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96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見過大帥,我等到潁州,發現趙匡義就在鎮安軍節帥府,藉着封鎖四城,控制了調往兩淮行營的所有將士家眷。”

這個瞬間,蕭弈就明白過來了,趙弘殷在潁州整頓兵馬,不是要直接攻打過來,而是要封鎖消息,方便藉着鎮安軍留在後方的家眷脅迫行營士卒,煽動兵變。

此時卻是與南唐決戰的關鍵時刻。

“大帥,馬已備好了,是否出發石樑崗戰臺?”

“不。”

蕭弈停下腳步,道:“先召白行勝來見我。”

“是。”

前線一道道戰報傳來。

一邊處置,一邊等着,時間漸漸過去,去召白行勝的牙兵始終沒回來。

忽然,蕭弈耳朵微動,隱約聽見營外似傳來了廝殺之聲。

接着便見幾名牙兵迅速跑了回來,道:“大帥,不好了!軍中譁變,白行勝率亂兵殺進了大營,是否調前線兵馬回來平定?”

“區區鼠輩,何須調兵?拿我的槍來。”

“是。”

蕭弈接過長槍,翻身上馬,迎着喊殺聲衝了過去。

喊殺聲隨着夜風灌入耳中,他反而精神一振。

高居帥位久了,讓有些人忘了他是一刀一槍在生死間搏殺出來的。

事實上,他近來的壓力來源於需要考慮這、考慮那,以一己之身系三軍前程。

於他,奮起武力,以刀槍解決問題,反而是一種宣泄。

“蕭弈在那!”

“殺他!”

“噗。”

駿馬長槍,猛地衝入譁變亂軍之中。

“噗噗噗噗噗……”

蕭弈仗着良甲及牙兵,橫衝直撞,頃刻便殺穿了亂兵。

這些亂兵跟隨他的時間短,不曾見過他親自上陣,沒想到他竟如此神勇,一時也是懵了,被殺得七零八落。

再一轉頭,蕭弈便看到了人羣中的白行勝,撥馬,向那邊衝去。

“白行勝,敢勾結外敵,陰行構害,受死!”

“不是!不是我!”

白行勝駭然,退後幾步,卻被絆倒在地,嘶聲大喊。

“不是我啊……”

喊聲戛然而止。

混亂中,又是一陣呼喊,卻是一隊兵馬趕到,將亂兵盡數圍殺。

還沒等蕭弈衝到白行勝面前,見有一名士卒驍健躍過去,手起刀落,將他斬殺當場。

“殺啊!”

“保護大帥!”

“籲——”

蕭弈勒住戰馬,便見那士卒提着白行勝的頭顱趕上前來,正是那日見到的獨眼老卒。

此前閒談時,這老卒通曉事理,蕭弈便允他上前。

“大帥,小人已斬殺白行勝,獻上首級。”

“你可知……”

突然,蕭弈餘光驟然瞥見一抹寒光。

電光石火間,他側身一避,一柄鋒利的刀擦着他的脖頸刺空而過。

鐵槍重重砸下。

“嘭!”

一聲響,老卒噴出一大口鮮血,背甲開裂,栽倒在地。

他一時沒有死透,倒地吐血不止。

蕭弈以槍尖抵住他,叱道:“是你挾制白行勝煽動譁變?爲何?”

老卒嚅着嘴,喃喃道:“俺這等人刀頭舔血,一言不合就譁變……有甚爲何?”

蕭弈收了槍,翻身下馬,蹲下,道:“我知你也是被人威脅,說吧。”

“潁州新任的趙押衙許諾俺,拿大帥的人頭……換家小和前程……”

果然,與當時陷害郭信的伎倆如出一轍。

無非是欺蕭弈正全力與李景達決戰,無暇北顧罷了。

可惜,今夜他沒死於軍中譁變。

下一刻,新的戰報又已傳來。

“報——”

“李景達率兵突圍,楊將軍已與之接陣!”

“把譁變的士卒收押,待戰後再提兵潁州,問趙弘殷討個公道。”

“是!”

“擊鼓,傳令三軍,滅南唐江北大軍在此一戰!”

夜風把戰火中的灰燼吹起,沾着蕭弈滿臉的血污,只露出一雙透着殺氣的眼。

第498章 定江北

淮河的水霧混着血腥氣,戰臺上的帥旗被夜風扯得獵獵作響,蓋下了松油火把的噼啪聲。

蕭弈登臺俯瞰戰局,眼底已無波瀾。

視線掠過濠州城,城東的望城崗便是今夜的決戰之地,楊業的兩萬馬步軍就埋伏在那;更遠的火光隱隱處,是王明的偏師扼守的臨淮、泗州渡口;舒元的水軍則正從淮河順流而下,配合包圍從城關水關出軍的敵水師。

負責後勤的楊訥忙完了庶務,趨步到蕭弈身旁。

“大帥,譁變的士卒已處置妥當,潁州那邊是否派人……”

“戰後我親自辦。”蕭弈抬了抬手,道:“先專注解決眼前。”

“是。”楊訥道:“李景達知糧盡則城破在即,從城北水關、城東望城崗雙線突圍,欲險中求生,實已犯了致命錯誤。”

“舍堅城之利,於開闊灘塗、崗地與我軍野戰,不智。”

“大帥所言甚是,彼久困城中,士氣低迷,豈是我軍對手?”

