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他老遠的下馬,朝史可法大大方方地行禮:“見過史公,咱們河下富戶講究個早上皮包水,午後水包皮。這幾日,武某粗茶淡飯、寢食難安。史公能否請武某飲早茶、喫早點?”
這“皮包水,水包皮”的有錢人生活習慣,從宋時便在淮揚流傳開。
所謂早上皮包水,午後水包皮,是指早上去喝茶,喝了一肚子水;下午泡澡,褪去一日的風塵。
史可法鐵青着臉,而武興卻神態輕鬆,兩人精神狀態截然不同。
第582章 武興口誅史可法,狠人周平博
武興的這份輕鬆,被所有人看在眼裏。
沒對比就沒傷害。
山陽城內百姓議論紛紛,品頭論足。
史可法冷哼一聲:“爾輩黑旗俅篝[淮安府,導致人心惶惶。如此,不出半月,怕是米價愈漲,百姓連粗布短打亦穿不起。”
武興是個商人,商人在淮安府沒有什麼好說的,就是逡掠袷尘c羅綢緞,每天從早享受到天黑。
武興一開口就奠定了自己的身份,是想告訴史可法和腥耍何揖褪且唤樯藤Z而已。
而史可法則指出黑旗軍來淮安府並非仁義之舉。
這是在指責。
不知怎的,武興今日格外興奮,導致他的腦筋轉動得很快。
而且武興在某些方面深受趙彰饔绊憽�
他聽史可法指責。
正常人要反脣相譏。
但是武興不然。
武興淡淡開口:“即便如今中原地區民不聊生,可這清淮八十里,臨流半酒家,依舊繁華如昔日。儘管中原地區流民源源不斷湧入淮安府,以至於死人棄骸,盈河塞路。然而史公任漕呖偠结幔⒓凑D漕務,罷免貪腐都糧道,增設漕儲道,並大力疏通南河。原本混亂的漕咧匦聲惩ǎ沟没窗哺墙煌ㄅc商業得以維持,使得漕船往來不絕。史公功莫大焉。”
你不是指責和貶低我們嗎?
你不是說我們是賳幔�
那好,我來誇讚你。
史可法聽了,氣血被氣得有些沸騰。
眼前這個人巧言令色,當真不是個好東西。
史可法冷哼一聲:“天下民不聊生,便是流倭骺埽酥梁谄熨等所致。”
武興哈哈一笑:“史公此言是在騙自己,抑或是騙百姓?怕是本末倒置了。武某身爲南人,卻於北方經營多年。自打追隨我家官人,便見北方百姓流離失所,先喫糠秕野菜,又剝樹皮,再挖草根,寸草不生後,乃至於掘食泥土。是以路邊餓殍,多有腹部鼓脹。剖其腹,則見盡是泥土。父子兄弟相殘食,此慘狀切切實實。朝廷一再追餉,乃至於百姓紛紛逃離,百姓何辜?百姓不過爲了喫口飯,迫不得已加入流佟H缃袷饭珜⒋素熑伪M數推到百姓身上。是何道理?”
史可法眼角餘光瞥見百姓開始朝他指指點點。
其實武興說的沒錯,首先是天災,小冰河是人類無法掌控的。
其次是人禍。
人禍這方面,朝廷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天災人禍導致民不聊生。
然後纔有兵燹!
武興見史可法思考,似乎在想怎麼回答。
他又說:“近來武某一直在這淮安府。往常年景,一斗米不過十錢左右。今歲淮安府米價踊躍到八百錢一斗,足足是常價之八十倍,乃至於有價無市。城中百姓尚可,外間百姓若有殷實者,亦不蓋瓦房,紛紛以草房蔽之,乃至於流民載道。史公如何說?”
史可法總算逮到了機會:“米價騰踊,與爾琴島市大肆採買不無關係。採買的愈多,米價愈高。”
史可法將責任推到了琴島市身上。
武興立即反駁:“不然!琴島市無徭役,食其力者皆工人。而米糧免稅,米價低廉,則可避奢侈品之稅。是以商人爲避稅,紛紛以低價販賣米糧。何來琴島市抬高米價一說?”
“北方缺糧,南方亦有天災,北方購置的米糧愈多,南方米價愈貴。”史可法振振有詞。“我所言可有錯?”
“好!”武興說:“史公所言有理,可至少哄擡物價者並非我琴島市。”
如果武興一直對着幹,一直犟嘴,也就罷了。
可武興呢?如果史可法說的有道理,他承認。
當史可法詆譭、指責、謾罵他和黑旗軍的時候,他反而稱讚史可法。
就這麼一對比,格局高下立判。
史可法知道,如果繼續針鋒相對,那他就落入下乘。
他乾脆轉移話題:“你入城所爲究竟如何?難不成是與我討論着商道?休要忘了爾等乃是逆佟ky不成你要來求招安?”
