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72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最後四個字,孫承祐說之前頓了頓,卻說得很穩。

  蕭弈坐在那兒看着年邁的樂師緩緩退去,忽想到了周娥皇曾對他唱過李璟的詞。

  “青鳥不傳雲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

  苟安江南的李氏還不知道,他已得江陵,上游在握,此時荊南船場正燈火徹夜,湘楚水手一批批募入軍中;吳越許下承諾出兵;北邊燕雲新復,虜主就擒,漠北一時無力南顧。

  該收拾河山了。

? 第576章 渡江之議

  中秋過後,天氣轉涼。

  隨着一場秋雨,內苑槐樹下,往日滿庭蹦躂的螞蚱頓時少了許多。

  延和殿。

  “陛下,李璨自潭州奏,武平軍印、湖南圖籍,一併到了。”

  “念。”

  “權知潭州、勾當湖南府事臣璨言,山南行營招討使周行逢移師潭州,武平軍節度使劉言乃封府庫、籍圖帳,率官吏、將校郊迎王師,納武平軍節度、觀察、營田諸印。湖南十四州、一監、六十六縣,盡歸版籍……”

  此事本在意料之中。

  蕭弈隨手在御案上的大地圖上勾了一筆,吩咐道:“再製地圖,讓匠人將版圖重新畫過。”

  “遵旨。”

  “劉言呢?”

  “已然奉詔赴闕。”

  “召。”

  片刻,劉言父子被引入殿中。

  這些年,蕭弈每想到湖南之事,都得思量劉言若死了,誰接任武平軍節度使,沒想到這老頭能熬,硬是活到了今日。

  既如此,該給他一場富貴。

  劉言老了許多,鬚髮皆白,老則老矣,步子卻很快,顯得頗激動。他兒子跟在身後,四十歲上下,一臉拘謹,手不知該往哪兒放。

  “老臣叩見陛下,不意垂暮之年,還能再瞻天顏,幸甚!”

  這態度,彷彿當年他就肝腦塗地效忠了蕭弈一般。

  蕭弈卻給他面子,笑罵道:“不愧是‘劉咬牙’,十年了,還如此矯健。”

  “陛下竟還記得老臣的諢名,天恩浩蕩啊!”

  劉言因老臉激動而泛紅,復感慨道:“猶記十年前,陛下至湖南,方有逃戶漸歸,荒田盡闢,市集復開,湘水之上,舟楫相屬。馬氏以來二十餘年兵戈瘡痍,至陛下至,始有生人之樂啊!”

  蕭弈擺了擺手,道:“卿也不容易,馬氏兄弟把三湘攪得稀爛,卿能爲中原守住一方土地,功是有的。朕聽說,卿想把這顆節帥印,傳給令郎?”

  劉言身後,那道身影嚇得猛抖了一下。

  “臣不敢。”劉言也是一僵,忙應道:“陛下聖明,臣萬無此意。”

  蕭弈笑笑,點到爲至。

  “既如此,武平軍、武安軍諸號,一併罷去。潭、朗諸州,文臣知州,置湖南轉呤诡I錢穀,李璨在彼,卿儘可放心。溪洞諸州,彭師裕等仍領舊地。銅柱盟誓,朝廷一字不改,當年馬希範容得下溪洞,朕沒有容不下的道理。”

  “陛下聖明。”

  “至於劉卿,授右金吾衛上將軍,賜甲第一區,祿廩從厚,許奉朝請。令郎授右班殿直,隨朝聽用。卿父子在京師,把日子過踏實了,給天下藩鎮做個樣子。”

  “老臣謝陛下天恩!”

