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廝殺只持續了片刻,便見兩個人被拽下馬背,狼狽不堪地被拖到了戰臺上。
“大帥,我等拿下了李景達、陳覺!”
聽着那振奮的喊聲,蕭弈目光看去,只見被押到面前的兩人雖然狼狽,形象卻都很好。
李景達二十多歲,姿貌秀整,白淨溫潤,體貌豐腴,確有親王的矜貴氣質,一身鎏金札甲紋飾精美,熠熠生輝。
一雙清朗端正的眉眼有些渙散,眼中沒有憤怒不甘,反而顯得茫然。
蕭弈見狀,問道:“怎不換身盔甲?”
李景達愣了一愣,道:“沒來得及,孤也是第一次打了敗仗。”
“大抵也不會有第二次了。”
蕭弈隨口說了一句,又看向陳覺。
陳覺年近四十歲,形貌清朗端正,也是麪皮白淨,身上自有一股傲慢氣質。
他鄙夷地看了李景達一眼,譏道:“若非齊王這一身甲冑惹眼,也不會連累我等被擒。”
“陳覺!你臨戰私逃,還敢如此妄言?!”
“那又是誰優柔寡斷、貽誤戰機?大敗之後又慌不擇路,撞進北兵這重重包圍裏來?!”
李景達年輕氣盛,臉上當即怒意迸發,道:“你果然是睜眼瞎,沒見周軍大營確實只有虛兵,我等若及早西進,豈能遭此大敗?!”
“一將無能,累死三軍……”
“夠了!”
蕭弈叱止了不斷爭吵的二人,道:“這不是南唐宵小聒噪之處,誰告訴你們,我的大營中只有虛兵。”
李景達一跺腳,長吁短嘆,悲道:“悔不聽其言也。”
“啪!”
牙兵徑直一鞭子抽在李景達的靴子前,叱道:“大帥問你,誰?!”
李景達臉色頓時煞白,猶自強撐,背過雙手,作傲然之態,道:“我自打探到了你營中虛實,有何不可?”
“放你孃的屁!”
“蕭郎,你帳下兵卒便是如此粗魯的嗎?”
蕭弈語氣冷峻,道:“你若不答,還有更粗魯的。”
陳覺眼神一瞥,同樣一副倨傲姿態,道:“自然是有北兵透露軍情,可惜,李景達最初以爲是計,又懼蕭郎大旗豎於城西大營,不敢強攻。直到無路可走,才勉力一試。”
“誰?”
李景達道:“白重贊。”
“你見到白重讚了?”
“沒有,可我收到他的書信。”
“給我。”
蕭弈接過那封信一看,只見上面內容很短促。
“齊王密啓,今蕭弈悉袊瑢嵆俏鞔鬆I虛竭,若大王提精銳急擊其營,我當舉心腹響應,內外合勢,可一舉破敵,梟斬蕭弈。”
下面還有白重讚的私印。
“一看就是僞造的。”蕭弈問道:“你相信是白重贊寫給你的?”
“原本是不信。”李景達道:“若我信了,今夜死的就是你了。”
這話就很可笑了。
自從濠州接戰以來,南唐軍中就沒有一個決策讓蕭弈眼前一亮,大勢既去,還妄想借助一個陰招取勝。
蕭弈無暇多說,只道:“井底之蛙。”
李景達臉色一肅,正色道:“此戰,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大舉攻來,這才措手不及。當此時節,你不去种性笪唬簇澪一从抑菘h,顧此失彼,因小失大,何其短視啊!”
“你若能阻我一年半載,再說我因小失大不遲。”
“我……”
李景達仗打得不怎麼樣,嘴卻很硬,道:“若非陳覺獨攬軍權,妨害軍機。莫說阻你一年半載,便是讓你有去無回又有何難?!”
陳覺冷笑,道:“齊王空談厲害,若非我攔着你領大軍與北兵決戰,一個月前你便早淪爲階下囚了。”
“若非是你阻我支援劉仁瞻,豈能讓北兵過壽州?!”
“救得了壽州嗎?一將無能,害死三軍,卻拿我當藉口,豈不可笑?”
李景達與陳覺又開始言語交鋒。
這一幕有些荒唐,彷彿在他們眼裏,五萬大軍土崩瓦解,嚴重程度也不如他們失去的面子。
無論如何,經此一戰,蕭弈算在兩淮站住了腳跟。
暫緩了錢糧之急,又穩定了軍心。
淮河以南、長江以北這一片地方,以壽州、濠州爲鎖鑰,俗稱“二犄”,兩州之地既下,江北十四州便可謂囊中之物。
蕭弈才入駐濠州,還沒來得及整理軍務輿圖、戶籍田畝,南唐使者孫晟再次到了。
再次相見,孫晟依舊是那一副以股肱之臣自居的樣子,氣勢凜然,然而,眼神中的苦意卻像是化都化不開。
“唐使孫晟,見過蕭太尉。”
“前番得孫公指點,好戰必亡,原來是應在你主征伐閩、楚,覬覦中原,發人深省。”
孫晟受了譏嘲,眼瞼跳動了兩下,沉聲道:“兩國交兵、生靈塗炭,我主願息兵罷戰,遣使求和,乞大帥體恤淮上百姓,止戈安民。”
老匹夫開口只說求和,佔據道義,卻不提賠款、割地、稱臣,終是還想周旋。
既如此,蕭弈便與他周旋。
“息兵安民,可。但須依我的條件。”
“太尉請講,若不傷國體、不辱社稷,我可代爲稟奏陛下。”
“國體?你朝五萬主力盡滅、劉仁贍戰死、壽濠二州盡失,江北已無屏障,還有何國體可恃?你今日既來,便該先知曉,是來求我給你們一個苟存江南的機會。”
話音一落,孫晟老眼中也泛起了渾濁之色。
國弱而臣辱,不過如此。
蕭弈等了一會,見他沒有辯駁,遂道:“一則,南唐廢帝號、黜帝制,尊大周爲正朔,歲歲納貢、永爲藩臣;二則,盡割江北十四州六十縣,以長江爲界;三則,金銀布帛、糧草甲仗,此戰我大周的損失你朝自當賠付。”
孫晟面色驟變,終於失了沉穩,身軀顫動,似要怒罵蕭弈。
然而,他漲紅了臉,片刻之後,卻只是道:“太尉豈可如此嚴苛?我烈祖立國正統,不可輕廢,江北十四州乃國都之屏障,棄之與亡國何異?”
