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薛蟠空着手就來了,還大咧咧往椅上一坐,問今天喝什麼茶。
沈其遠抄起戒尺就把他打了一頓。
轉頭薛姨媽不知從哪裏聽說了沈其遠的身份,趕緊備了四色禮,叫薛蟠帶着去補上。
薛蟠抱着東西到小院,沈其遠正澆花。
他頭也不抬,說道:“用不着,東西帶回去,日後出門別說認識老夫就行。”
於是薛蟠又把東西抱了回去。
薛姨媽見此嘆了口氣,也知沈師看不上薛蟠,只好叮囑薛蟠得空便去旁聽,別惹先生生氣。
這一日,三人都到了。
沈其遠煮上茶,忽然問薛蟠:“你們薛家,怎麼住在榮國府裏不走,外頭沒宅子?”
薛蟠想也沒想說道:“我娘說避禍。”
“避什麼禍。”
薛蟠抓了抓臉:“前兩年在金陵,我看上個丫頭,叫香菱。有個姓馮的非要跟我搶。我氣不過,就讓底下人教訓了他一頓。誰知道下手沒個輕重,人沒了。後來那家人告到衙門,我舅舅安排賈雨村斷的案。那賈雨村也識趣,說我已經病故,銷了戶籍。這麼一來,死無對證,也不用償命。”
他說到這兒,竟然還有些得意:“您老不知道,這案子結得乾淨,我現在在京裏,金陵那邊只當我死了。”
趙徹聽的目瞪口呆,扭頭看薛蟠:“你高興什麼?”
薛蟠笑道:“賈雨村這案子判得挺利索,省了我不少麻煩。”
趙徹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利索?你戶籍都銷了,薛家那麼多鋪子、田產、買賣,你都不打算要了?你在金陵待了多少年,那些產業掛誰的名?你再過幾年,回去說你沒死,衙門先拿你個欺瞞官府的罪,你到時候怎麼辦?”
薛蟠被這一串問懵了,半天沒憋出一個字。
沈其遠從案上抽了根戒尺,照着薛蟠的腦袋就是一下。
薛蟠嗷的一聲,整個人從椅子上翻了下去。
“蠢。”沈其遠把戒尺擱回案上,“判你死,你就真死?你以爲躲過去的是官司,其實斷的是你薛家的根。你人不在金陵,金陵那邊的官商還認你嗎?你薛家的舊賬,鋪子裏的老人,莊子上的管事,過兩年還聽你的嗎?你娘說進京避禍,避的是官司,丟的是家業。”
薛蟠捂着腦袋,小聲問道:“那眼下怎麼辦?我總不能現在跑回金陵說我沒死吧。”
沈其遠道:“你沒死,但不能是你自己說。先讓你娘寫信回金陵,找個還說得上話的老人,把薛家的產業理一遍。別用你薛蟠的名字,用你孃的名義。她還在,金陵就認她。然後讓你娘去衙門遞個狀子,說你當年生死不明,如今找回,請他們重新立檔。再拿幾份鋪面買賣的契書,讓你娘以薛家當家人的身份出面作保。只要你娘還是薛家的寡母,你就能回來。”
薛蟠眼睛一亮:“就這麼簡單?”
“簡單?”沈其遠哼了一聲,“那你是沒想過,衙門憑什麼幫你恢復戶籍。沒有好處,誰給你辦。”
薛蟠愣了。
沈其遠道:“所以得讓你舅舅寫一封信去金陵府衙,就說舊案已結,薛家長房無人承嗣,爲家業計,請官府重新查證。理由要冠冕堂皇一些。再讓你娘把你家的鋪面捐出幾間給金陵府。那邊收了好處,自然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薛蟠撓頭:“捐鋪子?那得多少銀子。”
“銀子沒了再掙,戶籍沒了,你連人都不是。”沈其遠端茶喝了一口道,“你回不回金陵,是一回事。你是什麼人,又是另一回事。你不能一輩子用個死人的身份在京城混。等哪天要娶親、要籤契、要應官差,你拿什麼出來?拿賈雨村當年一張判詞?”
薛蟠苦着臉:“那得辦多久?”