  平心而論,在溪洞之地刀頭舔血了半輩子,見過馬氏之悽慘結局,能富貴風光地在開封安度晚年,不錯了。

  此時,閣門使趨步到蕭弈耳邊,低聲道:“陛下,舒元、楊訥、王承誨等人到了。”

  “安排小朝會。”

  “遵旨。”

  蕭弈回過頭,見劉言還跪在那兒,一臉期待地看着他,看眼神,似乎還想參與到軍國大事裏來。

  “劉卿,告退吧。”

  “啊,是是,老臣遵旨。”

  劉言起身,飛快地踢了那慌張無措的兒子一腳,退去,腳步有些彷徨。

  蕭弈看着這個老藩鎮潦草的身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如同落幕了一般。

  他的新朝,不需要這些人了。

  今日不是常朝。

  殿中設了兩列坐席,中書門下、樞密院、三司、三衙管軍的重臣統共十餘人。

  從兩淮趕到的舒元、楊訥、王承誨等人一至,殿門緩緩閉合。

  廊下,內殿值退出二十步。

  殿中一幅三丈見方的巨幅地圖鋪開,自江陵峽至長江海門,萬里江山,墨色沉沉。

  御案上,摞着如山的黃綾卷宗。

  案後,蕭弈一身赭黃常服端坐。

  圖剛鋪好,殿門外傳來腳步聲。

  “臣等,叩見陛下!”

  “平身,卿等遠從淮上趕回,錯過了中秋佳節,辛苦。”

  “爲陛下效勞,臣等份內之事。”

  “嘗幾塊月餅,開封新出的口味,試試。”

  “謝陛下恩典。”

  略作寒暄,蕭弈直入主題,開口盡是銳意之氣。

  “朕直說吧,今日議取江南之事。李璟雖去帝號,奉正朔,貢金帛,貌似恭順。朕卻聽說,他在洪州大修新都,沿江寨柵,添戍屯糧,又鑄‘永通泉貨’大肆搜刮財貨,這是要做什麼?抗拒四海歸一之大勢,負隅頑抗,割裂天下嗎?”

  蕭弈也不多說李璟之罪,末了,吐出四個字做爲總結。

  “太放肆了。”

  殿中諸人神色一肅。

  “陛下洞見。”

  王仁贍當即起身,執禮,侃侃而談。

  他身子微微前傾,盡顯爭功業爭青史留名的勃勃野心。

  “李璟此獠,拿稱臣納貢買日子,欲新都一遷、江防一固、儲位一定,江面上再擺開幾十萬大軍,就不認陛下這個天子了!臣,請伐江南!”

  “好!”

  張滿屯蒲扇大的手往膝上一拍,當即喝彩。

  “說得好,俺請爲先鋒!”

  王溥道:“陛下,荊南三州、湖南十四州,一月之內,相次歸圖。大江之南,李氏雖在,其上游門戶已盡在朝廷手中,古來取江南者,未有如此之形勢也。”

  蕭弈點點頭,目光落在舒元、楊訥身上,問道:“壽州的水師,練到什麼地步了?”

  “回陛下,淮上舊船四百艘,日日操演,陣法、接舷、火攻、夜渡,沒敢落下一日。水卒兩萬人,能披甲登船陷陣的八千,餘者司棹、司帆、司砲。”

  楊訥道:“只是,淮船底平喫水湥辉诨春友Y稱雄,進了大江,一個浪頭就能拍散。真要過江,得有江船。”

  “還有這區別?!”儻進驚訝道:“淮船、江船,水不都是那水嗎?”

  張滿屯道:“儻蠻子,你不懂就閉嘴。”

  “你懂?”

  “莫插話。”

  蕭弈依舊看向舒元、楊訥,問道:“大江一年之中,什麼時節用兵最妥當?”

  舒元道:“回陛下,冬末春初最好。”

  “細說。”

  “大江脾氣,伏秋最兇,梅雨一過,上游諸水齊灌,江水盛漲,闊處十幾裏,沙洲盡沒。”

  楊訥接着道:“入冬水少,江水歸槽,沙洲一塊塊露出,江面要窄去將近一半,水也緩了。”

  “江南的樓船大艦,喫水一丈五六,伏天裏能橫衝直撞。一入冬,大艦開不進溗溃钏ヌ幹皇:凇⑶鼗磧商帯!�

  “更要緊的是,冬月水小流緩,纜索好施、碇錨好定,等至開春水漲,流速一急,我軍與江南水師的水性差距就顯出來了。”

  “眼下是八月,離冬末春初不過四五月,可來得及?”

