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画师0
忠順王爺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躬身行禮:“兒臣去了。”
說完轉身出了殿。
老聖人坐在榻上,看着門口的方向,手裏的棋子遲遲沒有落下。
另一邊。
皇帝一甩袖子出了太上宮,一路走得極快,身後幾個內侍小跑着才勉強跟上。
回了寢宮,他抬腳踹開門,反手抓住門邊那盞半人高的銅燈架,一把掀翻在地上,銅燈滾出去老遠,油潑了一地,火苗子躥起來,幾個內侍撲上去用腳踩。
他看也不看,走到案前,雙手抓住案沿猛地一掀,案上的茶盞、筆墨、摺子、鎮紙,嘩啦啦全砸在地上。
有一個內侍躲閃不及,被飛出來的硯臺砸中肩膀,悶哼一聲跪了下去,也不敢揉。
皇帝站在滿地狼藉中間,胸口一起一伏,臉色青得嚇人。
他掃了一圈,見什麼砸什麼,博古架上的瓷器被他一件件扯下來摔碎,牆上掛的畫被他一把扯落,畫軸斷成兩截。
內侍們跪了一地,頭埋得極低,誰也不敢出聲。
等他終於停下來,喘着粗氣坐到榻邊,殿裏已經沒幾件完整東西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擺擺手,讓人把賈元春叫來。
賈元春來了,進門先跪下行禮,也不問什麼事,更不敢看滿地的碎瓷斷木。
皇帝沒叫她起來,她就在碎片邊上跪着,膝頭壓着半塊碎瓷也沒出聲。
皇帝坐了一陣,胸口那口氣終於順了些,才招手讓她過來。
賈元春起身走近,被他一把拉到榻上。
殿門重新掩上,簾子落下,外頭的人退得遠遠的。
等裏頭叫水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賈元春披着衣裳起身,伺候皇帝擦洗,又給他換了乾淨的中衣。
她做這些事時淡定從容,也不多話,像是早把這份差事摸透了。
皇帝靠在牀頭由着她伺候,臉色比方纔緩了不少,可眼底那股鬱氣還沒散盡。
賈元春見他不說話,便輕聲問了一句:“陛下今日可是爲着朝上的事煩心?”
皇帝沒接話,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說道:“朕問你一件事,你照實說。”
賈元春道:“奴婢不敢妄言。”
皇帝道:“朕有一隻鷹養了多年,從雛鳥喂到大,喂熟了,也認主了。後來這鷹不知怎麼,飛到了別處去住,一住就是許多年,旁人還替它搭了架子,它也就在那架子上歇着,不肯回來。朕想讓這鷹回自己的架上,你說該怎麼辦?”
賈元春愣了一下。
她低着頭,斟酌了半天,才小心翼翼道:“既是陛下養的鷹,那自然該回陛下的架子。陛下若想讓它回來,便差人去接,鷹認得舊主,總歸會回的。”
皇帝皺眉。
賈元春見狀繼續說道:“要不……尋個風清日暖的日子,把那架子挪個地方,鷹自己就飛回來了。”
皇帝還是沒說話。
賈元春心裏發虛,聲音也低了下去:“奴婢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皇帝等了一會兒,見她確實答不出什麼,也沒惱,反而笑了一下,那笑裏帶着幾分自嘲和說不清的疲憊:“朕知道你答不上來。”
賈元春伏在牀邊:“奴婢愚鈍。”
皇帝道:“你是不愚鈍,你是怕。可這宮裏怕朕的人已經夠多了,不缺你一個。”
他意興闌珊地搖頭,隨後換了個話頭:“想來你那個聰明的弟弟必然知曉。”
賈元春一愣,抬起頭來:“寶玉?”
皇帝不看她,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道:“銜玉公子,全京城都知道他成日裏在脂粉堆裏打轉,不讀書,不習武,不問家事,不交外客。你說這樣的人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賈元春戰戰兢兢道:“寶玉他自小就是這樣,性子軟,不愛那些俗務。”
皇帝笑了笑,那笑裏透着幾分看透了的意味:“朕在宮裏長大,見過的人比你在後院見過的多。一個人若真糊塗,藏不住一輩子。他越是看着不中用,越是叫人防不勝防。你去問問他,就照朕方纔那鷹的事問,看看他怎麼說。”
賈元春張了張嘴,一臉茫然。
她實在想不通皇帝爲什麼忽然提到寶玉,更想不通這種事爲什麼要去問寶玉。
可她不敢駁,也駁不起,只能低聲應下:“奴婢這就打發人回府問話。”
皇帝點了點頭,靠在牀頭閉上了眼。
第147章 架子太高了
賈元春從殿內出來,就找了位相熟的內侍,勞煩其走一趟。
內侍也痛快,收了銀子就去了榮國府。
等見過了賈政,他把話傳完,就老神在在地坐着等回話。
賈政忙讓人去把寶玉叫來,把話原樣說了一遍。
賈寶玉正跟姐妹們一處說笑,被叫來時還有些不樂意,聽完那話,隨口就答:“我覺得那架子搭得太高了,風一吹就晃,鷹在上頭站不穩,底下的人抬頭看也累。不如把架子拆了,鷹愛飛哪飛哪,人也省心。”
他這話說得隨意,賈政怒斥道:“你胡說些什麼,這哪裏是架子的事。”
賈寶玉縮了縮脖子,道:“那就是那鷹本來就該自己飛,旁人非給它搭架子,它才懶得挪窩。把架子撤了,它自然就走了。”
“來人。”
賈政聽不下去了,喊來下人指着賈寶玉:“叉出去!”
