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邊堡到了。
堡牆是夯土的,被風沙侵蝕得坑坑窪窪,但大體還算完整。
堡門半開着,守堡的百來個兵卒已經在門口等着了。
領頭的兵卒遠遠看見隊伍過來,趕緊讓人把堡門全推開,又朝裏頭喊了幾嗓子,讓把空着的營房全騰出來。
賈琮讓隊伍在邊堡休整一天。
三千騎兵分批進堡,馬匹牽進馬廄喂料飲水,人靠在營房的土牆上啃乾糧,打盹的打盹,磨刀的磨刀。
堡裏的駐軍把僅有的幾間空庫房全讓了出來。
幾個跟着賈琮來的把總跟堡裏的人蹲在牆角說話,堡裏的人問你們這是要去哪,跟來的把總說巡邊,堡裏的把總看了看外頭那三千騎兵,又看了看蹲在板車旁邊打盹的金剛,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百姓們把騾車卸在堡牆內側,騾子牽去喝水喫草,人靠着車輪歇腿。
有人從車上翻出幹餅子啃,有人拿水囊互相分着喝,幾個粗壯婦人蹲在一起檢查板車上的繩釦,把鬆了的重新紮緊。
薛蟠從馬上爬下來,揉着腰走進堡裏,一屁股坐在石墩子上,拿扇子扇着風,問賈琮還有多遠。
賈琮說五十里,歇足了就走。
薛蟠點了點頭,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啃乾糧的騎兵,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三爺,這些兵是真不知道要去打仗,還是裝的?”
賈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薛蟠自己琢磨了一會兒,又看了看不遠處蹲在牆角跟堡裏把總聊天的幾個騎兵把總,忽然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
這些人在邊軍裏混了這麼多年,巡邊和出戰的差別他們能分不出來?不過是揣着明白裝糊塗罷了。
薛蟠想通了這一層,也不問了,把扇子往後頸一插,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第63章 力劈華山
天亮後。
三千騎兵重新上馬,百姓們套好騾車,隊伍從邊堡北門魚貫而出,在草原上拉成一條長龍走了整整兩天。
百姓們趕着騾車拉着糧草,速度快不起來,騎兵也只能跟着壓住馬速。
這麼大一支隊伍在草原上行軍,要想不被發現難度不小。
賈琮派了幾騎邊軍遠遠散出去當前哨,前出二十里,兩翼各放出十里,任何方向有動靜都能提前傳回來。
隊伍走的也不是直線,他挑了一條低窪的路線,沿着乾涸的舊河道繞了個大彎,避開了札薩克部平時放牧的草場。
加上這兩日草原下大雨,雨幕又密又沉,隔個兩三里地就什麼都看不清了,五千人在雨裏穿行了兩天,愣是沒撞上一個札薩克部的牧人。
前方探路的騎兵撥馬回來,朝賈琮抱拳道:“寶二爺,前頭十里外發現札薩克部的營地,外圍有哨騎巡視。再往前摸,恐怕會被發現。”
賈琮抬起手做了個手勢,身後三千騎兵緩緩停住。
他翻身從金剛背上跳下來,讓隊伍原地紮營休整。
雨還在下,但賈琮只允許在騾車圍成的圈子最裏頭點幾小堆火,讓百姓們把溼衣裳烤一烤。
馬匹卸了鞍,騎兵們靠在馬鞍上啃乾糧。
幾個把總湊到賈琮跟前,他蹲在地上用樹枝畫了幾道線,把前哨探來的哨騎位置一一標出來,又在地圖對應的方位點了幾個點,低聲交代了幾句。
幾個把總領了令各自散去。
雨在後半夜停了,草原上起了風,溼透的草皮被風一吹,蒸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賈琮帶着金剛獨自離開了營地。
他把大槍擱在營地,隨身只帶了把短刀。
金剛跟在他旁邊,四肢着地幾乎不發出聲響,銀灰色的背毛在夜色裏隱約泛着冷光。
剛下過雨的草地溼軟,一腳踩下去連水漬都滲不出來。
風從札薩克部營地的方向吹過來,帶來了篝火的焦味和馬騷味。
外圍的哨騎分得散,賈琮和金剛從最外圈開始清理。
金剛的嗅覺比獵犬還靈,老遠就能聞到馬騷味和人的體味,帶着賈琮繞到每一隊哨騎的背後。
第一隊三人圍着將要熄滅的篝火打盹,金剛從背後撲上去捶死一個,剩下兩個被賈琮一刀一個解決。
