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721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這是江南水師確切家底,不必再揣測了。”

  “陛下英睿神武,臣等五體投地。”

  蕭弈轉過身看向張昭敏,道:“張卿,我們有多少船。”

  張昭敏聞聲起身,道:“回陛下,臣與樞密院、三司,會過三道賬。”

  說着,還看了李谷一眼,這是分潤功勞,尊重老臣。

  “陛下取江北十四州,繳獲樓船一艘,戰艦四百餘艘;南平、湘楚歸朝,又得樓船二艘,可載四百人;周世宗北伐前,於汴水大造船隻以供漕撸袖畲偎遥皇嵌酄懫降變群有〈胁坏么蠼L浪;南平有戰船一百五十,南楚有戰船三百。總計,可入大江列陣者八百五十餘艘;漕船六百可供後路;可和僱的民船漁船,約逾一千四五百艘,然民船不可接戰。”

  說着,張昭敏抬眼,道:“若要與江南水師在江面爭勝,臣測算,須再造大艦十餘艘、鬥艦走舸一千艘,另募練水師兩萬,三五年乃可成。通計錢,不下二千萬貫,糧數百萬石。”

  蕭弈不置可否,目光轉向舒元,問道:“你是帶兵的,船造到這個數,你可能取江南?”

  舒元斬釘截鐵,道:“能,戰艦與敵相當,水卒操練精熟,臣有十成把握,順江決戰,攻滅李氏。”

  “決戰?”

  蕭弈搖了搖頭,輕輕重複着兩個字。

  他踱了兩步,停下,轉身,眉頭一皺。

  “議來議去,你等的法子,還是在江心與敵水師正面決一死戰,拼船、拼人、拼命?”

  “臣等……”

  蕭弈臉一沉,道:“朕問你等,就算贏了,戰船打沉一半,水卒漂屍滿江,十萬大軍堵在北岸,一日過不去,十日過不去,糧草一天天耗着,北風一起,師老兵疲。這是朕要的平定江南之仗嗎?!”

  “臣等不識聖心,陛下恕罪!”

  諸臣或慚愧、或惶恐,或一臉錯愕看向李昉。

  看李昉也沒用。

  今日議戰略,蕭弈與李昉不通水戰,沒有事先的成法,就是要羣臣拿出一套可行的滅江南戰略。

  他們卻是越說越困難。

  唯有舒元滅不改色,道:“陛下,江南據百州之地,要滅其國,不渡十萬甲兵無以成功,而十萬甲兵要渡江,江南水師豈有坐視之理?江面之戰,恐怕終究難免!”

  “朕問你,有沒有辦法把十萬甲士送到南岸,兵圍金陵。而不是在江面上以己之短、攻彼之長,打一場水戰,得一個血流長江的慘勝。”

  殿中一時無人接話。

  良久。

  王仁贍再次開口了,目光落向宋延渥。

  “宋公,在白馬渡,公以大船連環搭作浮橋,助大軍涉河。這法子,可用於長江否?”

  宋延渥沉穩,聞言卻沒有立刻答,想了半天,才道:“黃河闊不過數百步,風浪與長江不可同日而語。臣不曾在長江上領兵,不敢妄斷。”

  “長江上起浮橋,臣不敢說絕無,卻也是僅有。”

  “有?臣遍觀史籍,不曾聞之。”

  “東漢初年,公孫述據蜀,曾於荊門、虎牙間橫江架浮橋、築鬥樓。”

  “那是攔江障塞,要把漢軍堵在上游。至於以浮橋渡十萬大軍、爲過江正道,自古及今,臣聞所未聞。”

  舒元皺眉,手指在袖上無意識比劃。

  半晌,蕭弈開口,道:“舒元,說說吧。”

  “若有詳盡水文,或可一試。但須知江面每一季的寬窄、水深、流速,江底是石是沙,風雨晦明如何變化,樁樁得測明白。”

  “只是,要測這些,得遣大批諜客過江,恐怕又是一年。”

  蕭弈聞言,向李昉看了一眼。

  李昉會意,道:“敢請筆墨,我爲舒將軍指畫。”

  他們沒有拿出周宗所獻的原圖,避免隻言片語漏至金陵,害了周宗闔族數百口。

  這是能臣的細處。

  近侍捧來筆硯。

  李昉提筆,蘸飽了墨,在圖上採石磯的位置,穩穩一點。

  “採石磯,也名‘牛渚’,南岸屬當塗,太平州門戶,北岸正對和州橫江浦。”