下人急忙把賈寶玉帶出去了。
那內侍把賈政的怒斥、賈寶玉的隨口一答都看在眼裏。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起身,卻沒有立刻往外走,而是整了整衣袖,又撣了撣袍角上並不存在的灰,眼睛在廳裏掃了一圈。
賈政站在那兒,一臉不解地看着他。
內侍清了清嗓子,慢悠悠道:“政公,這趟差事來得急,路上走的快了些,兩條腿到現在還發軟。”
賈政點頭:“公公辛苦了。”
內侍皺眉,拿眼角瞟了瞟案上的果碟,又瞟了瞟賈政的袖口,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賈政順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案上的果子,恍然大悟,忙朝外頭喊了一嗓子:“來人,給公公包一碟點心路上喫!”
內侍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等了一會兒,見賈政確實沒有別的表示,又不死心地提了一句:“政公,咱家出來這一趟,宮裏頭還等着回話呢。”
賈政連連點頭:“是是是,公公慢走,公公辛苦。”
“愚不可及。”
內侍哼了一聲,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
賈政茫然地站着,沒想明白這人到底怎麼了。
內侍回到了宮裏,他把榮國府的見聞一五一十報了上去,從賈政怎麼發怒,再到寶玉答話時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一字不落。
賈元春稟報之後,皇帝就讓其出去,自己坐在案後靜靜琢磨着。
那架子搭得太高,說的是那人坐得太高,高得連他都得仰着頭看。
風一吹就晃,說的是那人根基其實沒那麼穩,晃一晃就能鬆動。
底下的人抬頭看也累,說的是滿朝文武,天天看那人的臉色,早就看累了。
把架子撤了,鷹愛飛哪飛哪,意思是把那人請下來,剩下的事自然就順了。
他把這幾句在嘴裏反覆嚼了幾遍,越嚼越覺得是這麼個理。
他想起賈寶玉成日僞裝的模樣,臉上露出一抹冷笑。
一個真糊塗的人,答不出“架子太高,拆了省心”這種話。
一個真不中用的人,說不出“底下的人抬頭看也累”這種戳心窩子的話。
賈寶玉這哪裏是答鷹,這分明是把話遞到了他手裏,還是用最不動聲色的法子遞過來的。
皇帝手裏捏着一顆棋子,那是他從太上宮出來時順手帶走的。
他低頭看着那顆棋子,良久,攥進了掌心。
“架子太高……”
他低聲呢喃道。
……
另一邊。
忠順王爺從太上宮出來,一路回了王府,進門便往書房去。
他讓長史把北疆的輿圖取出來,又讓人備了筆墨紙硯,鋪在案上,先寫了一封給兵部的諮文。
調邊軍北上,不是一紙令下就完事的,得先由兵部核明番號、駐地、兵額,再由戶部覈撥糧餉,最後還得經樞密院蓋印。
這三道流程走下來,少說也得三五日。
若遇上哪個衙門推諉拖延,拖上十天半月也不稀奇。
他正寫着,外頭管家進來,躬身立在案側,欲言又止。
忠順王爺頭也不抬:“有事就說。”
管家道:“王爺,榮國府那位寶二爺前些日子把府上的戲子蔣玉菡拐跑了,至今沒個說法。蔣家的人來過幾回,問王爺怎麼處置。”
忠順王爺的筆頓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管家,半晌沒說話。
他早知道賈寶玉不是什麼好東西,銜着塊破玉滿京城招搖,可沒想到還能幹出這種事來。
戲子是他府上的人,雖不登大雅之堂,可到底是忠順王府出去的人。
賈寶玉把人拐跑,等於把巴掌甩在他臉上。
可眼下他實在沒空管這種破事。
“回頭派個長史去榮國府,找賈政。”他把筆擱下,淡淡道,“把這事的來龍去脈說清楚,讓榮國府自己給個交代。”
管家應下,轉身出去了。
忠順王爺重新拿起筆,把諮文寫完,封好交給親衛,讓他即刻送往兵部。
兵部已收到了聖上的口諭,說此次調邊軍北上,一應由忠順王爺統籌。
見忠順王府的諮文送來,兵部不敢怠慢,當即把調令草擬出來,送到王府請忠順王爺過目。
忠順王爺收到後看了一遍,改了幾處番號和駐地,又添了一條沿途糧草接濟的條陳,才發回去謄抄。
如此來回兩趟,調令纔算定下。接着是戶部那邊撥糧餉的批文,樞密院的用印,一道道走下來,他前後忙了七八日。
忠順王爺這幾日連後園都沒進,每日在書房裏見人、批文、寫摺子,晚上點着燈把第二日的差事理清楚才睡。
另一邊。
王府的管家先讓人遞了帖子,過了幾日纔派了長史往榮國府去。
賈政得了下人通傳,忙整了衣襟迎出來。
長史把來意說明,語氣不冷不熱,只說蔣玉菡是王府的人,被榮國府寶二爺拐了去,至今沒有下落,王爺的意思是讓榮國府自己看着辦。
賈政臉上的笑撐不住了,連連作揖賠罪,又讓人去把寶玉叫來。
賈寶玉一進門看見賈政那張臉,心裏就咯噔一下。
長史站在一旁,也不說話,只是冷臉看着。
賈政忍着氣,朝長史拱了拱手:“還請放心,此事我一定給王爺一個交代。”
長史點了點頭,拱了拱手便走了。
第148章 不愧是銜玉公子
等長史出了門,賈政臉上的那點笑一下子就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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