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87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第490章 破壽州

一枚蠟丸被遞到蕭弈手中。

他手指一捏,從碎蠟中展開一封寫在細絹上的信,待看了信上的筆跡,不由目光一凝,之後抬眸,以有些詫異的目光看向舒元。

“太尉,怎麼了?”

“你知信是誰寫的?”

“不知。”舒元搖了搖頭,道:“我只知是楊訥以與我約定好的辦法送出來的。”

蕭弈道:“你覺得,是城中哪個將領打算歸順?”

“猜不出。劉仁贍治軍雖嚴,奈何唐廷庸闇,壽州城中欲降者多矣,是誰都不奇怪。”

“是劉仁贍的幼子,劉崇諫。”

說着,蕭弈繼續看信。

字很醜,且時不時就有錯別字,當是劉崇諫親筆手書,然而文辭、見識卻不像他的風格。

“謹密書投大周行營麾下,我阿爺嬰城死守,大小百戰,數乞濠州援軍,李景達擁五萬勁旅,畏周師而不敢進;陳覺獨專軍政,妒能害功,百般阻撓;朝中五鬼當道,盤結私黨,嫉邊將之功;天子信讒害直,戰和不定。我非惜一己性命,實乃痛恨此等君臣昏聵、援軍坐視,不忍壽州軍民陷入死地。今願投附王師,約初三夜半開靖淮偏門納師,伏望入城後毋肆屠戮,則崇諫寧背不孝之名,而全大義。”

看罷,蕭弈把信遞給舒元。

舒元看罷,道:“條理分明,倒不像是劉崇諫的手筆。”

“是啊。”

“豈有兒子背叛父親的?太尉就不怕這是劉仁贍的誘敵之計?”

蕭弈沉吟半晌,道:“不會,若劉仁贍真要設圈套,反而不會讓自己的兒子出面,更不會留下疑點。依我推測,劉崇諫正是明白這些道理,纔會找到楊訥,共謿w附,留書則爲明志。”

以他對劉崇諫的瞭解,很可能是到了寫信時,劉崇諫不知如何下筆,於是由楊訥口述,纔會有那許多錯字。

但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顧慮。

蕭弈走到壽州地圖前,看向靖淮門,信上說的“偏門”指的是甕城門,乃西向開,不與主城直通,城外緊臨淝水,岸灘逼仄狹窄,最多隻能潛伏不到兩百人。

前有水阻、後有高牆,小股人馬殺進靖淮門甕城夾縫,一旦劉仁贍以水師切斷後續兵馬,則頃刻成爲孤師。

郭信就是栽在類似的情況下。

若要穩妥,可以聯絡劉崇諫,要求他開別的城門。但劉仁贍治軍嚴厲、城防森嚴,很可能就是因爲別的城門沒有機會,劉崇諫才選擇南城。

情報擺在眼前,需要蕭弈做出明智的判斷。

“太尉可想好了。”舒元道:“我並不保證這消息是真的。”

蕭弈認爲消息當是真的,可即便如此,劉崇諫志大才疏、眼高手低,做事不靠譜也是真的。

他沒有在舒元面前表現出一絲優柔寡斷,呼吸間,拋除了所有的雜念,只專注於形勢本身,做了決定。

“升帳議兵。”

“……”

天公不作美,次日傍晚,淮上初夏驟雨,入夜,扯成連片雨簾,將星月盡數吞沒。

三更時分,雨勢不停,淅淅瀝瀝。

蕭弈讓楊業領兩百精銳爲先鋒,他則與舒元守在對岸,隨時接應。

隔河望去,壽州城垣只剩模糊的深黑輪廓,城頭巡燈一星微光,散成一團渾濁,朦朦朧朧。

灘頭早被雨水泡得稀爛,泥漿裹着靴底,稍一挪動都覺沉重。

正冷得發抖時,望遠鏡的視線裏,城牆根處,亮起一點螢火般的微光。

護城河的吊橋吱吱呀呀地放下,城門縫中漏出微弱光芒。

“布穀,布穀——”

幾聲鳥鳴從對岸傳來,那是楊業發出的信號,他已率兵入城。

蕭弈移動望遠鏡,見城頭巡卒並未察覺。

他這邊也立即下令。

“渡河跟進。”

舟楫劃破了水面,發出泠泠響聲。

蕭弈提起灌滿泥水的靴子,登上船隻,向靖淮門方向駛去。

然而就在這時,城頭忽然響起了梆響。

之後,金鉦聲大作,城頭上的馬面、垛口有了亮光。

“敵襲!”

隨着城頭南唐守將的厲聲喝令,原本寂靜的城門忽然變得嘈雜起來。

“落閘!”

沉悶的撞擊聲穿透雨簾,也彷彿砸在人的心頭。

那是甕城門的千斤閘墜落了,蕭弈事前瞭解過,那千斤閘以整木包鐵,重達千鈞,專爲堵截入城敵軍所用。

與此同時,淝水兩岸暗處,數十艘南唐小快船驟然駛出。

那是劉仁贍頗擅用的扒蜆船,船身窄小、極速靈活。

“太尉,有埋伏!”

蕭弈明顯感覺到腳下的船隻劇烈搖晃,那是水手們有些慌了。

周軍乘的多是平底溑摯m合淝水湠瑓s容易打橫。

“慌甚?”

蕭弈聲音依舊沉穩,喝道:“城門已下,壽州破城就在今夜,敢死戰向前者,有功必升、有勞必賞,戰後即刻敘功,絕不拖延!”

