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70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受降多少?”

  “三萬二千餘人,虎捷、控鶴爲多,鐵騎、龍捷次之,慕容延釗後路輜重之校M數就撫。”

  “散了的呢?”

  “約莫兩千。”閻晉卿揉了揉眼,神容有些疲倦,道:“天黑之後,有卸了甲往村落裏鑽的,有沿汴水東竄的,已令探馬逐路追捕,今早到此刻,又陸續招回三百餘人。”

  蕭弈沉默了片刻,道:“我軍傷亡?”

  閻晉卿的聲音低了些。

  “陳橋一日,陣歿將士三千八百一十七人,重傷成殘者,二千零三人;負傷可復歸者,六千一百餘人。累計自天井關南下,碗子城、河陽三城、白馬渡、陳橋驛,陣歿者總共四千三百四十二人,馬死一千二百匹。”

  “給我。”

  蕭弈接過殉亡冊,道:“冊子上每一個名字,都要對得上人。戰歿者,骨殖歸鄉,家小按額給撫卹。朕會親自監着,少一文錢,拿該管官吏是問。”

  “是。”

  閻晉卿又道:“還有,高勳歿於岡下,被趙匡胤一棍擊碎了頭盔,頭骨都開裂了,當場戰死了。”

  蕭弈想了想,覺得有些不好追封。

  高勳曾隨杜重威降契丹,稱得上是中原罪人,本想給他機會立功,洗刷些恥辱,卻是把性命丟了。

  “明遠兄之意呢?”

  李昉道:“他是後晉北平王之子,在契丹任南院樞密使、總漢軍事,若非棄暗投明,契丹主早晚也得給他封王。今歿於戰事,陛下不可薄待了,不如等入了開封,再追贈王爵,官給葬事,喪歸家鄉。”

  “依明遠兄所言。”

  說罷,蕭弈看向花穠手中厚厚的兩本賬,一是繳獲,二是分賞。

  這是最難理清的。

  “子茂,眼睛又要熬壞了吧?”

  花穠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鏡,道:“該再造一副新的了。”

  “開始吧。”

  “是,此戰獲戰馬一萬一千四百匹,馬甲具裝三千二百具;人甲受納三萬副,完好者二萬一千,餘皆需付軍器坊修補;弓二萬一千張,弩一萬二千張,牀弩四十六具;刀槍槊盾以萬計,箭矢最巨,尚不及清點;旌旗三千七百餘面,諸司、諸軍銅印三十三方。”

  蕭弈問道:“錢糧呢?”

  “訇悩蝮A爲倉,加上其澶州一路饋撸褷懳疫[騎遮斷,見糧約十萬斛、草四十萬圍。”

  蕭弈心中迅速算了算。

  兵士日食米二升,四萬二千張嘴,日耗八百四十石,且還沒算轉哒蹞p;戰馬萬匹,日料豆粟千石、草一萬圍。

  “這些糧草可供四萬大軍月餘,趙匡胤原本是要打到河東啊。”

  “是。”花穠道:“若非陛下進兵神速,恐趙匡胤至少該進天井關。”

  蕭弈心想,若真如此,決戰就可能在高平一帶了。

  “封賞呢?”

  “軍功尚未完全統籌,眼下還只能算粗賬。”

  花穠似乎微不可察地嘆了一聲,道:“我軍三萬八千,陣上普賞,若人給錢五貫、絹二匹,是十九萬貫、七萬六千匹;戰歿四千三百人,人給十五貫、絹五匹,復其家三年賦役,六萬五千貫、二萬一千匹;傷者九千,分三等,五萬貫,這些是實實在在,一文不能欠的。”

  “此外,還有估算。”“閻晉卿補充道:“擒將、陷陣、獲級,功次另計,至少要十五萬貫;將領賞金帶、鞍馬、增邑、器幣,想必也得數萬。”

  李昉給了總結,道:“只河東軍這一攤,錢五十五萬貫往上,絹十七萬匹。”

  “嗯。”

  蕭弈悶聲悶氣應了。

  勝利的喜悅方過,就得愁錢了。

  果然是不當家不知米貴嘛。

  李昉卻沒放過他,又道:“還有,往後降卒安頓、禁軍與諸軍輪戍,也是不小的開銷。”

  “怎麼說?”

