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他看到人影一動。
趙匡胤沒有逃,而是孤注一擲,一往無前,從內殿直的馬後掠過,躍起,猛虎撲兔。
距離不到十步。
盤龍棍拖着。
蕭弈目光落處,趙匡胤渾身是血,甲葉殘破,肩、肋、腿,數不清的傷口,一雙眼睛卻平靜得近乎慈悲。
慈悲得就像這一棍是劈向五代百姓頭上的一座山。
盤龍棍高高舉過頭頂,帶着全身的力氣與最後的賭注,劈落。
“虎——”
鐵棍破風。
同時,蕭弈手指一鬆。
弓弦上的溼氣被震顫,濺到了他的臉頰。
剎那間,他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三嵕砦山頂的后羿廟。
十日並出,焦土千里,蒼生如在爐鼎,后羿射日,天地始安。
天下亦如此,一個接一個的烈日灼燒,燒得千里無雞鳴,白骨露於野,至今仍懸着兩個最烈的太陽。
萬民苦烈日久矣。
那就,只剩一個。
“噗。”
十步之內,重箭快得連破風聲都沒有。
趙匡胤的盤龍棍還在半空,重箭已破開了他的肩甲。
他拼盡全力擰身,棍勢回收去封,終究慢了半分,箭鏃透體而入,貫甲而出。
那如龍似虎般高高躍起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滯。
像一隻被射穿翅膀的蒼鷹,又像一輪被箭矢咬中的烈日。
前衝的千鈞之勢被這一箭硬生生拖住,如斷線的風箏般向後摔,重重摜在岡頂的泥地裏,轟然一聲。
泥水濺起半人高。
盤龍棍脫手飛出滾出老遠。
“鐺!”
天地間,彷彿靜了一瞬。
蕭弈彷彿看到了上古時期,后羿一箭射落烈日。
岡頂上,寥寥幾個還在廝殺的內殿直停下動作,愣愣看向那個倒地的身影。
“噗噗噗……”
河東軍的長槍沒有停,將內殿直甲士無情地挑落。
那杆一路被擎到岡頂的“殿前都點檢”大旗,晃了兩晃,倒下。
忽然,旗杆被一隻沾滿血的手死死撐住。
竟還是趙匡胤。
他的盤龍棍已經丟了,右手無力地垂着,渾身是傷,猶掙扎而起,探出左手,撐住旗杆。
“噗。”
張崇訓不敢託大,徑直一槊捅在趙匡胤腿下。
趙匡胤單膝摔在地上,猶高舉旗杆。
“殿前軍,沒敗!”
數十杆長槍刺出。
“拿活口。”
長槍齊齊停下,轉刺爲砸,狠狠砸在趙匡胤的背上。
蕭弈放下弓,看着那個跪在血泥裏、仍死死撐着不肯倒下的人。
兩人的目光隔着十步血泥,撞在一處。
趙匡胤仰頭看他,肩上重箭隨着喘息微微顫動,張了張口,一口血噴出,仰面倒了下去。
殿前軍的大旗,終於在萬千目光裏傾倒。
岡頂最高處,龍旗未動,在雨後晴空裏“譁”地扯到繃直,盤龍張牙舞爪。
岡下,雙方兵士同時望見了這一幕。
“萬歲!”
“萬歲!”
河東軍震天的歡呼響起。
將士們此前就感受到了取勝不遠,可心絃卻被趙匡胤的鐵騎緊緊扯着,到此時才終於享受到勝的喜悅。
“萬勝!”
“萬勝!”
不可一世的禁軍、殿前軍終於服輸。
只見成片成片的戰旗倒下,曾經跋扈的士卒一個個接連跪到在地,舉械受降。
戰報一封封傳來,連信使都揚眉吐氣。
“報!”
“敵西翼鐵騎軍大潰,潘美收攏殘部欲退陳橋驛,被細猴截斷歸路,請降!”
“中軍報捷!韓重贇被擒!”
“報!東翼王審琦解甲下馬,全軍就撫!”
“啓稟陛下,李處耘困於溝岸,三次突圍不得,棄兵請降!稱自知罪不可赦,請全餘部性命!”
“報,韓令坤中槊就縛!”
“陛下,賹⑼鯊⿻N力戰不降,已斃於亂矛之下!”
更南邊,有快馬狂奔而來,馬上的騎士不及下馬背,已遠遠呼喊道:“捷報!”
“敵後路慕容延釗素服出降,獻陳橋驛糧草輜重!”
“勝!”
“勝!”
