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趙徹正把茶盞擱回石桌上,聞言笑了一下:“府上飯菜可精細?”
“湊合。”賈琮說。
“那就嚐嚐。”趙徹往椅背上一靠,倒真有幾分期待的樣子。
賈琮轉頭對趙嬤嬤說:“加兩個菜。”
趙嬤嬤應了一聲,擦了擦手,往廚房去了。
沒一會兒,趙嬤嬤端着飯菜回來了。一碟青菜,一碗豆腐,兩碗米飯,擱在石桌上。
菜是水煮的,幾乎看不見油星,豆腐邊緣發黃,瞧着像是昨日剩的。趙嬤嬤放下碗筷,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低着頭沒說話。
趙徹看着桌上的飯菜,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慢慢坐直了。他看了看那碟青菜,又看了看那碗豆腐,目光最後落在賈琮臉上。
“你平時就喫這個?”
賈琮沒說話。
薛蟠撓了撓後腦勺,把幾碟菜來回看了兩遍,抬頭問趙嬤嬤:“趙嬤嬤,今兒怎麼就喫這個?肉呢?”
趙嬤嬤把手在圍裙上攥了又攥,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院子裏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前陣子三爺闖了禍,老太太發了話,停了月例銀子。二太太說光扣體己銀子不痛不癢,從今兒起連伙食份例一併縮減,讓三爺好好長長記性。”
趙徹聽完,沉默了一瞬,隨後道。
“合着府上是在罰你。”
他的語氣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替賈琮把那層窗戶紙捅破了。
賈琮沒說話。
薛蟠噌地站起來,扇子往桌上一拍:“走走走!咱們天香樓喫去,薛爺請客!”
賈琮忽然從袖子裏摸出一顆桃子,朝金剛晃了晃。
金剛正趴在牆根底下打盹,聽見桃子滾動的細微聲響,兩隻眼睛猛地睜開。
它站起來,走到賈琮面前,伸出前爪去接桃子。
賈琮把桃子往空中一拋,金剛接住,正要往嘴裏塞,賈琮開口了。
“去把賈寶玉屋裏那根頂樑柱拔了。”
金剛低頭看了看爪子裏的桃子,又抬頭看了看賈琮,隨後把桃子往嘴裏一塞,連核嚼了兩下嚥進去,屁顛顛的出了東跨院。
趙徹看着金剛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外,轉過頭來看着賈琮,隨即笑了起來。
“原來你也有孩子氣的一面。”
“我本來就不大。”賈琮道。
趙徹忽然說了一句:“我要是也被人剋扣了飯菜,你是不是也替我拆房子?”
“你沒那麼寒磣。”賈琮說道。
趙徹又笑了起來,這回笑得更厲害,連石桌上的茶盞都被他拍得叮噹響。
沒過多久,西邊傳來一陣悶響。
丫鬟的尖叫聲響起,然後是瓦片碎裂的脆響,緊接着是一聲沉悶的轟隆,像是什麼重物砸穿了屋頂。
整條穿堂的回聲嗡嗡地蕩了好一陣才消停下來。
趙徹整了整衣襟,嘴角還是翹着的,語氣裏帶着幾分幸災樂禍的好奇:“那位就是銜玉的哥兒吧,不知道有什麼能耐。”
“會哭。”賈琮說。
金剛從月亮門裏擠進來,胳膊下拖着一根比它還長一截的木柱子,柱子上還掛着半片碎瓦。
它把柱子往院子當中一撂,走到賈琮面前,低下頭,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咕嚕,像是在交差。
賈琮抬手在它後腦勺上摸了摸。
金剛眯起眼睛,趴回牆根底下。
趙徹看了看院子裏那根還掛着瓦片的柱子,又看了看趴在牆根底下打盹的金剛,搖了搖頭,笑道:“你這院子裏,連猩猩都比外頭的人活得痛快。”
第26章 塌房
聽聞賈寶玉的屋子塌了。
王夫人最先趕過來,頭髮只草草挽了個髻,簪子歪歪斜斜地掛着。她站在塌了半邊的屋子前,手指死死攥着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門口。
賈政比她晚來一步,袍子上的腰帶還沒繫好,一腳深一腳湹乜邕^滿地的碎磚破瓦,臉色鐵青。
賈寶玉被兩個婆子從屋子裏架出來,一身寢衣皺巴巴的,臉上蹭了好幾道灰印子,額角青了一小塊,髮髻散了半邊。
王夫人一把將他摟過來,上下摸了一遍,確認沒有斷骨頭也沒有見血,才哆嗦着嘴脣唸了聲佛。
賈寶玉本來還愣着,被母親一抱,眼淚就下來了,抽抽搭搭地說不出一句整話。
賈政站在旁邊,看着滿地狼藉和兒子那副模樣,臉上難看,但到底沒有發作,只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
賈母趕到時,賈寶玉正靠在王夫人懷裏抹眼淚。賈母顫巍巍地伸手把他拉過來,從臉摸到胳膊,從胳膊摸到手,確認只是幾處擦傷,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到底是怎麼回事!”賈母的柺杖往地上一頓,聲音尖利得刺耳。
賈寶玉扯着賈母的袖子,一邊哭一邊說:“是賈琮養的那隻黑毛畜生!那麼大一隻,跟座黑塔似的,衝進來就把我屋裏那根柱子拔了!我親眼看見的!”
