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岸上杨柳清
所以,弘曆把他們放出去,既讓他們不能黨同伐異,也能夠利用他們不貪財不怕死的特點,去地方上確保各項新政沒有被過度執行,也沒有被敷衍。
他甚至已經計劃好了。
讓謝濟世繼續往北去雅克薩,在那裏任巡牧御史;
讓李紱去廟屯,任屯田都御史,負責種新糧、種白菜;
讓孫嘉淦去瀚海厄爾口城任倉場侍郎,管理在瀚海一帶的糧食儲備與貿易。
連陸生楠,他都打算重新起用爲巡外御史,繼續去烏第河以北巡視調查,以確定將來在這些地方是推行封建制還是郡縣制。
因爲,按《尼布楚條約》的規定,大清和羅剎國的東段邊界是以外興安嶺爲主要界線,其中與烏第河之間的領地如何劃分則待議。
而外興安嶺並非單一山脈,而是有南北兩支,南支大致位於烏第河南部,北支則延伸至烏第河北部,向北一直延伸到楚科奇半島東端,所以對於待議地區的具體範圍,就可以存在不同的解讀。
若以外興安嶺南支爲界,待議地區主要是烏第河以南、南支山脈以北的河谷區域;
若以外興安嶺北支爲界,待議地區範圍則涵蓋後世楚科奇半島南部、堪察加半島及西伯利亞太平洋海岸大片區域。
這纔將來無疑有的扯。
弘曆作爲志在爲後人據有更多資源的皇帝,自然只會承認後者,即以外興安嶺北支爲界,而且要在將來,把這待議區徹底變成大清領地的。
這樣,大清就能在北冰洋沿岸都有領地。
所以,弘曆纔要以寬赦降恩爲名犧牲陸生楠,讓他去烏第河以北的後世楚科奇半島南部、堪察加半島區域調查一下。
反正,他陸生楠不是封建制的推崇者嗎,在漠北蒙古體驗了封建制生活,那就可以再去既沒有封建制也沒有羣縣制,而是原始部落散居,且需要重新進行文明開發的地區調查一下,看看那些地方適合什麼制度。
而陸生楠無疑也會成爲第一個代表中央王朝去過待議地區的欽差官員。
註定是要留名青史的。
這難道還不算重用?
不算皇恩浩蕩?
但因爲,這些人曾經得罪過太上皇,弘曆直接寬赦自然不合適,需要整個官僚階層都支持,才能形成物議公論,甚至需要官僚先提出來比較好。
這樣,弘曆才能以公論如此,而纔在請得太上皇慈諭後,勉從所請,寬赦這些人。
所以,弘曆纔會在這時問羣臣們的意見。
而弘曆在御門聽政上提出這事,還問羣臣意見,也的確讓很多同情謝濟世、李紱、孫家淦等的朝臣,神色亢奮起來,特別是清流。
不過,不少朝臣亢奮歸亢奮,也不是都敢像福敏一樣站出來說這事的。
他們怕自己因此被皇帝認爲是謝濟世、李紱的同黨。
畢竟,眼前這位新皇帝多狡詐,他們已經見識過了。
“怕朕在心裏認爲你們和謝濟世、李紱他們早就是同黨,所以才疑慮都這麼重嗎,朕是哪種猜疑心很重的皇帝嗎?”
弘曆見半晌都沒人站出來,也就冷聲問起了這些朝臣們。
協辦大學士、工部尚書徐本在這時抿了抿嘴,還是毅然出了朝班:“啓稟陛下,臣贊成總憲之議,李紱、謝濟世、孫嘉淦狂傲歸狂傲,但的確有膽有識,敢言敢諫,乃骨鯁諍臣,若能寬赦重用得當,則新朝必更加昌盛!”
“國有諍臣,不亡其國;李紱等雖有百罪當死,然乃敢言諍臣,所以太上皇當年壓雷霆之怒而未治其死罪;主子也冒犯顏之危而爲其求情,皆是爲今日也!”
工部侍郎班第跟着附和起來。
“李紱等雖結黨然實非不忠,皆因固執而得侮上之嫌,然太上皇仁德如天,依舊留其性命,皆是爲了今日能使陛下代其爲不能爲之事!”
“臣斗膽!寬赦李紱等,可開天下言路,而利陛下耳聰目明,使天下不敢欺君也!”
……
一時,越來越多的朝臣在徐本和班第等說後,開始鼓足勇氣站了出來。
弘曆聽後點了點頭:“說的很好!朕非不能容犯顏之臣者,待朕問明太上皇慈意後再言此事。”
“主子仁恩洽普!”
“陛下恩澤盈溢!”