“快則半年,慢則一年。中間別催,別鬧,別讓人知道你在走動。成了,你薛家還能在金陵續上。不成,你就安心在京城當個黑戶,以後你兒子都不跟你姓。”
薛蟠打了個激靈,連說知道了。
賈琮忽然開口:“他娘拿得回來?”
沈其遠搖頭道:“當然不能,薛家在金陵的根基已經斷了,那些老人、管事,用不了多久就不會再聽姓薛的。他娘能穩住一點是一點,但最多保個門面。真正能指望的,是讓薛家重新在京城站起來。跟着你跑商路,再攢一份新家業,比回去搶舊盤子強。”
薛蟠愣了愣:“你剛纔不是讓我去恢復戶籍嗎?”
沈其遠反手又給了一戒尺,疼得薛蟠嗷嗷叫。
“恢復戶籍,是讓你不至於當一輩子死人。真要把薛家做起來,還得看你自己在京城掙不掙得下這份家業。”沈其遠放下茶盞,“你現在要人沒人,要勢沒勢,只有一個身份。若連身份都沒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薛蟠捂着腦袋吸氣,半天沒吭聲。
沈其遠放下戒尺,又道:“賈雨村這一手厲害得很。他把你判成病故,表面是替你脫罪,實際是把你薛家從金陵連根拔了。你死了,產業就成了無主之物,他從中能撈多少,你根本不知道。你還在這兒沾沾自喜,當他是恩人,蠢得要死。”
薛蟠耷拉着腦袋,終於意識到自己被人坑了。
他坐了一會,又忽然抬頭問道:“您老這麼厲害,再幫我琢磨個事唄。我娘想把我妹妹寶釵說給賈寶玉,說是什麼金玉良緣,您看成不成?”
沈其遠問道:“玉是賈寶玉那塊玉,那金呢?”
薛蟠道:“我妹妹脖子上掛着的金鎖。”
沈其遠道:“拿來瞧瞧。”
薛蟠二話不說跑回梨香院。
也不知他怎麼跟薛寶釵說的,竟真把金鎖拿來了。
沈其遠接在手裏,翻過來一看,上面鏨着八個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
他看了一會兒,問:“這鎖哪來的?”
薛蟠道:“一個癩頭和尚給的,我爹死那會……”
趙徹也接過去看了看,又遞給賈琮。
賈琮拿在手裏,看了兩眼,隨後雙手一合。
金鎖成了一撮金粉。
幾人都愣住了。
薛蟠瞪大了眼:“這這這……三爺!”
賈琮將金粉塞進袖子裏,說道:“看那和尚還會不會再出現。”
薛蟠哭喪着臉:“這可怎麼辦,回頭我妹妹問起來,我怎麼說?”
趙徹道:“再去打一副得了。”
沈其遠放下茶盞,慢慢說道:“這八個字,和賈寶玉那塊玉上的八個字,倒是天造地設。可這世上哪有那麼巧的事。一個來歷不明的和尚,平白無故給你妹妹一把金鎖,又正對上榮國府的玉。這背後像是有人安排,也像只是巧合。可無論真假,你娘都不該把它當命數。”
他看向薛蟠:“另外,你妹妹就是真嫁了賈寶玉,又能如何。老封君在,賈寶玉纔是榮國府的公子。她不在,榮國府就要分家。這府裏的爵位、爵產,全都跟着長房走。二房現在是借住,將來分家就得搬出去,賈寶玉不是長房長孫,身上也沒有功名,他那些丫鬟、體面,全是老封君手裏的餘溫,老封君一沒,他連餘溫都沾不上。”
薛蟠張了張嘴:“不至於吧,二老爺好歹也是官身。”
“一個五品工部員外郎,在京裏算什麼?”沈其遠道,“沒了榮國府在後頭撐着,他連給上司送禮都得看人臉色。賈寶玉呢?他是二房次子,既不能襲爵,也不是考功名的料。將來分家出去,連房產都未必能分到像樣的,你妹妹若嫁過去,嫁的只是一朵好看不結果的花。”
薛蟠急了:“那這門親,我娘怎麼還當個寶似的!”