  “二萬八千多降卒,張嘴就要喫飯。”

  “是啊。”王溥道:“河東養兵,尚有軍屯,禁軍銳卒卻全是募兵。”

  李昉道:“全養着,兩萬披甲禁軍聚在開封,陛下夜裏想必睡不安生;全殺了,亦不可能;全放了,放下刀是民,拿起刀還是兵,回頭又被哪個藩鎮招去。”

  “明遠兄當有腹案。”

  “是有,臣以爲三揀,傷殘者給糧放歸,附籍州縣;驍壯善戰者,登籍,以一拆十,分摻河東各軍,什伍重編;有水工、冶鍛、牧養等等之能者,分入漕務、作坊、馬監。”

  這是削兵權,把擁立犯上的刀從軍頭手裏一點點收回來。

  郭威、郭榮削枝強幹,算是在此基礎上更進一步了。

  蕭弈卻知做事總有難處,問道:“得花多少錢?”

  “若汰遣一萬,人給歸資錢五百、糧一斗五升,選留一萬八千,當月給裝錢人二貫、春冬衣,下月起走常餉這又是幾萬貫。”

  “還得算上開封城裏的餘兵。”

  “總共呢?”

  “連河東賞軍、降卒安置、京畿反正之賞,往後兩三月新增常餉,須錢約七十萬貫,絹二十萬匹。”

  蕭弈默然了。

  他不說話,旁人卻都是要說的。

  “依慣例呢?”

  “慣例……我等必是做不到的。”

  “後唐清泰元年,李從珂自鳳翔入洛,起事時許軍士人賞百貫。進了洛陽,三司一算,府庫裏金帛不過三萬,怎麼辦?括撿;後晉開咴辏踩朗拐撸鞒址鈩Γ指爸菘h括率民財,自帶刑械,直入民家搜索,硬逼三十七萬貫;杜重威鎮恆州,借備邊之名,連年搜刮,十室九空,向百姓‘貸糧’百萬,來年糶賣,得錢二百萬貫;耶律德光入汴,張彥澤爲先鋒,縱兵大掠兩日夜,內庫珍寶盡搬入私宅。”

  “便是周祖入汴,也差點許軍士旬日剽掠,若非當時陛下追回內帑黃金,不知破家幾何。”

  “唉,天下大亂以來,兵入都城,無有不掠啊。”

  腥苏f這些話,並非是建議沿襲以往慣例,只是感慨而已。

  “諸君莫急。”

  花穠湊在賬簿上籌算着,水晶鏡近得幾乎要落在紙上,嘴裏猶喃喃道:“太原、開封府庫尚有餘錢,多想辦法,終是能湊出來的。”

  李昉點點頭,道:“開封府庫必是備了絹帛賞軍,這是頭一筆,敵資名正言順;周氏二帝勤儉,又復了燕雲,內帑當也有錢,這是第二筆。”

  蕭弈沉着臉,道:“第三筆,也該向諸藩討些助軍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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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晉卿笑起來,道:“陛下這是要以大勝之威削天下藩鎮了啊。”

  “財權至少要收回來的。”李昉從容笑道。

  “諸鎮助軍,數目自報,卻只許動公使羨餘、不許科斂百姓,交不交、交多少,看他們的‘心意’。”

  “是,還有趙普、李處耘、王彥昇、馬仁瑀等及在京作亂者,籍沒家產,造冊充公,不足的,再從叛將田產當中撥,四筆加起來,差額當不多。”

  “朕既然登天子位,當發詔書於南唐、吳越、西蜀、南漢等諸國,也該各有進貢。”

  “陛下聖明。”

  眼前缺錢的麻煩暫時解決,蕭弈卻知不是長遠之計。

  纔打了勝仗,差點因沒錢而受窩囊氣,他當即放了話,且語氣頗硬。

  “唐亂以來,府兵、均田制度崩壞,朝廷以募兵平亂,當兵喫餉是一家人的飯碗,勝仗要賞、擁立要賞、打輸了就要譁變,沒這道理!今日諸位能耐,東拼西湊一筆錢來賞軍,往後呢?怕打仗花錢,遇到戰事就想着如何少花錢,或花小錢解決,和談、納貢?唐太宗、明太……唐太宗打仗爲何越打越富,拿個章程來!”

  “遵旨。”

  “各方藩鎮財賦不送朝廷,養兵自肥,朝廷手裏沒錢,只能靠夯市、括率、借商,也沒這道理!朕昔日在河東當節度使,至少財稅從未截留過!”