許多朝臣都因此稱頌起弘曆來,有的稱頌着還眼含起熱淚來。
很明顯,李紱等在他們心中的份量的確很重。
弘曆對此也不得不承認,敢於頂撞皇帝的,總是更容易獲得官僚士大夫們的推崇與好感。
不分民族。
哪怕是在許多滿人宗室和貴族官員裏,李紱等都是他們眼中的楷模,都很期待李紱等被寬赦。
弘曆在接下來也就見了雍正,像雍正說明了此事。
雍正聽後頷首:“朕沒殺他們,本就是給你留着寬赦他們的,俗話說,過剛易折,你以鬥爭求團結,但也不能只是鬥爭,也得以一二寬恕之事化其怨恨。”
“阿瑪說的是,兒子已經想好怎麼用他們。”
“李紱,兒子打算讓他去更北的沿海相對溫潤地帶屯田。”
“謝濟世,兒子打算讓他去雅克薩巡牧,查看那裏蒙人與羅剎人勾結情況。”
“孫嘉淦,兒子打算讓他去瀚海管糧倉和糧食貿易,省得每年大批邊糧流失於外。”
雍正聽後愕然在原地許久。
第417章 乾隆獨特的重用方式,清流感動哭!
“上諭!”
“國家需才,惟求實效;賢君圖治,本當不拘。”
“故請得太上皇慈諭,李紱、孫嘉淦雖狂悖犯上,然操守才具俱優,忠心未泯,故特旨以侍郎用;謝濟世、陸生楠直言敢諫,亦特以御史用;以俾展所長,爾等當痛改前非,矢心報國,共襄治理,欽此。”
夏日晝長,室內如火蒸,唯室外綠蔭匝地
紀昀拿着《京師新報》,正站在綠蔭下,對着自己父親紀容舒和禮部侍郎方苞,念着一段上面登載的諭旨內容。
唸完後,他就笑着看向了兩人。
年少的紀昀生長在士族家庭,所受到的薰陶皆是要做有清操的君子,要致君於堯舜上,聽聞到的也是關於李紱、謝濟世等直言敢諫的讚譽,看見的也是關於他們在文章裏鍼砭時弊的內容,自然也對這些人很崇敬。
所以,他看見此諭旨,也難免會高興非常。
而紀容舒和方苞作爲士大夫,也在聽紀昀這麼念後,喜笑顏開起來。
不過,弘曆先下達的是要起用李紱等的諭旨,且只說了以什麼方式用,還沒有說安排爲具體什麼差遣。
他是故意要這麼做的。
爲的是更好的操縱官僚階層。
所以,此時,紀容舒和方苞乃至還未入仕的少年紀昀,都因爲聽到此旨,而高興不已,覺得大清的朝堂氛圍總算撥雲見日、越發生機勃勃起來。
方苞這時還先開口笑說:“真乃士林可奔走相告之喜訊也!”
紀容舒跟着附和,而捋須笑道:“當爲此浮一大白,聖君當朝,良臣得復,天下風氣爲之一振!”
“紀昀啊!”
方苞便又提了一下紀昀。
紀昀爲此作揖拱手:“望溪先生請講。”
“你是真的遇到了好時候!等你將來入仕,正是新君春秋鼎盛,也是天下鼎盛之時,豈能不是好時候?”
方苞起身拍了拍紀昀的肩膀笑道。
紀昀爲此笑了笑。
他現在自然不再迷惑,而是期待不已,期待自己儘快長大,而真有機會進入金鑾殿,瞻仰聖顏。
而在高興之餘,紀容舒這時則收住笑容問方苞:“望溪公以爲,李、孫二公會被安排什麼職事差遣?”
方苞爲此擰眉:“不好說,京師六部諸堂官位置,雖然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但陛下真要是讓李、孫二公任六部京堂,想來也沒誰好阻止的。”
“只是,這樣一來,許多也想着做六部京堂的官員就難免會夜不能寐了。”
紀容舒則點了點頭,而預測起眼下這道諭旨即將引起的波瀾來。
方苞抿嘴頷首,把手裏的摺扇輕輕一搖:“這是無法避免之事,與眼下南方已經在分幾個因妄亂朝政的大族之田以及即將清丈南方之田的事一樣。”
“沒錯!”