  舒元、楊訥一頓,異口同聲道:“來不及!”

  蕭弈問道:“爲何?”

  “僅是造船就來不及,戰艦的龍骨、船板,須用乾透的陳木。新伐的溼木看着齊整,船一下水,風一吹、日一曬,板就走形、縫就開裂,經不得大江風浪,而陳木要陰乾就得一兩年,急不得。”

  “還有捻縫的桐油灰,抹進每一層,都得等它乾透、石化,再抹一層,一旦急了,下水就軟,船隻開裂。”

  “只說這木料、灰料兩樣,便是給一年,連最簡易的艨舠都造不齊整,何況鬥艦、樓船?”

  “此外,船造出來,水卒還得與船磨合。”

  “是啊,哪艘船喫水深、哪艘轉棹快,火攻如何放、接舷如何靠,風浪裏如何編隊,不操滿一年,成不得水師。”

  “量江也是關鍵,丈量江面寬窄,再以長篙重錘探水深流急,江底是沙是礁?不同時節、不同風雨,逐日記錄,否則不熟悉水域,一戰便潰啊。”

  “樁樁件件,每樣都要數月光景。”

  水師將領你一言我一語。

  範質素性持重,聞言起身一揖,從容進言,道:“陛下,新朝初立,府庫尚虛。今若冬興東征,是以一國國撸伦㈧段从腥f全之役。臣荷陛下厚恩,不敢緘默不言,伏望陛下三思。”

  張滿屯立即伸手去捅王仁贍。

  “你說話呀。”

  王仁贍明顯喉頭滾動了一下,話到了嘴邊,嚥了回去,眼眸中透着思量之色。

  蕭弈開口,道:“卿等所言,老成謬热绱耍ソ系娜兆樱畷憾ā跁r雍二年的冬末春初吧。”

  一應持重之臣終是鬆了一口氣。

  “議具體的。”

  蕭弈起身,走到地圖前,低頭看着圖上的大江。

  “照這般說,最拖日子的是船,先說船隻。”

  “遵旨。”

  舒元跟到圖前,稟道:“臣昔在江南,故江南船數量臣可估個大概,確切數目則不得而知。多層樓船恐有十餘艘;鬥艦二百上下;戰棹、走舸千餘艘;另有火船、小艇,再加臨事可徵的民船兩千餘艘。”

  “朕給你實數。”

  “陛下?”

  蕭弈不答,俯下身,指尖落在圖上湖口,隨口侃侃而談。

  “巨型樓船,江南共十二艘,皆船高五層,列櫓牆、櫓臺,外施氈革防火,置砲車、檑石、鐵汁,狀如江上小城。其中,能載千人的,一艘,乃江南水師指揮大艦,泊在湖口;其餘可載七百人,湖口六艘,金陵龍翔軍五艘。”

  “鬥艦,舷上亦有女牆,牆下開棹孔,乃江南主力戰艦,可載甲士二百至三百五十,共一百八十艘。湖口一百一十;金陵龍翔軍四十五;池州、宣州、潤州沿江數寨共二十五。”

  “其下是戰棹、走舸,可載七十至一百人,共一千零四十艘。湖口六百二十;金陵二百六十;銅陵、蕪湖、武昌諸處共一百六十,分作上江巡守。”

  “特製火油船一百二十艘,滿載猛火油、幹荻,全數配在湖口主力艦隊。”

  “還有,李璟依端午競渡舊例,將民間競渡大船、船工舟子盡數籍沒,編爲凌波軍,共一千八百艘,船型駁雜。”

  說罷,蕭弈轉過身,看着舒元、楊訥、王承誨這些從兩淮回來的臣子。

  他們完完全全呆住了。

  “諸卿?”

  “陛下,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