  “此處,磯頭突出江心,把大江攔腰一扼,冬月水落,江面僅一千五百餘步,是上下游數千裏內第一處鎖喉渡口,古人所謂‘江津襟要,此爲最衝’。”

  “當年隋將韓擒虎,以五百死士自橫江夜渡,趁採石守軍醉飲,一舉奪磯,半日下姑孰,直搗建康。”

  “察事司的人,以漁舟商船爲掩護,在採石量了整整一年。”

  李昉侃侃而談,像是在作畫。

  筆鋒卻不停,在江兩岸勾抹,將洲渚、礁石、寨柵一處處標出。

  滿殿的人,不知不覺都圍到了圖前。

  “伏秋水闊,三千餘步,冬末水落,一千五百餘步。江底,北岸硬沙,南岸磯下石壁,中段是泥,皆有丈尺;流速、風向、四時之變,都有日誌成冊,舒將軍隨時調覽。”

  “浮橋之法,以大船橫江,以巨竹緯絡成繩長皆逾江,鐵鎖維之;船載石碇、鐵錨,逐節沉定;上鋪木板,兩側施欄索。”

  “可先在僻靜的石牌水口照圖試造,操演純熟。出師之日,橋船自江陵順流放下,至採石江面依圖定位。”

  “橋成之後,橋面須能並兩馬、可過糧車。步騎、甲仗、糧草、砲車,晝夜渡之不絕,再不用水師一船一船往返接駁。”

  “……”

  良久。

  李昉標註完,擱下筆,向蕭弈深深一禮。

  “嘶……”

  舒元等人又是倒吸一口涼氣,與楊訥對視一眼。

  “李相公,這等水文,這等細處,真是察事司提前探得的?”

  李昉笑而不答,只反問:“只說,這橋,可成得?”

  楊訥怔怔看着圖上墨跡,喃喃道:“必是江南沿江有掌兵大將,欲棄暗投明……不然,誰能把萬里長江,量得這般明白。”

  “天機不可泄漏。”

  舒元則追問道:“既然水文盡知,江南兵馬的詳細部署、各處主將,我們也知道?”

  “知道。李氏割了淮南,便把國哐涸陂L江上,他的兵,看似撒了滿江都,實則只有三處。”

  “第一處當是湖口?”

  “不錯,鄱陽湖在此入江,主力大艦隊全數在此,樓船七艘,鬥艦一百餘,戰棹六百二十,火油船一百二十,水卒九萬四千,兩岸另駐步軍兩萬,分守南湖嘴、彭澤,號十五萬。”

  “想來,因湖口是鄱陽湖入江鎖鑰,大艦秋冬可入湖操練、避風,而秦淮河水湣⒑涌谡莶幌隆⒁查_不出這支大艦隊。”

  “還有一點,洪州是李璟營建中的南都,湖口就是南都北大門。”

  “這支兵,總制於神武統軍朱業。此人是江南宿將,侍衛諸軍都軍使,江、湖諸軍盡歸節制。”

  “親自統艦隊屯湖口的,是其侄、神衛軍都虞候朱令贇。此人軍中號‘朱深眼’,是江南頭一號水師悍將。”

  舒元重重點頭:“朱令贇……臣在江南時與此人同列過。沉鷙多疑,最不好惹。”

  李昉道:“再說第二處金陵。”

  “秦淮河內,龍翔等軍,樓船五,鬥艦四十五,戰棹二百六十,水卒三萬八千,金陵城內另屯禁軍步騎五萬。”

  “新練水師的教習,以陳德諣懚加莺颉j惖抡是陳誨之子,當年援壽春,所部獨號‘百勝’,是江南少有的水陸都拿得起來的人物。”

  “龍翔諸軍困在秦淮內河,河口一鎖,便如蛟龍困於湠!�

  “第三處,潤州。”

  “潤州是江東門戶,北望海門,東拒吳越,扼着江南吆拥目谧印J貪欀莸模橇秩收兀畹刂崂瞽Z以他爲潤州節度使。”

  “林仁肇其人,臣也識得。”舒元道:“江南諸將,若論悍勇死戰,此人當居第一。”

  李昉道:“除了這三處,洪州南都、江西諸州、沿江寨柵,分屯老弱,四五萬;凌波軍一千八百艘,籍民四萬五千。”

  “通算起來,江南諸軍簿籍三十一萬,可這裏頭,漕夫、老弱、新募之卒去了一半,真正披堅執銳的不過十五六萬,九萬釘在湖口,五萬守在金陵,兩萬跟着林仁肇。”

  “兵馬聽着真多。”王承誨冷笑着,喃喃道:“千里長江,處處是漏洞啊。”

  楊訥不由感慨道:“李璟真庸人也!”