“天子躊躇滿志,勵精圖治,就不會只是寬赦犯顏之臣,也會做損豪強而恩小民之舉。”
“但正因爲天子願意寬赦犯顏之臣,我等自然也就應該要相信天子清丈分田,而不是與民爭利、滋擾報復。”
紀容舒跟着說道。
方苞聽了紀容舒這言,繼續頷首,而嘆息說:“是啊,凡事皆有利弊陰陽兩面,寬赦起用舊臣,雖然歡喜,但新臣也會暗憂仕途受影響,清丈分田,雖然難免有強奪民利之嫌,但也確實利在千秋;君子自當重義輕利,自不會因此煩心。”
而弘曆在下達這樣的諭旨後,朝中的確也有官員,在高興之餘,也擔憂起來,擔憂李紱等會不會因此頂了自己即將得到的好位置。
只是,公論普遍推崇這幾人,連皇帝都下了用他們的諭旨。
有此擔憂的官員們自然也不好明着說什麼。
但很快,當弘曆具體安排李紱去廟屯屯田、孫嘉淦去瀚海管糧、謝濟世去雅克薩巡牧、陸生楠去待議地調查的諭旨下達後,爲此擔憂的官員才徹底開心起來。
“陛下聖明啊!”
“李、孫諸公就當如此重用纔是,如此已證忠肝義膽之心的良臣,留在京師任侍郎或御史,反而無益,去爲國爲民做些實事纔是重要的。”
“陛下這是真的要重用李、孫諸公啊,所以纔會這樣歷練他們,讓他們以侍郎或御史身份去熟稔邊務民情!我等當爲李、孫諸公慶賀也!”
“社稷何其有幸,蒼生何其有幸,能遇如此知人善任之君,而知道重用如何用大臣,才能國卟 ⒗杳耖L安!”
這些官員因而紛紛稱頌起來。
而方苞和紀容舒在知道弘曆對這幾人的具體安排後,也感到非常驚訝。
連紀昀也忍不住問着自己父親:“怎麼李、孫諸公都不留在京師?”
“這也許就是陛下的高明之處。”
方苞突然說了一句。
紀容舒也跟着笑了笑:“望溪先生所言不錯,相信李、孫諸公也是願意的,無論如何,真君子只會爲能報效朝廷、拯救黎庶而感到光榮,不會計較個人榮辱得失。”
紀昀聽後點了點頭:“這麼說,陛下這是真把他們當真君子,所以才讓他們去做這種艱鉅又艱苦的事!”
兩人爲此相視一笑。
……
“朕不倚重卿這樣的真君子,還能倚重誰呢?”
“卿且請勠力爲國,朕與天下人必不忘卿將來之功德!”
“待卿功成,便是風風光光回朝之時,不但卿之祖宗、父母、妻兒以卿爲榮,朕與中外士夫也以卿爲榮!”
而弘曆也在下達這樣的安排時,對李紱等廷寄了鼓勵他們的諭旨,且在見孫嘉淦時,也特地對孫嘉淦如此說着,且說的聲情並茂。
沒錯!
弘曆是願意承諾將來會讓他們風風光光回朝的。
只是,殉職而回,也是風風光光而回來。
至於這些人將來如何風風光光回朝,還得看這些人的具體表現。
孫嘉淦心裏苦,但是他不能說出來爲何苦,只有在弘曆面前流淚,但流淚的時候,還得違心地說:“臣愧得陛下如此器重,唯有鞠躬盡瘁、不畏生死方能得聖恩於萬一!”
“記住,朕不要你死,朕要你活着回來!”
弘曆也說着違心的話,沒有說自己就想把孫嘉淦往死裏用,而是笑着說出了一番好記在起居注裏的話。
起居注官梁詩正此時就不由得熱淚盈眶起來,而在起居注忍不住寫下“帝言時甚凝重”的話來。
謝濟世在收到自己被起用爲巡牧御史,去雅克薩巡牧時,倒因爲不必去御前謝恩,也就沒有像孫嘉淦一樣強裝出感動之色來,而是直接淚汪汪的說:“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會回不去,我會回不去的,嗚嗚!”
不過,當他看見弘曆給他廷寄的諭旨時,還是燃起了一絲希望,而嘆息說:“也罷,爲了有機會回去,我還是去赴任吧。”
“也罷,我還是赴任去吧。”
寧古塔。
李紱在收到弘曆給他廷寄的諭旨,也長嘆了一聲,而繼續往東北而去,目標廟屯。
不過,李紱在長嘆一聲,也還是頗爲失落地自言自語說:“本想着新君即位就能儘快回朝,趁着殘年,盡革舊朝苛政的!如今看來,陛下是不想讓我回去盡革舊朝苛政。”
“可能不是陛下不想公回去,而是鄂爾泰等奸黨不想讓公回去,公如今既已重新起復爲官,不妨多給陛下上密奏,讓陛下知道公的心意,痛陳舊朝苛政之弊,或許就能早日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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