武興負手昂首道。:“我黑旗軍破漕兵易如反掌,便是破了這山陽城也並非難事。史公可有見過強者向弱者低頭?”
“你……”
史可法終於破防了。
應廷吉見史可法落入下風,忽然開口:“武先生,說說吧,你入城究竟爲了何事?不是來逞口舌之快的吧?”
武興點點頭,取出烏金扇搖了搖。
他說:“便如我先前所言,史公整頓漕務,才讓淮安府有了此番景象。漕船往來不絕,漕邥惩ǎ臼菭懥顺ⅲ瑺懥吮狈剑瑺懥酥性傩栈蠲N仪賺u市採買糧食,亦是爲了北方百姓活命。先前有巨寇李青山作祟,截斷漕摺N壹夜偃寺时浦R嗍菭懥虽钸通暢,漕船往來不絕。今番史公卻聯合鄭芝龍,斷我琴島市海摺J饭且^山東百姓之命?亦或是想要阻斷輸往天津與京師之漕撸俊�
史可法被問住了。
他其實沒怎麼考慮過後果。
因爲這個命令是朱由檢下的。
山東的漕呤卿詈拥闹匾囊还潯�
現在趙彰鲗嵸|上已經掌握了山東的所有漕摺�
如果真的撕破臉,趙彰髦灰財噤钸,京城就坐蠟了。
史可法想到此節,悚然一驚。
武興這話既有拷打他的內心,又不無威脅。
應廷吉也是一驚,他終於明白了,怪不得他卜卦,一旦事關趙彰鳎褪谴笮住�
這人好像已經掌握了京師之命脈。
臥槽!
這麼一想,難不成趙彰鲝臄的昵熬烷_始謩潄丫郑�
否則他爲什麼要從汶上開始?
然後又迅速掌控了東平。
武興繼續誇讚:“史公不貪財好色,寬以待人嚴於律己。世人皆言史公乃正人君子,此事自不待言。可史公所爲,可有慮及朝廷、慮及百姓?如今黔黎灑泣,紳士悲歌,痛憤相乘,史公之忠,乃忠於金鑾殿一人?亦或是大明江山?還是萬千黎民?”
這話將史可法逼到了絕境。
他自然是忠於朱由檢的。
可武興將朱由檢和天下百姓和大明江山給剝離開了。
言外之意,不無是在說:朱由檢是個昏君,你爲什麼一定要聽他的?聽一個昏君的話,就顯得你忠心耿耿了嗎?就能保持你的名節了嗎?
一念及此,史可法有些急。
今天這發話要是傳出去,那可不得了。
如果被載入史書,搞不好他還要遺臭萬年。
沒想到這個商賈的嘴竟然如此之歹毒。
但另一方面,君子可欺之以方。
史可法也的確被武興給說動了。
現在這光景,如果跟趙彰鲃偟降祝瑢λΤⅰ实鄱紱]有好處。
武興說完也痛快了,逼也裝完了。
他見史可法的神色有所緩和。
於是說:“放我出城!”
堵在後面的守城兵看向了史可法。
史可法嘆息一聲,揮揮手。
城門開了個縫。
武興上馬出城。
他在馬背上搖搖晃晃,盡顯灑脫。
他等待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不滿足做一個商人了。
因爲商人做到他這個份上,賺錢已經太容易了。
窮人做生意很難,富人做生意很簡單,有權有勢的人做生意更是簡單。
出了城以後,武興抬頭看看天,笑了。
今天這一出,不知道史書上會不會記上一筆?
趙彰鳟敵鯉У倪@一批人,都開始大放異彩。
他們本是歷史中的人,卻是史書之外的人。
趙彰鲙ё潘麄冇采財D進了史書當中。
有的人原本的事蹟抹去,比如李輔臣。
李輔臣原本被罵三姓家奴的人。
現在卻只忠於一人。
而另一個人,周平博,原本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逡滦l。
現在周平博在船上大吐特吐。
趙彰髡f讓他加入海軍陸戰隊,他沒意見。
但這個旱鴨子沒想到自己暈船。
“周平博,你行不行?”教官無語地看着周平博。
你他媽暈船,你加入什麼海軍陸戰隊?
這才哪到哪?要進入深海,還能不經歷風浪了?
一有風浪你就吐,還打什麼仗?
之前篩選戰艦海員的時候,黃遠山將暈船的全都給剔除隊伍了。
但是教官得知周平博這個人是被硬塞進來的,說不定有些背景。
所以暫時沒有淘汰他。
周平博聞言,立即爬起來。
他盡力挺直了腰背,抬高聲調:“教官,我無事,我能行。”
然後他繼續在船上搖搖晃晃。
沒過多久,他趴着船舷又吐了。
肚子裏已經沒什麼東西了。
現在吐出來全是苦水。
教官眉頭大皺。
剛想說話。
周平博又爬了起來:“教官,我無礙!”
繼續搖晃。
第一天反反覆覆地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