  張滿屯看着也嘲笑起來,道:“俺雖不通水戰,也看懂哩,李璟真不啥樣。”

  “呸,廢物也能治江南。”

  說歸說,戰略卻還沒出來。

  舒元盯着那幅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地圖,眉頭先是鎖着,漸漸一點一點舒展開來。

  忽然。

  “陛下!”

  舒元一指江陵、湖口、採石、金陵,道:“此仗,可以不與敵在江心決戰!”

  “說。”

  “臣請分兵三路。”

  “第一路,上游水師,自江陵順江而下,不與湖口主力糾纏,只以鄂嶽、湘楚偏師屯於獨樹口、皖口。洲渚之間多樹檣桅,沿江多備火筏,把朱令贇九萬水師牽制在鄱陽湖裏。”

  “他若東下救金陵,湖口一空,我偏師便封他的門;窄江對峙,冬月北風一起,火攻之下,燒的就是他自己。他若不動,我水師便偃旗疾下。江南沿江寨柵一向鬆懈,照舊閉關不防,正好一座座奪了,池州、銅陵、蕪湖、當塗。然後,直趨採石,搶佔磯頭、及南岸陣地,護住橋場,橋船順流一到,三日橋成。”

  “第二路,馬步軍主力集於和州,橋一成,步騎、糧草、甲仗、砲車,經浮橋源源不斷渡過大江,先在採石兩岸立下水寨,再以大兵東進,合圍金陵!”

  “第三路,請吳越出師,取常州、潤州,斷他東臂。”

  如此,思路頓時開闊。

  滿殿諸臣的心智也像被打通了。

  氣氛熱烈了起來。

  文武重臣圍着地圖,拿出中書條例、樞密軍冊、三司賬目、水師圖志,你一言,我一語,彷彿臨江論兵。

  蕭弈卻沒急着拍板,目光落向範質、魏仁浦。

  “二位相公是元老,見慣興亡,敢問此戰略還有何破綻?”

  魏仁浦一直閉目聽着,此時睜眼,緩緩道:“策是上策,老臣,有三慮。”

  “請講。”

  “一慮,浮橋搭成,江南水師來攻,守不守得住?二慮,朱令贇若不顧根本、拼死東下,偏師攔不攔得住?三慮,十萬大軍客寄南岸,糧草命脈繫於一橋,萬一有失,進退失據。”

  “魏公所慮,正是兵家要害。”

  王承誨道:“陛下,三慮皆有可解。”

  “說。”

  “大軍渡江之後,採石兩岸即刻築水寨、築砲臺。採石磯頭是臨江絕壁,居高臨下架上砲車,遠近船筏盡在射程;橋上游數里橫攔鐵索、拒馬,多備火船火筏,敵艦近前不得。”

  “至於朱令贇,他若有決死東下的膽氣,如今王師伐南平他該便動了,此人在湖口,前怕斷餉、後怕關門,持重觀望,正是其短。”

  “魏公慮大軍在南岸久攻,然仁治攻心、火藥破城,想那江南李氏治國昏庸,豈能久守?若擔心桃花汛漲水,只要正月裏渡完大軍、囤足三月糧草,橋縱有疏失,於大局無損。”

  “不錯!”

  “大勢滾滾,順之者昌,逆之者亡。區區李璟,昏昧寡斷,安能逆此洪流?”

  “長江說是古來天險,王濬樓船,隋師南渡,何曾攔得住定鼎之師?”

  “好!俺就一句話,願爲先鋒!”

  “俺儻進怕水,願頭一個過浮橋。”

  “……”

  殿外秋陽正盛,透過殿門上的縫隙,一道道灑在金磚地上,也灑在地圖之上,照得一條大江如鋪了金輝,出荊峽、過湖口、下采石,滔滔東去。

  大好河山,豈讓長江分南北?

  “朕意已決。”

  一念至此,蕭弈抬眼,目光從羣臣臉上掃過,開口,字字如鐵。

  “時雍二年,冬末春初,出師渡江,平定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