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黄文才
常言道,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聖人定下的規矩。田間地頭選出來的議員,又能懂些什麼?此些人進了議事局,初掌大權,除了爲自己稚砑摇p租稅,便是結黨營私。若官府管不了議事局,議事局反轄制官府,小民百姓處在其中,更是苦不堪言。拿此話哄人,所哄皆是愚人。
我大明開國以來,內閣輔臣皆是皇帝親選,賢則留,不肖則去,進退之權,全在天子。此爲祖宗傳下來的法度,二百多年了,並無不妥。若首輔賢能,百姓安樂,爲何不能繼任?若是做的不好,皇上自然罷免他。何必定死年限?若定了死年限,做首輔的一心想着滿任期,保住位置。誰還肯實心爲國?更有甚者,首輔大於皇權,爲爭此位,官吏必拉幫結派,彼此傾壓,攻我參你,黨爭一起,國事全誤。前朝黨爭之禍,殷鑑不遠,如今卻還要往坑裏跳?
治國之道,貴在權歸於一,政令出於一門,方能上下貫通,令行禁止。如今分成三權,若有利則搶,若有難則推,若有家國大事,從南說到北,從東延到西,議來議去,半年不定。如何當之?邊關有急,盜俜淦穑堑热易h他半年才發兵不成?政出多門,自古治國之大忌,那人以此來糊弄人,是嫌這天下不夠亂嗎?
說到底,那人不過是萊州府知府,知府之能,只管一府之民政。無能妄論國體制度,這便是僭越,這便是大逆不道。
那人佔了大半個山東,手中有兵有糧,野心漸起,先改法令,再頒報紙,如今又搬出此般邪說,無非是架空皇權,取而代之,只是嘴上說爲了百姓,爲了治國。然自古以來,哪有臣子妄改祖宗法度,架空君王?我山東是孔孟之鄉,禮儀之鄉,市民向來知書達理,明辨是非,萬不可……】
宋繼澄囉囉嗦嗦說了很多,但趙彰骺吹煤芸欤赐赆嵊謷吡艘谎燮渌婷妫恢赖臇|西不多。很多新聞,他不但知道,而且知道各種真僞,所以看得很快。看完後隨手給了旁邊的崔升。
崔升看完後,小心的瞥了一眼趙彰鳌�
崔升是太監,太監就自然有太監的習慣。遇到這種事,他第一時間不去明辨是非,他先看趙彰鞯哪樕_@些習慣不是一天兩天能改變的了的。
他發現趙彰魅徊环旁谛纳稀�
崔升就說:“官人,這宋繼澄是在惑小H羰墙邪傩兆x了,只會越讀越糊塗。”
崔升意思,這樣各執一端,真的好嗎?百姓都不知道該聽誰的了。
趙彰鹘^不會因爲身份地位就瞧不起誰,不搭理誰之類的。
他耐心地給崔升解釋說:“上次記者發佈會,我說的君主立憲和三權分立以及議事局,這些都是新東西,咱們也是按照全新的制度來做的。而這宋繼澄說的還是老一套,聽不懂的百姓仍然聽不懂,能看懂的讀書人則覺得是老生常談。只要咱們不搭理宋繼澄,他就會被咱們牽着鼻子走,因爲永遠都會有他沒接觸過的事。我說什麼他就議論什麼,時間久了他倒顯得像個嚼舌根的。”
“再有,即便我說的那些都已經實行了,新制度下的官吏利益並沒有損害,該怎麼過還怎麼過。老一派的官吏也無法爲我等所用,任由他們恨就行了。宋繼澄口口聲聲說百姓白丁、農夫不應該進入議事局。所以有些人不在乎他的話,有些人看着覺得扎眼,聽着覺得刺耳。越是底層就越是如此。士農工商,士他只拉攏了一半,另外一半無所謂。而農工商這三個羣體,被他得罪了個遍。他現在是氣急攻心,說話都失去了章法,但是他自己不知道,讓他鬧騰吧。”
崔升恍然,仔細想想,還當真是如此。
以前,山東的官吏意見很大,每天愁眉苦臉。
可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發現現在的生活也不錯。
一旁的袁別古接過了報紙,看了半晌後,他忽然對趙彰髡f:“官人,剛剛在那學堂外面的人,便是薛鳳祚。”
趙彰飨肫鹉莻�四十左右歲的中年男人,他點點頭問:“你接觸過這人嗎?覺得他靠譜嗎?於清慧想讓他登臺演講,他行嗎?”
