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等賈琮收槍站定。
那幾個人橫七豎八躺在地上,有的抱着斷腕,有的抱着斷腿,哀嚎聲一陣接一陣,可沒人再敢往這邊看。
王熙鳳身子微微發顫,平兒在旁邊扶着她,自己也抖得厲害,可還是拿身子擋在她前頭,不讓旁人看見她的樣子。
賈琮回頭看向王熙鳳。
“還有誰?”
王熙鳳愣愣的看着賈琮,心裏的情緒很複雜。
有後怕,有驚駭,有委屈,有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王熙鳳緩了兩口氣,繃着臉走到賈琮跟前,抬手揪住了他的耳朵。
“你動手就動手,喊一聲不會?瞧這一身好好的衣裳也給毀了去。”
薛蟠趕緊湊上來打圓場:“鳳姐鳳姐,你消消氣,三爺這不是替你出氣了嗎。”
“出氣?”王熙鳳轉頭瞪他,“你們就不能早來一步?白叫我讓這下作東西作踐。”
“我們也沒想到嘛。”薛蟠賠着笑臉,“鳳姐,你看這地方也待不住了,不如先回榮國府,換身衣裳,洗把臉,有什麼事回頭再說。”
王熙鳳鬆開了賈琮的耳朵,轉回頭看了看院子裏那些還在發抖的王家女眷。
“她們怎麼辦?”
賈琮道:“都去榮國府。”
王熙鳳看了他一眼。
“那你爹能樂意?”
“交點租子他就樂意了。”
王熙鳳愣了愣,沒再說什麼,轉頭掃了一圈院子。
那些被五城兵馬司的人從屋裏搬出來的箱粰欁舆�堆在牆根底下。
她抬手指了過去。
“那些是我的家當,也得帶走。”
趙徹對屬官吩咐道:“造冊登記,留下一半給王姑娘帶走,剩下的一半交差。”
屬官應聲,領着幾個書辦重新清點。
王熙鳳站在院中,看着平兒帶人一箱一箱往外搬。
她站得筆直,身上那件沾了血的衣裳也沒換,就那麼穿着。
薛蟠湊過來,小聲說:“鳳姐,你先上車歇着吧,這兒有我們呢。”
“不用。”
“你臉色不太好。”
“我好得很。”
薛蟠還想再勸,被賈琮看了一眼,把嘴閉上了。
平兒清點得很快,該裝的裝了,該留的留了,幾輛馬車在門口停妥。王家那些女眷被丫鬟婆子攙着,一個一個上了後頭的車。
王熙鳳站在門口,看着她們都上了車,才轉身朝自己的馬車走去。
她走到車邊,抬腳踩着車轅上去,身子忽然踉蹌了一下。
平兒在旁邊趕緊扶住她。
王熙鳳攥着她的手站穩,低聲道:“不用扶。”
平兒把手收了回去。
王熙鳳自己上了車,在輿壁上靠好,平兒上來後把車簾放下來。
簾子落下的那一刻,王熙鳳整個人都軟了。
她靠在輿壁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頭還在抖。
馬車動了。
車輪碾過石板路,車身輕輕晃。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血。
她拿帕子擦了兩下,帕子紅了,她盯着那塊紅看了好一會兒。
忽然,一滴眼淚落在了手背上。
她抬手去抹,可抹完了眼淚又落了下來。
她咬了咬牙,仰起頭,把臉朝向車頂,眼睛睜得大大的,想把那點酸意逼回去。
可是沒用。
眼淚順着眼角滑下來,淌過臉頰,混着方纔沒擦淨的血,在臉上淌出兩道淡紅的水痕。
她索性不擦了,任憑眼淚往下掉。她也不低頭,就那麼直直地坐着,像是跟誰賭氣。
平兒把身子往王熙鳳那邊挪了挪,伸手輕輕覆上她攥着帕子的那隻手。
王熙鳳的手指頭顫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別看我。”
平兒把目光挪開了。
“不許跟人說我哭了。”
“嗯。”
“誰都不許說。”
“嗯。”
“賈琮也不行。”
“嗯。”
王熙鳳沒再說話。
她又哭了一會兒,纔拿帕子把臉擦乾淨。
平兒遞上只小瓷盒。
王熙鳳打開盒子,挑了點膏子抹在臉上,把傷處和淚痕一起蓋了過去。
她抹完了把盒子遞回去,深吸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調子。
“一會兒到了榮國府,你先下去問問,看哪處院子空着,先收拾出來。”
“是,姑娘。”
平兒把盒子收好,坐回原位,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王熙鳳靠在輿壁上,看着簾子縫裏漏進來的光,臉上又恢復了那副要強的模樣。
第195章 大老爺可真夠損的
一行人走到寧榮街。
趙徹在岔路口勒住馬,照夜玉獅子打了個響鼻,前蹄刨了兩下地。
他轉頭對賈琮說道:“我先回了,五城兵馬司那邊還有一堆事得料理。”
“哦。”
趙徹點頭,打馬往五城兵馬司方向去了。
馬蹄聲漸遠,街面上又安靜下來。
薛蟠望着趙徹的背影,嘖了一聲:“還是照夜玉獅子好,回頭得讓蒙真他們給薛爺進貢一匹。”
賈琮沒理他。
等回到榮國府,門房老劉頭正靠在門框上打盹,聽見動靜睜眼一看,後頭跟着好幾輛大車,車上堆滿箱粰欁樱么植忌w着,看不出裝的什麼,但那車轍壓得深,顯是分量不輕。
老劉頭瞌睡全醒了,喊人出來幫忙。
幾個小廝從門房裏跑出來,幫着牽馬、卸車、搬箱弧�
薛蟠跳下馬,叉着腰站在門口指揮:“那個輕點放,裏頭有瓷器。那個那個,往東邊抬,別往西邊去。”
賈璉剛從外頭回來,騎馬到了門口,見門前擠得滿滿當當,便問了一句:“這是做什麼?”