第二隊正在換崗,站着的那個被金剛直接嚇暈了,它疑惑的拍他的臉,見沒反應就一屁股坐了上去,等賈琮解決掉其他人,把它拽開,發現那哨騎已經被憋死了。
第三隊裹着毯子睡成一排,賈琮和金剛從兩頭往中間收拾,一刀一個,睡夢中便斷了氣。
等外圍的哨騎全被做掉,賈琮將短刀上的血在草地上蹭淨,塞回袖子裏,然後騎着金剛回去。
在他跟金剛摸哨騎的這段時間裏,身後的隊伍已經按他事先交代的路線悄無聲息地前行數里。
此刻就在札薩克部營地外三里處待命。
賈琮並沒有選擇夜襲,而是打算在清晨動手。
三千騎兵養精蓄銳。
與此同時,札薩克部營地。
大帳內燈火通明,十二個部落的首領分坐兩側。
說是十二部,其實都是差不多的小部落,兵力不過幾百騎,少的甚至只有百來騎,純粹是仰札薩克部的鼻息過活。
帳中燃着牛油火把,煙氣混着酒氣瀰漫在帳頂。
札薩克部頭領額爾德木圖坐在主位,他今年四十出頭,身形精壯,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壓着帳中所有的嘈雜。
阿爾斯楞也在帳中。
他的部落有五…現在是三百多騎,在十二部裏還算湊合,但坐席被安排在靠近帳門的位置,背後就是簾子縫裏灌進來的冷風。
他端着酒碗,臉上掛着一貫的滿不在乎,但耳朵豎得比誰都尖。
“諸位。”
額爾德木圖端起酒碗,聲音不高,但帳中應聲而止。
“骨力帖木兒的騎兵又往西邊壓了,他手底下五六千騎,札薩克部滿打滿算三千騎,等他喫完了札薩克部,下一個是誰?”
一時間沒人接話。
額爾德木圖放下酒碗。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心裏都有本賬。札薩克部三千人,你們十二部湊起來不到三千,加起來不到六千。骨力帖木兒五六千,聽起來差不多,可人家是鐵板一塊,咱們是十三塊拼起來的碎氈子。但我不打,骨力帖木兒就能放過你們?他今年吞了我,明年就輪到你們。到時候你們想打,連個牽頭的人都沒有。”
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把彎刀往桌上一拍:“你說打,我們聽你的。但我手下不能去打先鋒。”
塔拉部老首領開口了:“骨力帖木兒派人給老朽傳過話,說只要不摻和札薩克部的事,西邊那片草場就劃給老朽放牧。老朽沒答應,但不代表別人沒答應。”
他的目光在帳中緩緩掃了一圈,幾個首領避開了他的視線。
額爾德木圖知道十二部會盟看起來熱鬧,但真正到了戰場上,他能指望的還是隻有自己的人。
“我不強求。”
額爾德木圖站起來,把酒碗端到胸前。
“願意留下的,從今天起札薩克部的草場分一半,牛羊分一半,有仗一起打。你們回去把人馬拉過來,札薩克部頂在最前頭。不願意的,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攔。”
帳中沉默了很長一陣。
兀良哈部的精瘦漢子第一個站起來,端起酒碗:“我留下,反正骨力帖木兒也不會放過我。”
塔拉部老首領嘆了口氣,也撐着柺杖站起來:“老朽這把老骨頭就不跑了。部裏四百人,回去就拉過來。”
一個接一個,首領們陸續站起來,酒碗碰到一起。
額爾德木圖仰頭灌完碗裏的酒,把碗往地上一摔,碎瓷炸開的聲音在帳中迴盪。
“好!既然諸位都留下了,那今晚就好好歇一晚。”
額爾德木圖拍了拍手,帳外魚貫走進來十幾個侍女,端着馬奶酒和烤羊排,挨個走到各位首領身邊跪坐下來。
帳中的氣氛鬆弛了幾分。
塔拉部老首領用柺杖把旁邊的侍女往旁邊撥了撥,說自己這把年紀了,有碗熱酒就行。
腥唆笑了一陣,額爾德木圖又讓人添了幾壇酒。
一個時辰後,首領們都喝得差不多了,各自摟着侍女回帳歇息。
額爾德木圖把人送走,獨自坐在大帳裏,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地收乾淨了。
他知道這些人的酒碗碰得再響,明天回去拉人馬的時候,該拖延的還是拖延。
會盟不過是把一羣散沙捏成個泥團,風一吹就碎。
他端起最後一碗酒,仰頭灌完,靠在氈毯上閉上了眼睛。
額爾德木圖做了個夢。
他夢見父親騎在那匹老黑馬上,彎刀橫在膝頭,回頭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正想追上去問,耳邊卻傳來一陣又一陣急促的呼喊,夢裏的馬和父親一起碎成了碎片。
“頭領!頭領!快醒醒!”
