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88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數年未見,劉崇諫沒什麼變化,雖披着盔甲,還是一派紈絝子弟模樣,之前一直貓在楊業身後,躲躲藏藏,此時一現身就跪倒在地。

“阿爺還不明白嗎?當今這位陛下就是個沒主意的,不可能下定決心全力支援壽州,指望不上朝廷,阿爺還能憑一城之力抵擋中原嗎?不如早點降了,免得滿城跟着送死……”

“虎——”

破風聲中,蕭弈眼疾手快,猛地一拎劉崇諫。

一柄長刀貼着劉崇諫的臉頰掠過,釘在夯土地上,刀柄猶嗡嗡作響。

都說虎毒不食子,這一刀之威,劉仁贍竟是對兒子下了死手。

“逆子受死,莫污我一世忠名!”

下一刻,劉仁贍已衝殺了過來。

竟是一副明知壽州不可守,卻要在死之前殺了劉崇諫的拼死態度。

蕭弈需要劉氏父子有大用,哪怕不能招降劉仁贍,也至少要保住一個,當即扯過劉崇諫便將他往後丟。

“阿爺,別殺我……”

“受死!”

“大帥!”

劉仁贍的牙兵亦是忠勇,搶着衝殺上來,拼死護衛。

如此,蕭弈方感受到爲何楊業在拿下城門之後,還戰得如此艱難。

餘下的牙兵已不足百人,竟是在明知城池已失守的情況下,無一人投降、逃竄。

“噗。”

“噗。”

風雨漸大,每一個栽倒在地的牙兵都是搶至劉仁贍身前作戰直至被砍倒在地,血從他們身體的窟窿中湧出,他們瞪大了眼,眼中沒有恐懼。

一開始,蕭弈覺得這一戰格外艱難,可漸漸地,他明白過來。

這些牙兵並不是忠於南唐,也不是不惜命,而是願意陪劉仁贍赴死。

壽州守到如此,憑藉的只是劉仁贍一人而已。

劉仁贍本可退守城頭、巷戰、突圍、以郭信性命要求他退兵,可他什麼都沒做,因爲他知道援軍指望不上,壽州已成絕望,失守是註定的。

此戰,他求的不是勝,而是死得體面。

武夫當國的亂世,幾乎沒有人願意用性命來成全忠義了。若有,這個人一定是個異類,倔強、固執、不被解釋,也不會有好下場。

但蕭弈認爲該有這樣的人。

“阿爺!”劉崇諫嚎啕大哭,哀求道:“求你了,降了吧!”

哭聲淒厲。

蕭弈卻願意讓劉仁贍求仁得仁。

於是,他握緊長槍,迎了上去。

“噗。”

雨幕中,蕭弈對上那雙蒼老、固執的眼,看着它漸漸失去光彩,也看到了最後一絲欣慰。

一具魁梧的身軀轟然墜入泥濘。

這亂世,又一個宿將凋落。

第491章 接回

“孤城無復可守,罪臣周廷構,不忍生民膏血委於鋒刃,謹以壽州士民、甲兵、版籍歸命!”

當週廷構率四城兵馬趕至靖淮門支援,眼見大勢已去,終是拜倒納降。

城洞中,松油火把照着那張神色複雜的臉,有對劉仁贍戰死的哀痛,卻也藏着一絲解脫。

蕭弈心知,若劉仁瞻繼續堅守,周廷構或將繼續追隨直到戰死,這並非出自對南唐效死的忠節,而是對劉仁瞻的情義。眼下壽州城破了,周廷構保全了性命與家小,何嘗沒有長舒了一口氣。

“傳諭諸軍,入城之後,嚴禁劫掠屠戮,老幼吏民一概如故,府庫兵甲妥善收管,不可驚擾百姓。”

吩咐罷,他上前扶起周廷構,不再是私下談判時的嚴厲冷峻,而是溫言道:“將軍不私殉小節,懷仁心,行公義,保存萬民之命,朝廷自當嘉獎。”

“謝太尉,罪臣願引太尉迎郭三郎。”

“不急。”

蕭弈並非不擔心郭信,而是他爲人處事,公事在前,私事在後。

這又是他與郭信的一大不同,換作是郭信來救他,豈管這些,必是第一樁就趕着相見。

救治傷兵、控扼城門、收繳刀兵、看管俘虜、分派佈防、清點庫存、張榜告民。

種種事宜分派妥當,蕭弈又親自盯着,好生收攏了劉仁瞻的屍體,吩咐厚葬。

劉仁贍得軍心,此舉是對南唐兵將的安撫,也是因當世忠君報國的武夫太過稀少,無厚待則不能激勵世人。

故而,蕭弈願給劉仁贍極大的哀榮。

好不容易處置完一應瑣事,他才讓周廷構帶他去見郭信。

清淮軍節度府西面別館,宜春別院。

雨夜裏,青磚黛瓦,飛檐翹角,檐下燈环鹤排猓L景秀美,彷彿是另一番天地。

雕花楠門內是太湖石影壁,方塘中栽了荷花,跨過青石曲橋,侍婢匆匆相迎,跪在走廊邊。

蕭弈目光一瞥,三個美姬膚色白皙,穿的是越羅裙、吳綾短襦,青葛軟底繡花履。

南唐風物,大不相同。

畢竟中原數十餘年兵連禍結,桑林焚燬,絲織凋敝;南唐則坐擁江淮魚鹽、桑蠶沃土,機杼萬家。

“吱呀。”

推開主臥屋門,蕭弈邁步而入,燈徽樟亮嗣杞鹕剿畤痢�

絞羅垂幔內悄無聲息,讓人不由擔憂莫非是來遲了,郭信已遭暗算。

掀簾一看,綾褥、弭冷伋傻拈缴咸勺艃扇耍粋�眉眼柔媚的女子酣睡正香。

一旁,郭信睡容恬靜,呼吸平穩。

“咳。”

“呀?郎君醒醒,有人來了。”

郭信這才起身,揉了揉眼,喃喃道:“別慌,我又夢到蕭弈來接我了。”

“不是夢。”蕭弈道:“我確是來接你了。”

羅幔內,郭信聲音含糊,喃喃道:“翠兒,你擰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做夢了。”

“郎君,奴家是蓮兒。”

“唔,你擰吧……嘶。”

郭信痛叫一聲,當即翻身下榻,鞋也不趿,衝到蕭弈面前,想說些什麼,最後只是展顏傻笑。

“外面廝殺震天,你竟在溫柔鄉里安然高臥。”蕭弈道:“怎麼睡得着的?”