“因爲你娘只看見了榮國府的殼,沒看見裏頭的賬。”沈其遠端茶,“這府裏全看着老封君的臉色過日子。她活着,大家都好。她死了,大房二房一拆,誰還管誰。”
薛蟠不說話了。
沈其遠繼續說道:“你薛家是商家,商人重利,最忌押錯。你娘想用你妹妹去押一個不知道能撐幾年的富貴,你覺得這買賣做得?”
薛蟠臉色變了又變,問道:“那我妹妹的婚事……”
“先別急。”沈其遠道,“等你薛家有了自己的底子,你妹妹纔有真正的體面。到時候她嫁誰,都是別人求你們薛家,你們現在倒貼上去,只是給人添笑料。”
第79章 沈其遠的授課日常2
薛蟠被說得整個人都癟了下去,像只被踩了氣的皮球,耷拉着腦袋坐在那兒,茶也不喝了。
沈其遠瞥了他一眼,倒也沒再罵,只朝賈琮說:“拿點果子出來,光喝茶,越喝越沒勁。”
賈琮從袖子裏摸出幾顆梨,放到桌上。
沈其遠拿了一顆,也不削皮,咬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來:“這梨不錯,你種的?”
“嗯。”
“比你爹強,你爹當年在宮裏偷梨,專挑青的,還騙老夫說脆,結果咬一口,酸得臉都皺成包子。”沈其遠又咬了一口,忽然道,“薛大傻,你可知大周律裏,嫡庶是怎麼分的?”
薛蟠抬起頭,愣愣道:“嫡子承家業,庶子給點銀子打發了唄。”
“那是你們商賈之家的分法。”沈其遠道,“公侯府裏,嫡庶是命。嫡子再蠢,也能襲爵。庶子再強,也得從旁門出。你這樣的,是投錯了胎。賈琮這樣的,是胎投對了,但名分沒跟上。”
薛蟠聽得直點頭:“我也覺得我投錯了,起碼也得侯爵之家才襯我。”
賈琮開口道:“名分,老田在平安州也說我名分不夠,借不到兵。後來我頂着賈寶玉的名號,兵就借到了,糧也批了。”
沈其遠樂了,問道:“你借兵是怎麼回事,說說你在平安州都幹了什麼。”
賈琮把在平安州做過的事說了一遍。
“這就是你那批貨的來處?”
“嗯。”
沈其遠抄起戒尺給了賈琮一下。
戒尺斷了。
沈其遠從桌底又抽了一根出來繼續說道:“前半截,有幾分賈代善的樣子。後半截,像你爹喝多了幹出來的事,套賈寶玉的殼,更是下下策。”
賈琮沒說話。
沈其遠道:“你以爲借個名號,就能借來名分。可你借的不是名分,是債。趙嶽的兵,是因爲你頂着賈寶玉三個字,纔敢借。何安的糧,也是看那三個字的面子。你打的仗越漂亮,外頭記得越牢,最後全成了賈寶玉的。你累死累活,名聲是他的,麻煩是你自己的。你爹後來去摘,摘得掉紙上的,摘不掉心裏的。那幫人想起你,頭一個還是寶二爺。”
他頓了頓,又說道:“得幸虧賈寶玉是個廢物。他若稍微能頂一點事,你在平安州做的一切,就是給他做嫁衣,你連個名字都留不下。”
薛蟠忍不住問道:“你怎麼知道賈寶玉是廢物?你又沒教過他。”
沈其遠道:“前幾日,他娘帶他來給老夫看了一眼。”
薛蟠瞪大眼:“看一眼就知道?”