額爾德木圖猛地睜開眼,侍女的臉近在咫尺,滿臉驚恐。
帳外一片嘈雜,馬蹄聲、嘶鳴聲、鐵器碰撞聲混在一起,震得帳篷都在抖。
“怎麼了?”
“邊軍!邊軍殺進來了!”
額爾德木圖一把推開侍女,抓起彎刀衝出大帳。
晨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然後他看見了永生難忘的一幕。
一道黑壓壓的騎兵線已經撞開了營地南側的柵欄,衝在最前頭的小孩手持一杆大槍,領着三千騎兵扎撞進了札薩克部的營地。
營地裏已經炸了鍋,剛從睡夢中驚醒的扎薩克部人從帳篷裏衝出來。
額爾德木圖還沒有來得及組織任何像樣的抵抗。
那個小孩就像一頭衝進羊圈的狼,大槍捅到哪裏,哪裏就倒下一片。
三千騎兵緊隨其後,馬蹄從倒地的匈奴兵身上踏過去,慘叫聲淹沒在鐵蹄的轟鳴裏。
整個營地被從東往西捅了個對穿。
屍體橫七豎八地鋪滿了營地中央的空地,受傷的馬倒在地上蹬着腿哀鳴,沒死的匈奴兵趴在死人堆裏裝死,連頭都不敢抬。
十二部首領們連滾帶爬地從各自的帳篷裏跑出來,臉上還掛着宿醉的慘白。
他們看到營地裏的慘狀,腿都軟了,倉皇躲到了額爾德木圖身後。
阿爾斯楞一邊跑一邊罵:“我就說不該來!這他孃的是來會盟的還是來找死的!”
另一個首領拽着額爾德木圖的袖子,聲音都帶了哭腔:“頭領,你的人呢?你倒是擋住啊!”
塔拉部老首領被親衛攙着,柺杖都跑丟了,一頭白髮披散在肩上,嘴脣哆嗦了半天只擠出幾個字:“瘋了……邊軍瘋了……”
額爾德木圖沒有回頭,他死死盯着那個正在營地外西側調轉方向的邊軍。
他的本部人馬在剛纔那輪衝鋒裏被衝得七零八落,但他沒有時間心疼。
邊軍的騎陣調整隊形時出現了短暫的散亂。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
“把糧車推過去!橫過來,排三排!”
額爾德木圖一刀背抽在親隨的馬屁股上,讓他把人聚起來。
很快,幾十輛裝糧車被推到空地中央,橫着排成三排。
潰散的札薩克部騎兵在糧車陣後方重新聚攏,從各處聚過來,勉強湊出了千來人的隊伍。
十二部首領們縮在隊伍最後頭,恨不得把自己藏進馬蹄底下。
阿爾斯楞擠在人羣裏,探頭往前看了一眼,然後整個人僵住了。
賈寶玉!
上回在驛站,他被這小子扒得連褲子都不剩,光着屁股在草原上跑了整整一天一夜。
現在又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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