“習慣了。”郭信道:“壽州城哪晚沒有兵馬調動吵鬧?今夜下雨,反而還算靜的。”

“我是問,你就沒有心事?不說難以入眠,也該時刻警惕。”

“爛命一條了。”郭信滿不在乎地笑笑,道:“說出來怕你不信,我早就猜到過,你會從夏州趕回來救我。”

“我若是不來呢?”

“那我待著唄,南唐又沒有苛待我,我從小到大就沒穿過這麼舒服的衣裳,沒睡過這麼柔軟的牀,每日喫的用的都精細,還有江南美人唱曲助興。”

“樂不思蜀了?”

“嘿嘿。”郭信一聽也樂了,點頭道:“對啊,樂不思蜀。”

蕭弈原本只是順口用了個成語,見他承認下來,反而微微一怔。

郭信道:“其實我也想明白了,我也就是個阿斗罷了。”

“不必妄自菲薄,南唐想用逡掠袷掣嗄愕男闹荆晌抑溃悴皇浅撩韵順分恕!�

“物盡其用,而不爲物所用,也就是了。”郭信道:“妄自菲薄也好、沉迷享樂也罷,其實我是看開了,人生在世,何必要求自己許多?過好當前便是。”

蕭弈感受到他有些不同,笑容間多了幾分灑脫的意味。

此時,帷幔內的女子也窸窸窣窣穿戴整齊,退了出來,萬福告退。

郭信沒等蕭弈說些什麼,搶先開口,道:“你可別說我,論風流,我遠不及你。若我不讓她們服侍,劉仁贍便要殺她們。”

“我又沒管你這些。”

“那我留在軍中的小妾呢?”

“不知你有幾個小妾。”

“兩人,張氏有孕,留在洛陽;徐氏隨軍服侍我,你沒在大營看到她?”

“沒看到。”

“那就好。”郭信道:“她是軍吏之女,早前有個相好,她阿爺爲了前程巴結三娘,強逼她與我作妾,此番見我被俘,她該是與相好私奔了。”

“你旁事不問,倒替人家操心。”

“那怎麼了?天下大事我管不好,還不能關心兩個苦命人?”

“走吧。”蕭弈道:“要做的事還多。”

“別急嘛。”郭信道:“我有話與你說。”

蕭弈知道他想說什麼。

王仁瞻離開前便斷言過,郭信此番受重挫,灰心之下必自棄天下。今夜相見,雖說郭信不像預想中那般頹廢,可觀他心境明顯淡泊了許多。

但在蕭弈看來,一時困厄在所難免,他自有辦法扭轉局面,時移事易,心境必然有所變化。

他遂擺了擺手道:“眼下且不急,有空再說。”

郭信道:“是很重要的事。”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也不逼你現在就振作起來。你且等我們把失去的盡數掙回來,到時再談,如何?”

“我並非不振作,而是想明白了。”

“那就再想想,眼下確實事務繁多,無暇理會。”

郭信道:“此番出征,阿爺、阿兄已經是全力扶持我。若非我無能,只要此戰立下大功,便能順利爲儲君,往後召你回朝,將你的功勞全都封賞了。可你也知道,我最終沒做成……”

蕭弈道:“不必灰心,事不是壞在你身上,而是有人暗害你。”

“就是怕你誤會,我務必告訴你,並非阿兄害我,兩淮大營的兵將、糧草阿兄都給了,這一仗敗了,我不怨任何人。”

“我自夏州歸來一路上,遇到了趙普、馬全義、楚昭輔……”

“這些我知道。”郭信道:“馬全義乃阿兄暗派到洛陽替我盯着索萬進的;楚昭輔、趙普原在趙匡胤幕下做事,是我特意將他們調來。他們在我手下,我卻沒能用好,便是我用人的問題。”

“可知壞事的關鍵在何處?舒元、楊訥的家眷爲趙匡義暗害,因此二人歸順之事有了反覆。”

“當初我趕走趙匡義,三娘便已提醒過我,‘觀此人城府深密、心機難測,且趙家久宿禁衛,其兄深得大郎恩信,驟然與他決裂,難免生出禍害,不如留置幕下閒置,差人盯防,或神不知鬼不覺地除了’。”郭信道:“可我呢,不願煩神,又覺無端害他性命太過薄情無義,堅持把他趕走,求個眼不見心不煩,還叱責了三娘功利。”

說到這裏,他反而釋然地輕笑一聲,道:“其實說白了,我不適合,沒有那一股熱衷勁,也不願像你們那般周密地去考慮問題。我這般隨性的性情,真的不宜當個上位者。”

“不說了。”

蕭弈擺擺手,道:“等過些時日,你再看適不適合。”

“是我想通透了,而你太執着。”

“瑣事繁多,先處置正事,聽我的。”

蕭弈語氣不容置喙。

郭信無奈地聳聳肩,嘟囔道:“我反正無心處置什麼,你看着辦吧。”

“哪有許多廢話,你纔是兩淮行營都部署,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