王夫人猛地轉過頭來,聲音發顫:“又是那個孽障!”她轉向賈母,“老太太,前回祠堂裏他當着滿屋子長輩的面扭頭就走,您也瞧見了,如今越發無法無天,縱獸行兇!這府裏還有沒有人管得了他了?”
賈政的臉色已經黑得不能再黑,嘴脣抿成一條線,下頜的肌肉繃得死緊。他看着滿地的碎瓦斷梁,又看了看哭得不成樣子的兒子,終於咬着牙吐出四個字:“真是混賬。”
賈母柺杖往地上重重一頓,轉頭厲聲道:“賴大!帶人去,把那個孽障給我捆來!再把那畜生當写驓⒘耍 �
賴大應了一聲,帶了七八個健壯家丁,抄起棍棒繩索,氣勢洶洶地往東跨院去了。
東跨院裏,賈琮坐在石板上,從袖子裏摸出三顆梨。
一顆遞給趙徹,一顆丟給薛蟠,一顆自己咬了一口。
金剛蹲在牆根下,眼巴巴地看着,喉嚨裏發出一聲低低的咕嚕,往前挪了半步。賈琮看了它一眼:“幹活纔有果子喫。”金剛把下巴擱在爪子上,不動了。
趙徹接過梨,翻來覆去看了看。皮子黃澄澄的,泛着一層潤澤的光,果形飽滿,香氣清冽。他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在嘴裏漫開,清甜得他愣了一下,好一會才說:“怎麼你的水果都比外頭的好喫。”
“種的。”賈琮說。
趙徹看了他一眼,不再問了,又咬了一口。
薛蟠早把梨啃了大半個,含含糊糊地插嘴:“三爺的水果,那能一樣嗎?世子你往後跟着三爺,別的不說,果子管夠。”
賴大帶着家丁衝進月亮門。
七八個人一字排開,棍棒在手,繩索在腕。賴大站在最前頭,正要發話,一眼看清院裏坐着誰,喉嚨裏的清咳頓時卡在了半截。
忠順王府的世子正坐在石凳上,手裏拿着顆咬了一半的梨,不緊不慢地嚼着。
賴大愣了愣,嘴巴張開又合上,眼睛在賈琮和趙徹之間來回轉了兩圈,連忙彎下腰擠出個笑臉:“世子也在呢,小的給世子請安。”
趙徹沒應聲。
賴大直起腰,轉向賈琮,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金剛忽然抬起頭來,朝他齜了齜牙。
賴大身後的家丁們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半步,有人把棍棒從手裏滑了下去,在石板上磕出幾聲脆響,有人把繩索掉在了地上,有人踩了同伴的腳。
賴大嚥了口唾沫,硬着頭皮把話說完:“三爺,老太太請您過去一趟。”
賈琮朝賴大招了招手。
賴大愣在當場。
他看看左右,幾個家丁比他退得還遠。他又看看賈琮,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看不出半點玩笑的意思。
他嚥了口唾沫,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兩步,剛走到賈琮跟前,還沒來得及彎下腰,金剛從旁邊伸出一隻前爪,往他肩膀上一搭。
賴大整個人被按得趴在了地上,臉貼着石板,嘴裏啃了一嘴灰。
“三爺!三爺饒命!”賴大的聲音悶在石板縫裏。
賈琮對薛蟠說:“去把你的十兩銀子拿回來。”
薛蟠把梨核往石桌上一擱,扇子往後頸一插,壞笑着湊上前,彎腰在賴大懷裏掏了兩把,摸出一錠十兩的銀錠子。
他把銀子掂了掂,塞進自己袖子裏,又伸手在賴大後腦勺上拍了一下:“上回給你十兩通傳的時候薛爺就說了,這銀子你早晚得還。你看,今天這不就還了。”
賈琮擺了擺手。
金剛鬆開爪子,又眼巴巴地盯住了石桌上剩下的那顆梨。
賴大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沾着灰,帽子歪到了耳朵根,也顧不上扶,連滾帶爬地往後退了兩步。
趙徹把梨核擱在石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抬頭看了賴大一眼。
“賈琮說要請本世子喫飯,”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每個字卻都穩穩當當地落在賴大耳朵裏,“結果端上來一碟水煮青菜和一碗隔夜的豆腐。原來府上就是這麼待客的。”
賴大聞言下意識看向石桌上那幾碟還沒收拾的碗筷,青菜炒的有點焦,豆腐邊緣發黃。
他方纔衝進來的時候沒顧上看,如今被趙徹一句話點醒,再看看這桌飯菜,心裏頓時明白了大半。
他就說琮三怎麼好端端地拆寶二爺的屋子呢,原來根子在這。
請世子喫飯,端上來的是水煮青菜和隔夜豆腐,當着外人的面把臉丟了個乾淨。
就琮三那狗脾氣,能嚥下這口氣纔怪。
他連忙把帽子扶正,彎着腰朝趙徹擠出笑臉:“世子息怒,這都是廚房的疏忽,小的回去馬上稟報,保管給世子和三爺一個交代。”
趙徹搖了搖頭,語氣平淡:“不必了。回去告訴老封君,榮國府的飯菜本世子領教過了,回去自會跟王妃說一聲,倒要看看以後誰還敢登門。”
賴大的臉色刷地變了。
趙徹站起身,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朝賈琮道:“走吧,這頓飯沒喫成,換個地方。”
賈琮把半顆梨丟給金剛,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薛蟠一聽這話就來勁了,扇子拔出來搖得呼呼響:“走走走!天香樓!”