沈其遠抄起戒尺又給了薛蟠一記,薛蟠被打的轉了個圈,人都暈了。
“廢話,老夫一眼便知他這十幾年,除了讓人捧着,什麼也沒長出來。那玉是死物,人也是。眼裏沒有爭氣,身上沒有骨頭。富貴堆裏養出來的,不是廢物是什麼。他爹還指着他光宗耀祖,不如指望那玉自己成精。”
他又補了一句,“跟他爹一樣,都是被一個‘嫡’字養廢的。”
趙徹輕聲道:“先生說的在理。”
沈其遠一戒尺抽在趙徹手上,疼得趙徹直抽氣。
“拍什麼馬屁。”
他看向賈琮,繼續道:“再說你出關打草谷。搶了部落,打得過癮。可你搶就搶了,還帶着百姓一起去做什麼。百姓是種地的,不是打仗的。你讓他們見過了血,又分過了錢,回去之後誰還肯老實種地?平安州的地誰來種?邊軍誰還肯安心當差?你拉起來的不是民心,是一羣見過腥的狼。狼餵飽了,就想天天喫肉。你不在,他們遲早自己去找肉喫。”
賈琮愣住。
沈其遠又敲了敲桌子:“設卡那事,要單收點過路費,也不算什麼。幾兩碎銀子,人家只當打發叫花子,不跟你計較。可你後來搶人家貨,那性質就變了。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你這是把四家外戚的臉面按在地上抽。他們尋上榮國府,賈寶玉算是發揮了一點作用,把鍋頂了,但也就那點用,他本來就是廢物,名聲差不差對他無關緊要,可你就麻煩了,將來你若再去平安州,還得對上這四家人,到時候麻煩少不了。”
他繼續道:“還有札薩克部那一仗,你打得漂亮。可打完了呢?你把十二部的人全放了。你是菩薩轉世,還是怕他們以後不給你上香?草原上只認刀。你放他們,他們不會記恩,只會覺得你不敢殺。賈代善當年爲什麼在草原上沒人敢反?因爲他該殺的時候,從不手軟。你倒好,全放了。你這不是立威,是給人留話柄,你說你蠢不蠢。”
賈琮沉默。
罵完人,沈其遠放下戒尺,喝了口茶,忽然問:“對了,你剛纔說回來路上撿了顆狐狸內丹?拿出來老夫看看。”
賈琮從袖子裏摸出那顆碧綠珠子,放在桌上。
沈其遠一見那珠子,先是眯眼看了看,又從袖子裏摸出塊帕子墊着,拿起來對着光轉了幾圈。
隨後放在鼻前嗅了嗅,又伸出舌頭,飛快地舔了一下。
趙徹惡寒。
薛蟠整個人都往後縮:“你怎麼什麼都敢舔!”
沈其遠咂了咂嘴,眼睛發亮,像瞧見了什麼新奇的玩意兒,連連點頭:“好東西,涼中帶苦,腥而不臭。先受了雷火,又沾了地氣。難得,難得。”
薛蟠小聲對趙徹道:“他這是不是打算喫?”
趙徹沒說話,只往後挪了挪椅子。
沈其遠讓童兒取來一隻小木匣,把內丹放進去,又往匣中墊了塊細布,才放到自己案邊,說:“老夫先留幾日。”
賈琮看了那匣子一眼,沒說什麼。
沈其遠喝了口茶,又開口道:“你截了四家外戚的貨,又把賈寶玉推出去頂雷,這事聽着像是還有後手?”
賈琮想了想,把自己沒做完的事說了。
沈其遠端着茶盞,慢慢轉了兩圈,方纔開口道:“要這樣說,賈寶玉這殼倒是借的不錯,事發了,人家都會先找他,你還有時間去應對。”
沈其遠喝了口茶,繼續說道:“以邊軍爲刀,以百姓爲路,以十二部爲餌,又知道把何安和趙嶽都拉進來。一環套一環,做得像那麼回事。若拋開榮國府跟大周律,單看你在平安州這幾手,算得上有模有樣。”
他搖頭道:“只可惜你拋不開,榮國府是你出身的根,大周律是你腳下的地。你想在關外另起爐竈,可你的貨要進關,人要回京,刀要朝廷發,路要官府保。你一步都離不得它們,所以你這套,越做到後頭,越會反噬。因爲從根上,你就把自己擺在了朝廷對面。”
賈琮靜靜聽着。
沈其遠道:“老夫今日不跟你講朝廷法度。只告訴你一句,你想做這些,不是不能做。但你不能用現在的身份去做。你現在是誰?榮國府庶子,一個連族學都待不下去的小混蛋。你拿這個身份去,再好的局,也成了匪。你得先換個活法,等你站到檯面上那天,不用你搶,路自己會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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