“既如此,你們守住便是。”
話很短,語氣冷漠,卻讓孫晟無言以對。
良久,老者那始終驕傲的頭顱低了下去,他雙手一揖,深深向蕭弈行了一禮。
“蕭太尉,前番是老朽無禮,只請太尉寬容些。”
蕭弈搖了搖頭。
楊訥大步而出,道:“孫公何以見事不明。壽州淮西咽喉、濠州淮東鎖鑰,二關盡入大帥之手。大將劉仁贍敗亡、江北主力全殲,你朝能戰之士已然一空,江北再無一處可守之堅城。大帥今日肯坐在此處與你議和,不忍江南百姓再遭兵禍而已。你若執意推諉,大帥何妨直取金陵,自坐了江南之主的位置?!”
孫晟嘴脣抖動,欲有雄辯。
可開口,他竟是變得口吃了起來。
“且且且……且待老朽……即刻……折返金陵,稟奏陛陛陛陛……”
蕭弈揮了揮手,道:“孫公且去便是。”
“告告辭。”
然而,不等孫晟的背影離開大堂,蕭弈已然開始傳令。
“傳令諸軍,整頓水師,修繕戰艦,趕造浮橋,做渡江準備,若半月之內,不得江南降表,水師直抵採石渡口!”
“是!”
很明顯地,孫晟渾身一顫,腳步不由加快了些。
此人再是頑固剛硬,不懼身死,終是不敢拿一國社稷的存亡作爲賭注。
哪怕彼此都很清楚,濠州距離採石磯九百里水路,蕭弈能否走完,要看後方有多少掣肘。
事實上,蕭弈也承受着中原的莫大壓力,不打算強渡長江。
但,李璟的降書比預想中到得更快,惶恐之意溢於言表。
“江南李璟,謹啓於蕭公麾下,某僻守江表,妄竊名號,昧於時勢,屢啓邊烽,伏惟蕭公秉鉞淮甸,神機獨斷,王師壓岸,金陵震怖,生黎日夜悚懼,深知大勢已去,不敢復存僥倖。今幡然悔過,瀝心歸命,願棄虛號、割疆土、息兵安民,謹遵約束,永立規制……”
蕭弈彷彿能在字裏行間感受到李璟的顫慄。
一戰而定江北,打得南唐皇帝自去帝號,竟就這般做到了,一股傲氣不由貫於胸臆之間。
蕭弈卻沒有就此得意忘形。
他再仔細一看,察覺到了李璟的小心機。
遞來的是降啓而不是降表,是給這個兩淮行營主帥的,而不是給大周皇帝稱臣,換言之,一旦他被大周宣爲叛逆,李璟所謂的自去帝位便沒了效力。
可見江南君主恐懼於兵威的同時,也在等中原內鬥,自相殘殺。
無妨,收拾了淮南,中原的紛爭也該見分曉了。
第499章 袒護
潁州。
才掃平江北,蕭弈就只帶了一千鐵鷂軍,經正陽浮橋渡淮河北上,長驅潁州。
馬蹄北上,直到在潁上縣遇到了阻攔,前方官道驟然收束,兩側隆起土崗,間寬不過兩丈。
一道臨時夯築的土障牆聳起,拒馬、長斧攢動,崗築弩臺上弓弩手齊上弦,箭矢如林,顯得十分警惕。
旗門上,一個校將露出頭盔,揚旗喝令。
“鎮安軍地界,無留後手令,任何兵馬不得擅入!”
“大帥。”胡凳上前,道:“是否上前喝令他放行?”
“不,拿弓來。”
在蕭弈看來,彼此既已撕破了臉,當取對方性命,趙弘殷若有魄力,該打開關隘放行再半路伏擊。此時卻連潁州地界都不敢放他進,無非是心虛了,畏懼他的兵鋒,沒有交戰的信心。
既如此,更該狠狠壓一壓。
“無詔擅入潁州地界形同帜妫�請折返……”
“嗡。”
蕭弈手指一鬆,弓箭倏地如流星貫出。
對面攔路的校將沒等到他們回應,猶在大喊,話音未落,人已栽倒在地。
“殺過去。”
“殺!”
難得這次不是水陸混戰,鐵鷂軍騎兵如離弦之箭,頃刻便殺入土隘。
守軍大抵也沒想到他們會如此兇狠,主將一死,頓時大亂。
雖說趙弘殷夠謹慎,可蕭弈從濠州殺個回馬槍的速度卻太快,防禦工事尚未建成,一場廝殺,還是他奪了關隘。
當夜他在潁上縣城外屯兵。
紮好營,南北的情報消息隨着信使匯聚在大帳之中。
蕭弈先是看了南邊的軍務,其中有一份軍中輿情,王晏常私下對人說他整編兩淮大營之時,曾許諾過其主鎮濠、光二州,如今便有些迫不及待了。
眼下諸事未定,未免也太心急了些。
正看着,帳外忽有牙兵通稟道:“大帥,在開封打探消息的探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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