殘陽終於破開雲層,照了下來。
一場從辰時戰到酉時末刻的戰事,終於落下了帷幕。
蕭弈站在風中,深吸了一口腥臭的空氣,放眼看去,十餘里戰場,伏屍相枕,斷旗如麻。
龍捷、虎捷、控鶴、鐵騎、內殿直等四萬餘禁軍,諸方大將如張令鐸、韓重贇、潘美、王審琦、馬仁瑀、李處耘、韓令坤、慕容延釗,死者橫屍、生者就縛。
這些天下最驕悍的兵將,連同他們骨子裏的蠻氣,終是被狠狠砸進了這片泥濘裏。
他又想到了李昉說的那個故事。
七十五年前,上源驛的大火被雨水澆滅,李克用逃出生天與朱溫不死不休,兵戈由此而始。
其實這不是深層原因,上源驛也未必是陳橋驛,可這種宿命說辭代表的是人們終結亂世的殷切希望。
今日陳橋驛也是一場大雨,一場大戰。
殘陽如血,龍旗如火。
岡下,降卒跪成一片又一片。
蕭弈望着唯一的一輪殘陽緩緩墜入西山,輕聲喃喃了一句。
“由此而終吧。”
? 第567章 戰後
陳橋驛。
蕭弈緩薅校抗饪醋虐唏g的驛牆,想到當年隨郭威南下,也曾駐紮於此。
驛前繫馬的大槐樹還在。
槐樹下,慕容延釗領部分將領拜倒在地,素衣出降。
“罪臣慕容延釗攜殿前校將、糧草輜重、儀仗圖籍,拜見陛下。”
蕭弈沒有下馬,居高臨下看着慕容延釗,淡淡問了一句。
“你我也是舊識,你蒙二朝周帝重恩,明知郭榮有託孤之寄,爲何私放罪臣,縱禁軍篡權?”
慕容延釗滯了片刻,老老實實答道:“陛下潛龍時也曾任內殿都虞候,可惜外鎮汾沁,退敵寇、掃兩淮、定河東、復燕雲,功蓋寰宇,然基業在河東,若入主中樞,京中諸將校不曾預從龍之事,苦無擁戴之功,懼無晉身之階,私慾沸騰,人心洶湧,罪臣……實難壓制。”
蕭弈以審視的目光看了他良久,不說話。
半晌,慕容延釗低聲又補了一句。
“罪臣當時若不答應,身首異處而已。”
“好。”
蕭弈移開目光,看向跪在慕容延釗身後諸將,道:“照此說法,私相推戴、裹脅主帥以求富貴者,便是你等了?”
“不……不是!”
“答陛下話,臣等不敢,私相脅立、妄行廢立之徒,今日已喪於陛下王師鋒刃之下了!”
對此說辭,蕭弈不置可否。
在他看來,人人有份。
但此時這些人跪倒在地,也可見他們膽寒了。
“且都拿了,依罪論懲。”
“喏!”
河東軍校上前,毫不留情地將慕容延釗一幸月槔K縛了,押下去。
五代以來,朝局變換皆安撫降將,蕭弈卻不如此,趁大勝之際,直接立威。
立的是軍法、律法之威。
否則,這一戰便是白打了。
“傳諭下去,軍中凡有以下克上、挾人奉立者,只要證據確鑿,查出一個斬一個,殺無赦。”
“遵旨。”
相比於杯酒釋兵權,他用的是雷霆手段。
風氣不好就扭轉風氣,而不是把對武力的恐懼寫入制度、長久地崇文抑武。
當夜,駐蹕陳橋驛。
一場大戰打完,費心的事反而更多。
蕭弈在後堂睡了一覺,醒時就聽到噼裏啪啦的算盤聲從前堂傳來,混雜着念冊的聲音。
披衣起身,過去一看,李昉、閻晉卿、花穠等領着三十六名書吏分作六案,地上鋪着葦蓆,軍冊、旗鼓、印信分門別類,王溥在院中另設兩案,調撥分派醫官、馬醫。
“陛下。”
李昉欠了欠身,道:“閻公、子茂熬了一宿,大概清點了戰場,請陛下過目。”
“坐。”
蕭弈到院中井邊打水洗了把臉,道:“說吧。”
閻晉卿遂捧着帳冊,道:“佘姶藖恚虾雨枴⒌聞倩爻分,並京城諸軍,步騎四萬二千,號五萬,昨日辰時接戰,至酉時末刻收兵,王師陣上得偈准壠咔Ф偌墸涮铎稖蠞尽⑾蒽赌嗄住戱R踐火焚、無屍可殮者,又千餘,合計滅伲饲в衅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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