍正也確實准予他對弘曆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朱軾也就繼續對弘曆闡述說:“崇禎皇帝,只沾沾自喜於操權制衡,而引以爲傲,爲政卻一不整肅朝綱,對無禮無德、只一味盤剝百姓的權貴不肯抄家殺頭,反而對守禮有德的忠良吹毛求疵,說殺就殺,說圈禁就圈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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