趙彰鞑徽J得薛鳳祚。
袁別古信誓旦旦地說:“此人祖籍在山東臨淄,原是貢生,學理學的,只是如今已經放棄科舉功名,鑽研歷算、水利、農時、兵事此類實學。他師從魏文魁,學習天文與術數,得知咱們琴島市術數昌盛,又有拼音這等可教白丁迅速識字的法子。他認爲這纔是經世致用之學。此人不喜空談,少有傲氣,不慕官位。反而如今纔來琴島市,倒是一件怪事。他早該爲官人所用的。”
趙彰饕宦牐亨耄@還是個名人是怎麼的?
但趙彰饕膊灰馔狻�
明朝滅國後,清朝剛開始的時候,西學東漸,纔有一些專注實學的人逐漸有了名氣,但也是相對而言。一些專注實學,但是他又不知道的歷史名人,那更是如過江之鯽。
聽袁別古這麼一說,趙彰饕簿头判牧恕磥盱肚寤垡餐慈说摹�
一行人逛了一圈,說說笑笑着,又喫了些東西,然後纔回去。
原本於清慧是想要自己親自登臺演講的,她還就此事去請教趙純藝。
其實趙純藝在這些事上面不太在行,但趙純藝作爲旁觀者仍然能看清一些事,她告訴於清慧:“小慧姐,這世上有很多大男子主義。首先你登臺演講,就會引起一些男人不滿。你說出來的話,他們本能的就排斥。再有你是我哥的助理,是幕僚團之首。你登臺演講多了,豈不是成了公腥宋铮俊�
聽了趙純藝的話後,於清慧沒口子的感激。
她覺得,趙純藝的這一番話,絕對是自己人才會說的實在話。
要說於清慧登臺演講,有很多男人看她不爽,這一點於清慧滿心不服。
憑什麼?
可第二句話,趙純藝算是說到點上了。
於清慧登臺演講了算怎麼回事?她只是助理而已,成了公腥宋铮葬徇�能不能掌控如意房了?這都要畫一個巨大的問號。
險些釀成大禍。
現在於清慧這個助理,權力同樣不小。
但是又有趙彰鬟@尊大佛在前面遮風擋雨,她退居幕後,別人沒有意見。可一旦她走上另外一條路,那就要一個人披荊斬棘,再也沒有狐假虎威的可能了。
這不符合於清慧的長遠規劃,所以於清慧就要另覓他選。
她從別人口中得知了薛鳳祚此人。於清慧很欣賞薛鳳祚,本來是要讓他加入如意房,專管教育與技術等,可以開闢一個新的辦公室,因爲此人專注實學。
正好出了這檔子事,於清慧想要搬出來一個人演講,擴大影響力。
趙彰骺偸菑娬{時間的作用,認爲時間可以證明一切,滌盪一切。
在於清慧看來,這無非是道家的道法自然那一套。
但於清慧不然,於清慧講究的是時不我待,分秒必爭。
一百年太久,只爭朝夕。
她認爲如果要讓老百姓自己去感悟,去分辨對錯,那樣太慢了,非得加速這個過程不可。
趙彰鱽K不反對。
還是那句話:沒有絕對正確的制度和絕對好的制度。
但有個大方向,肯定是文明前進的方向。
治亂輪迴這個局面是必須要提前結束的。
至於後來還會不會改朝換代,那是以後的事了。
他不會拔苗助長,同樣也不會打擊於清慧這種人的積極性。只是今天看這薛鳳祚,好像不急不慢的樣子,也不知道他是真有準備呀,還是沒怎麼放在心上。希望他能行吧。
趙純藝回來後,就有些坐不住了,問:“哥,那你什麼時候把我送回去?”
趙彰鳘q豫了一下,說:“還不能確定於平那夥人,他們有沒有放棄?”
趙純藝說:“這個只要不回去,永遠無法確定。但咱們也不能因噎廢食。該乾的事還是要做的。”
趙彰髡J爲她說的有道理。
趙彰髡f:“等你回去之後,我得跟着你,有情況我及時把你帶回來。”
趙純藝一聽,如果趙彰饕恢备牛行┦滤筒m不了。
她無奈說:“哥,還有個事我要跟你說一下。”
“什麼事?”趙彰鲉枴�
趙純藝說:“最近這些事起因是那個做直播的小姑娘,她叫王勝君。Wayne跟她糾纏不清,後來覺得這小姑娘不太行,就提分手。這小姑娘將Wayne給曝光出去了。不但讓媽和小弟遠走他鄉,Wayne也跟着跑了。咱們損失大了,這件事不能這麼就算了。”
趙彰鞯姆磻桓A料中的一樣。
趙彰髡Z重心長地說:“你報復她沒什麼意義,別去做無用功。”
趙純藝聲調抬高了一些:“於平和嚴紹這兩個人十分敏感。沒殺了他們也就罷了。王勝君這種只會損人利己的女人,留着她做什麼?她以後還會禍害別的男人。”
趙彰骺戳艘谎鬯系臉屘祝f:“身懷利器必生殺心,看來果然是有道理的。你現在怎麼變嗜殺了?”