南唐弱旅,大抵就是這麼回事。

如今南唐唯一的名將劉仁贍已死,皇帝李璟闇弱、齊王李景達無能、監軍陳覺誤事,五萬大軍困守濠州,處處被動,可以說蕭弈已完全佔據了戰略優勢。

但在戰術層面,他並不掉以輕心。

今夜決勝,不在衝殺之勇,而在分地、扼隘、斷援、鎖水、控陣。

很快,信使趕至,稟道:“啓稟大帥,敵方渦河北岸水寨已舟師盡出,四十餘艘戰船欲與主力合兵!”

“傳軍令給舒元,不急於殲滅,縱敵前軍過半再斷腰截尾,驅其前軍衝撞李景達主力;再傳令楊業,以強弩遏敵主力,使敵陣自亂。”

“是。”

“報大帥,楊將軍傳信,敵主力未料到我大軍伏於東望崗,首輪接戰,敵先鋒自相踐踏,死者逾三百,陣形已亂,是否追擊?”

“速以旗令告知他,等一刻鐘,配合舒元。”

“是。”

“報,大帥,舒將軍已驅敵船衝撞敵陣,敵舟師擁堵河上,船陣堆疊,請西城大營出兵,以火攻之。”

“傳令,以輕舟載營中柴薪、灌油,順風撞入敵船陣,兩岸牀弩定點射火矢,焚敵船帆、斷敵船槳;傳告水師步卒沿淮水佈防,不許敵軍有一船東渡,凡棄船投降者,就地收編,頑抗者,盡數剿殺!”

“是。”

“傳令於王明,偏師前移,收緊渡口防線,攔截零星逃卒,杜絕敵方主將潛遁。”

“……”

各色旗幟揮動。

蕭弈一番居中調度,目的不在於把控戰場細節,而是讓各營能配合流暢。

餘下之事,則任由諸將發揮了。

他高立於戰臺上,遠望陣勢再結合戰報,對縱橫了十餘里地的戰場形勢瞭然於胸,各處的畫面彷彿能浮現於腦海當中。

敵前鋒騎兵猝遇伏擊,人仰馬翻;後隊步卒撞上潰騎,瞬間擠成一團;敵將們揮刀喝止,無法挽回;河面之上,火船撞入船陣,烈焰纏船,濃煙蔽夜;敵卒們跳船,或投降或溺亡,河水浮屍連片……

這些畫面,構成了今夜如地獄般的濠州戰場。

南唐兵馬本就善守不善攻,慣於打順風仗卻缺乏逆勢相搏的韌性,再加上主帥無臨陣應變之能,崩潰可想而知。

黎明之際,戰報傳來。

“大帥,敵中軍紊亂,而李景達的大旗半個時辰無任何舉措,楊將軍推測他欲私逃!”

“傳令各營,就地分段合圍,勒令敵卒放下兵甲,跪伏待命者一概免死,結隊頑抗者就地誅滅!”

“是。”

“騎兵分隊搜剿,緝拿李景達、陳覺,其餘各營,不得擅離防區,違令者依軍法處置;令記功官實時錄報,斬殺敵將、收降士卒、繳獲輜重,各按層級記功……”

總攻號令一下,便等最後的戰果。

破曉。

陽光驅散了迷霧,一視同仁地照拂着廝殺了一整夜的人們,以及屍體。

蕭弈深吸了一口晨間溼漉的空氣,感到腹中飢餓得厲害,餓到讓他覺得這場大戰與他以前那不值一提的活計也差不多,幹久了都得收工喫飯。

終於。

遠處傳來了如雷的齊聲歡呼。

“勝了!”

“勝了……”

那聲音太遠,讓人一時沒能聽清。

直到戰報傳來。

“報——”

“大捷,大捷!報大帥,南唐大軍潰敗,散於河灘、隘口、荒崗,跪地投降者數以萬計!”

“各營分片納降,甄別降卒安置,收繳軍械甲仗、旗幟鼓樂、糧草輜重,清點造冊,禁殺降、擄掠、擾民,私藏繳獲……”

忽然。

蕭弈眼神一凝,看到在石樑崗的下方,有百餘衣甲鮮亮的唐軍騎兵正向西面狂奔,撞向他的大營欄柵。

這隊人雖沒有舉任何旗幟,他卻一眼就分辨出來,是李景達帶着牙兵突圍。

“晚了。”

若戰事一開始,李景達以五萬大軍堅決向西突圍,雖有大營隔阻,實則營地裏只有老弱虛兵,再加上今夜正有士卒譁變,或許真有可能讓他突圍成功。

至於此時?

蕭弈揮了揮手,留在營地的牙兵們便挺着長矛向那百餘騎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