三人出了東跨院,沿着穿堂往外走。薛蟠走在最前頭,扇子搖得虎虎生風,嘴裏已經開始報菜名了:“上回我喫的那個駝峯炙,拿駱駝背上那兩塊膠脂,擱在炭火上慢慢炙,炙到外皮焦脆、裏頭化成一包油。還有他們家那道燒鹿筋,用的是關外進貢的黃羊。最稀罕的是那道蟹釀橙,把蟹肉蟹膏拆出來,擱在挖空的橙子裏頭,上徽糇懔嘶鸷颍孵r果香攪在一處……”
趙徹跟在後頭,嘴角微微翹着,不時應一聲。賈琮走在最後,步子不快不慢,臉上沒什麼表情。
金剛從牆根底下爬起來,叼着賈琮丟給它的梨,瞅了瞅三人的背影,又瞅了瞅還杵在院子裏沒緩過神來的賴大,把梨往嘴裏一塞,連核嚼了嚥下去,自顧自地趴回牆根底下打盹去了。
賴大在院子裏站了片刻,抬起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轉身快步往回趕。
賈母還在賈寶玉院子裏,幾個婆子正在清理塌了半邊的屋子,賈寶玉已經被扶到旁邊的廂房裏歇着,王夫人守在牀邊抹眼淚,賈政站在廊下,面色鐵青。
賴大一頭扎進院子,帽子歪着,臉上還帶着灰,氣喘吁吁地撲到賈母跟前:“老祖宗,不好了!”
賈母柺杖一頓:“慌什麼!賈琮呢?”
賴大嚥了口唾沫:“忠順王府的世子也在東跨院,三爺請他喫飯,廚房端上去的是水煮青菜和隔夜的豆腐。世子當場翻了臉,說他回去定會與王妃說咱們榮國府怎麼待客的,三爺這會已經跟着世子出府去了。”
賈母的柺杖晃了一下。鴛鴦趕緊扶住她的胳膊,低聲勸道:“老太太先別急,身子要緊。”
賈母靠在鴛鴦身上,閉了閉眼,片刻之後重新睜開,轉頭看向廂房的方向,聲音冷了下來:“王氏,你出來。”
第27章 錢大人的小心思
賈母靠在椅背上,閉着眼,手裏的柺杖頭一下一下地點着地面。
王夫人站在她面前,垂着手,帕子在指縫裏絞了又絞。
方纔她從廂房裏出來,還沒走到賈母跟前,賈母便讓她站着。
這一站便是小半盞茶的工夫,賈母一句話沒說,滿屋子的丫鬟婆子大氣都不敢出。
“你倒是會當家。”賈母睜開眼,聲音不高,卻冷得滲人,“前回我說停了琮哥兒的體己銀子,你倒好,連月例份例一併給剋扣了。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減他的月例?”
王夫人嘴脣動了動,低聲辯道:“老太太息怒。兒媳想着,既然是要讓琮哥兒長記性,體己銀子停了,月例若不相應縮減,怕他不痛不癢。”
“怕他不痛不癢?”賈母的柺杖往地上重重一頓,王夫人肩膀一顫,“你怕他不痛不癢,就不怕丟人?咱們榮國府給自家子弟喫水煮青菜和隔夜豆腐,不知道的,還以爲咱們榮國府窮的叮噹響了!”
王夫人的臉漲得通紅,嘴脣翕動了半晌,到底沒敢再辯。
“你要不要問問忠順王府的世子臨走時說什麼?”賈母的聲音壓得更低,“人家說回去要跟王妃說。丟不丟人吶,往後你家老爺在朝裏見了忠順王爺,臉往哪擱?榮國府的臉往哪擱?咱們賈家幾代人的體面,就讓你一頓水煮青菜給敗了個乾淨!爲省那幾個銅板,你把國公府百年的臉面摺進去,值當嗎!”
王夫人的身子開始發抖,嘴脣哆嗦着,眼眶裏已經有了淚光。
賈母越說越氣,柺杖連連頓地:“不怪那小畜生去折騰寶玉呢,他不止是丟了自己的臉,連榮國府的體面都一併折在裏頭了!世子心裏怎麼想咱們賈家?苛待庶子,慢待貴客,傳出去滿京城都要戳脊梁骨!”
鴛鴦趕緊替她撫背順氣,低聲勸道:“老太太仔細身子。”
王夫人低頭分辨了一句:“原也不知那世子爲何在琮哥兒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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