趙純藝咬了咬牙說:“行,就算不殺她,那你讓我打她一頓吧。我跟着蔣師傅學了這麼久,還沒有實戰過呢。”
她說的是蔣發。
之前趙純藝想要學一些軍中的拳術什麼的和摔跤什麼的。但是沒人敢陪她對練。
不說把骨頭摔斷了,單說是萬一一拳過去,打的趙純藝一個五、捂眼青,那還了得?所以趙純藝只能偶爾跟着她哥學學那種刀舞,跟郭綜合練練槍法,或者跟着誰抖一抖大槍。
趙彰髡f:“只要能達成目的,是否殺傷都無所謂。如果只論殺傷,只要能殺傷就行,不論用了什麼武器,還是用了什麼手段。何必證明這些呢?”
但是趙彰饕豢蹿w純藝的臉色,那股犟勁上來了,他只好說:“行,那你就去打她一頓吧,這都是小事,我陪你去。等薛鳳祚演講完之後的吧,這兩天事多。”
趙純藝同意了。
三天後鐘樓下搭臺,臺子外圍人山人海,大多是本地的,也有外地來的。有外地人聽說了,有人要公然討論朝廷與皇帝,一個個興奮的不得了。
這可是太陽底下的新鮮事!
趙彰饕恢辈怀姓J自己造反了。可有人在他治下公然討論皇帝和朝廷,這還不叫造反嗎?說不得要說出許多驚天之言。
始作俑者於清慧自然也到場了。
於清慧發現薛鳳祚有些緊張,有些激動,就說:“我要你正常發揮。勿要擔心安全問題。在場不但有巡警,我還請來了護路隊。甚至向官人申請了兩把短劍銃。那些不開化的讀書人,他們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罷了。別說是他們,就算千軍萬馬來了,想要碰你一下,也叫他們血流成河。”
薛鳳祚笑了笑。他緊張的哪裏是這個呀?他緊張是因爲今天的演講必然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啊!
或許有人不慕官身,但絕對在意青史留名。
那邊調試音響的調試完畢,工作人員示意薛鳳祚可以上臺了。
薛鳳祚深吸一口氣。
於清慧對他說:“我雖是一介女流,卻不願挫敗一生。遇見官人之前,此生所見皆是虛妄。因循不覺韶光換。只覺不該如此,如今終於有了目標。若我爲男兒身,今日便沒你什麼事了。你所惶恐緊張之事,卻皆是我所願。”
薛鳳祚聽了一愣,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這個女人。
其實兩個人彼此欣賞,只是年齡差了好大一截,而且於清慧一直喜歡的是陳良錚那個類型。
薛鳳祚忽然不緊張了,他灑脫一笑,一拉道袍,抬腿朝臺上走去。
第728章 彰髋瘓觯P祚轟動,鐵桿粉絲
人山人海,人太多了。
琴島市、膠州、即墨、高密,以及更遠處,有名有姓的、有頭有臉的,以及平頭老百姓,全都來了。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宋繼澄等人。彷彿薛鳳祚的演講是一個信號,這信號非同尋常,預示着某種東西正在萌芽。
薛鳳祚剛剛被於清慧激勵的不緊張了,可一上臺後,看見下面烏泱泱的人羣,和全場矚目的目光,薛鳳祚呆立當場,頭皮發麻,手腳僵硬。
畢竟心理素質不過關。
趙彰髟径阍谌肆t中,他想聽聽百姓的聲音。但是見薛鳳祚的表現,趙彰髦辣仨毜们c什麼,否則任憑薛鳳祚僵下去,這場演講就要黃。
想了想,趙彰鞣珠_人羣,在親衛的護衛下來到臺下。這高臺足有兩米半高,超出一個人的身高。趙彰鲄s一個助跑,飛身而上,輕飄飄地落在臺上。
全場見之,爲之一靜。
這要是看天橋下耍把式的,非得叫一聲好不可。
那可是兩米半的高臺啊,不是爬上去的,是一躍而上。
可畢竟這人是趙彰鳎瑳]人敢叫好。
薛鳳祚也有點懵。旋即他明白過來,眼前的就是趙知府。