  “臣等,遵旨。”

  蕭弈一拂袖似極不悅。

  這般作態,他知今日的言語必要傳至諸藩鎮耳中。

  那便看各方態度如何罷了。

  李昉、閻晉卿、花穠等人卻先感受到了他的決心,紛紛起身,鄭重一禮。

  “陛下即大位,臣等定鞠躬盡瘁,擬止亂定國之策。”

  王溥也是神色一正,再無此前的猶豫,眼中唯有治國的躊躇滿志,道:“今聽陛下一言,臣心有所感,欲擬《軍國經費疏》,待陛下正位後呈御閱。”

  “好。”

  正說着,驛館外傳來動靜。

  “報!”

  “陛下,開封的使者到了。”

  “來得倒快。”

  來的是陶谷。

  當年晉州之戰前,蕭弈在解州打理軍需、鹽務,因陶谷與李崧有故,拔擢提攜過此人,如今由他到陳橋驛,開封的態度也可想而之。

  不多時,兩名河東甲士引着陶谷入內。

  一別數年,陶谷兩鬢添了許多白髮,比當年在解州時老了不少。

  “陛下萬歲,臣終於復睹天顏,瞻天仰聖之至啊。”

  他趨步入堂,不像別的降將伏地請罪,依臣禮拜倒,姿態恭謹,卻不見惶恐,只有遺憾。

  “當年,陛下於解州調度晉州軍需,臣蒙陛下識拔於風塵,本欲束身北渡,隨侍左右,奈何官身如系,身不由己,每一念及,徒增悵恨。”

  說了幾句敘舊的閒話,以示安慰,蕭弈問道:“開封情形如何?”

  “稟陛下,臣是受高懷德所託前來。高懷德曾隨陛下燕雲破敵,歸京後常推崇陛下之功。趙匡胤把他留在城裏名爲守城,實則並不信任,以趙普總留務,處處節制。昨夜,陳橋戰報入城,高懷德決意欲迎陛下入城,臣出城時,他親自去勒令諸部閉諸營、守內城,封府庫。”

  說罷,陶谷躬身,雙手遞上一封奏表。

  展開,確是高懷德的筆跡。

  “權京城巡檢、總留司兵事高懷德,昧死上言。今逆黨北出留臣守京師,臣世受周恩,又從陛下征伐,不肯附逆,欲勒部控城中宮城、府庫、諸門,羈縻殿前餘黨之在者,御駕但至,即開門迎師,封府庫,清宮禁,伏惟陛下早臨。”

  大戰前夜,宋延渥收到那枚蠟丸,蕭弈便猜到此結果了。

  平日看着挺高傲一個人,倒也曉事。

  “在京文武、百司官吏呢?”

  “文武百官,聚往政事堂議事,臣出城時未有定論。”陶谷遲疑着,道:“在臣想來,滿朝公卿,必是翹首以盼陛下早正大位、早入都城。”

  李昉聞言,輕輕一笑,道:“他們盼的不是陛下入城。”

  “李相公此話怎講?”

  “他們盼的是諸事早些了,好接着做官。”李昉慢條斯理道:“有人要一個對得起前朝的說法,有人要一道保全爵祿的恩命,有人要一個不擔干係的臺階。”

  陶谷張了張口,終是按下急切,恭謹道:“入城的儀注,當請李相公吩咐。”

  李昉道:“臣請陛下緩入城。”

  “講。”

  “周祖當年自澶州還師,至城北七里店,駐蹕不進,營於皋門村;百官謁見於馬前,太后誥命、諸司儀注、內外推戴,一一齊備,而後成禮入城。今日之事,其勢同,其禮亦不可缺。”

  說到這裏,樁樁件件,與郭威當年何其相似?

  蕭弈不由心想,若郭威長命,這天下是不是已是治世?

  “今陛下系蒼生之望,膺海內之矚,蒞天子位。開封城中,幼主爲奸邪所制,朝局紊弛,此尊卑有序,體統不可倒置。今日之事,當百官推戴以全陛下之尊,非陛下曲徇以容百官之私也。”

  李昉侃侃而談,最後道:“請陛下明察。”

  “知道了。”

  蕭弈應了,知道李昉的意思是,帝王氣就是這麼養起來的。

  “宋延渥,率義成軍三千即刻入城,與高懷德合勢,封左藏、內府、太倉、軍器諸庫,片紙寸帛不許出庫;按行宮城、省部、獄門,曹彬、周行逢等在押諸人一體看護。”

  “臣遵旨。”

  “還有,敢掠民間一錢者,敢犯陵廟宮闕者,敢擅開府庫者,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