薛蟠回頭一看是賈璉,便說道:“王家的人,鳳姑娘帶着家眷和家當過來了。”
賈璉點了點頭。
這事他是知道,但沒想到人這麼多,不過他也沒多問。
馬車上簾子掀開一角,平兒探出頭來看了看,又縮了回去。
就這一掀的功夫,賈璉瞧見了車裏的王熙鳳的半張側臉,眉目濃麗,脣色雖淡,卻另有一種冷豔的味道。
衣裳上雖沾了污,髮髻也鬆了,可坐在那裏脊背挺得筆直,像是骨子裏帶着一股勁,壓都壓不下去。
賈璉心裏一蕩。
滋味說不清,有點癢,有點酸,還有點說不出的悵然。
他感覺莫名其妙,心裏罵了自己一句。
想什麼呢,這往後可是他的弟妹。
他璉二爺風流歸風流,又不下流,他要是動了什麼歪心思,別說琮三揍他,他爹賈赦都能拿大棒子把他攆出府去。
車裏的王熙鳳整了整衣裳,平兒扶着她下車,她腳下一軟,膝蓋一彎,整個人往地上栽。平兒在後頭拉了一把沒拉住,王熙鳳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賈璉也在下馬,但不知怎的腳底也像踩了棉花,腿一軟就跪了下來,頭磕在地上,磕的頭暈眼花。
兩人一前一後就這麼跪在一個老婦人面前。
那老婦人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手裏牽着一個五六歲的稚童,正站在榮國府大門外頭,仰着頭看門楣上的匾額,聽着動靜回頭一看,見兩人朝自己跪着,男的俊,女的俏,穿戴都不是尋常人家。”
老婦人都懵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拽緊了孫子的手,嘴裏忙不迭地說:“這可使不得,這可使不得,快快起來,老身可受不起。”
稚童躲在她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着跪在地上的兩個人。
賈璉的腦袋磕在石板上,疼得齜了齜牙,抬頭一看,面前站着個鄉下老婆子,滿臉褶子,手裏牽着個髒兮兮的小童。
他腦子轉了半天,也沒轉明白自己怎麼跪這兒了。
王熙鳳跪在地上,臉漲得通紅。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跪了,方纔腳下一軟,像是踩空了臺階,可腳凳明明就在腳下。
她想站起來,腿卻發軟,試了兩回才撐着平兒的手起了身。
賈璉爬了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尷尬得不行。
這時候賈琮從後頭走過來,嘴裏說了一句:“你受得起。”
老婦人雖不認識賈琮,但她看得出這少年說話的時候不像在開玩笑。
“這位小郎君……”
賈琮沒接話,轉頭對賈璉說道:“璉二,帶她進去。”
賈璉一愣:“帶她進去?她誰啊?幹嘛讓我帶?”
賈琮道:“你欠她的。”
賈璉更懵了:“我欠她的?我都不認識她,我欠她什麼了?”
賈琮不說話了,只是看着老婦人不知道在想什麼。
薛蟠在旁邊湊過來,對賈璉說道:“璉二哥,三爺讓你帶你就帶,他這人你還不知道?他要是說不出個道道來,那就是真有個道道。”
賈璉一臉茫然,只好轉頭問劉姥姥:“你來榮國府有事?”
老婦人這時候已經緩過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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