趙彰魑⑿Φ爻P祚點點頭,來到麥克風前,拔高了麥克風。
他捂着麥克風低聲對薛鳳祚說:“我給你暖個場,正好你理清一下思路。”
薛鳳祚面露感激。
如果沒有趙彰魃吓_,他當真不知該怎麼開始爲好。
趙彰鞔蜷_麥克風開關,手也鬆開了麥克風。
趙彰髡f:“我是萊州府知府趙彰鳎志省N业谋碜郑乔靶滩可袝鴦⒅P給取的,我敬之爲叔父。劉尚書曾言,我名字中的彰鳎鲎浴吨杏埂罚則明矣,明則找印W哉明謂之性,自明罩^之教。於是爲我取表字爲君朗。”
“自漢獨尊儒術以來,儒學對我漢民影響至深。自秦大一統而來,秦制對我漢民影響亦是根深蒂固。如今我們不但沿用秦制,士農工商亦有秦制思維。”
“秦大一統要求國家必須統一,廢分封,立郡縣,結束諸邦林立之局面。權力須得統一,強公杜私,上下同心,書同文,車同軌,行同倫。如此種種,皆爲大一統。是以皇帝的出現、權力的集中、郡縣的制度,以及編戶齊民等等,其目的皆是維持大一統。”
“李自成、張獻忠等人造反,如雪球越滾越大。世人皆說他們要做皇帝。我趙彰鱽讚綎|各處,改農業、改商業,廢除將級。如此種種,百姓也說我要稱帝。在士農工商心中,只有皇帝才能維持大一統。”
“這就涉及到了第二個秦制思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皇帝出自秦制,皇帝之權力,權力之大,乃萬人之上。皇帝是真龍天子。崇禎皇帝便時不時的要強調天人感應。他認爲他失德,老天就要降下懲罰。他未失德,若是有個天災,那就是老天不公。”
“所以他是皇帝,他是天之子,他是真龍天子,連老天都要和他同步。是以皇帝轄之萬校蚊瘢S持貴族豪強與底層販夫走卒農戶之平衡,集天下萬事大權於皇帝一人,這便是統華夏於一王。”
“是以,這引申出了秦制的第三個思維——天無二日,地無二主。君王與士大夫一直在爭權奪利,歷朝歷代皆如此。有時候東風壓倒西風,有時候西風壓倒東風。絕不會允許出現兩個聲音,寧可爭的血流漂杵。”
“士大夫要皇帝來統治,一縣之民要知縣來統治,讀書人也要選出個統領,士林要選出個統領。譬如復社,就要有個領袖。山東儒學界也需要選出個領袖,譬如山東大儒宋繼澄。這便是事事要爭出個頭領。”
“這便延伸出第四個秦制思維——便是官大一級壓死人。要能令行禁止,就必須有官僚化的組織。三公九卿、九品中正、三省六部、省府州縣,自上而下,層層級級,唯命是從。有權則高人一等,無權則任人宰割。皇帝可任意罷免文臣、武臣,可擅殺大臣,全憑心意。官場上則要打造關係網,關係網一旦確認,就要服從關係網中的領頭人,要服從命令、聽從指揮,否則就要遭到排斥。這是歷朝,也是咱們大明官場第一生存法則。”
“是以朝堂上,大臣與大臣之間經常會出現一種默契。這種默契並非空穴來風,實則是秦制思維。秦制思維是有秩序的……”
薛鳳祚見趙彰髻┵┒劊抗忸㈨笥覓咭暸_下,滿臉風輕雲淡,體態舒展,自有股睥睨縱橫的霸氣。
這是一個人的獨特的氣場,是學不來的。
但卻極有感染力。
果然,有榜樣就是不一樣,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
薛鳳祚突然就不緊張了,這種不緊張和之前於清慧安慰他不同,這是一個領頭羊能起到的作用。他一邊觀察趙彰鳎贿厓A聽,覺得趙彰餮灾形铮灾欣恚喢鞫笠喢鞫笠莱隽饲刂频谋举|。
但是趙彰鹘o他留了很大的餘地。趙彰髌鋵崨]有講秦制的缺點,相反,他說的好像是優點。比如趙彰饕恢睆娬{的秩序。
臺下的宋繼澄聽趙彰魈岬剿闹幸豢┼猓Y果趙彰鱽K沒有貶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