先穩住了士氣,他迅速環顧了戰場一眼。

他依舊認爲這不是劉仁贍的誘敵之計,否則不應該有警示敵襲的梆聲、鳴鉦,也不應該這麼快就動手,該等半渡而擊,對周軍的傷亡才更大。

劉仁贍治軍嚴苛,據說守城半年間枕戈待旦,晝夜不解甲,必是見今夜天氣異常,嚴令士卒不可懈怠,同時讓水師做好了襲掠周軍大營的準備。

若如此,壽州守軍必分散各城門,守着靖淮偏門的兵力不會多。

危難之際,蕭弈做出了他的判斷。

他沒有因爲恐懼而亂了方寸,始終保持冷靜,從不放棄追尋勝利。

這是爲將者的不同。

“傳令下去,前排船隻橫向並排,船舷相接,連鎖固定,豎盾,拒敵!”

蕭弈果斷發號施令,命戰船變陣。

甲板上,士卒們齊齊豎起盾牌,下一刻,箭矢來了。

雨夜弓力衰減,南唐水手用的長弓相對而言更耐潮防水,並未完全失效,箭矢破空而至,盡數被盾牌擋住。

“嘭。”

撞擊聲起,唐軍的小船順流撞了過來。

接着便是接舷戰。

“舒元。”

蕭弈轉向舒元,語氣依舊冷靜沉穩,道:“你守住河道,萬不可讓唐軍截斷我軍。”

“是。”

沒有多餘的話,蕭弈只是以自身的氣場讓舒元感受到他此戰必勝的篤定。

“胡凳,隨我率快船、帶三百輕甲死士,繞襲靖淮門南側馬面,奪門支援楊業。”

“是!”

蕭弈立即換乘船隻,卻見李光睿從側地裏趕出,道:“太尉,我願破城立功!”

“讓開,你暈船。”

“太尉,我攻過臨河城。”李光睿語速飛快,道:“今夜之壽州,還能比臨河城更難攻嗎?”

“你領左翼一百人,貼岸突進,直抵吊橋橋頭,斷纜奪橋。”

“是!”

“全速前進!”

雨水從兜鍪流下,水汽霧得人睜不開眼。

蕭弈的視線死死盯住了靖淮門,終於,快船撞在岸邊,他當即躍下,踩着水奔向壽州城。

終於,他看到了城門被打開了一條縫。

那是進入了甕城的楊業率部廝殺,奪取了城門。

若他在淝水上一遇襲擊就認爲是中計,慌亂撤退,則楊業拼死打開城門時便等不到援軍,該有多絕望?

恰似,壽州被圍了這麼久,軍民血戰,卻始終沒看到李景達一兵一卒的支援。

此時,只要吊橋沒被守軍重新拉起,蕭弈便能與楊業匯合。

壽州靖淮門吊橋三丈有餘,由絞車以鐵索牽動,此時已是半懸,二十餘守軍壯卒正在奮力轉動絞車,鐵索繃得筆直,發出刺耳的“咯吱”擰絞聲。

蕭弈率部疾奔,早吸引了巡江步卒列陣阻攔。

這邊交戰甚急,那邊李光睿率部踩着灘塗的泥濘竟也行軍飛快,在吊橋被徹底拉起前趕到。

“殺!”

李光睿手中長矛攜着銳響,猛地釘穿一名絞車卒的胸甲,那士卒慘叫未出半聲,便被矛勢帶得向後栽倒,重重撞在絞車木架之上。

餘下二十餘人臨危不亂,分出半數人上前封堵,餘下之人咬牙死死攥住鐵索,拼盡全力扳動絞車木軸。

“突陣!”

蕭弈聽到了前方李光睿的怒叱聲,稍稍放心,收回目光,指揮着陣前的廝殺。

待他突破重圍,趕到護城河邊,只聽“嘭”的巨響,那三丈長的吊橋再次轟然砸落。

李光睿一身的血沒被雨水沖刷掉,抱拳道:“太尉,幸不辱命!”

“撞門!破城!”

“楊業!開城門!”

“嘭!”

隨着猛烈的撞擊聲,加上先行入城的楊業率部配合,終於,沉重的靖淮門被緩緩推開。

門洞里布滿了屍體。

松油火把的亮光穿透雨幕,照亮甕城。

蕭弈看到楊業那挺槍而立的背影,也看到了正站在楊業對面二十步遠的一名老將。

劉仁贍年近六旬,身形依舊挺拔魁梧,彷彿與身後那厚重的城牆融爲一體。

他身披黑漆細札鎧甲,手持一柄闊身環首大長刀,用裹布緊緊綁在手上。

蕭弈猜到劉仁贍在靖淮門的兵力少,實際上卻比他預料得更少。

與楊業在甕城中鏖戰至此時,反而是唐軍付出了極慘重的傷亡,甕城之內屍骸縱橫,劉仁贍身後殘兵寥寥,甲破刃卷、人人帶傷。

此等情形,佐證了蕭弈的判斷,劉崇諫的歸順不是陷阱。只是沒想到劉仁贍不僅敏銳地察覺,臨時應戰還打出了一股盡在掌控的氣勢,使周軍在有內應的情況下還如此艱難。

蕭弈邁步向前。

走近了,只見劉仁贍一張國字臉端正剛毅,可面色卻透着久病的蒼黃,眼廓深陷,鬢邊、頷下鬚髮已然白了,被冷雨打溼,沾着血,一縷縷凌亂地貼着,顯得頗狼狽。

唯一雙眸子深如寒潭,帶着久經沉澱的厚重威嚴。

“劉公,不愧是南唐第一名將!”蕭弈沒有急着下令廝殺,朗聲道:“今壽州之破,非戰之罪,乃江南君臣昏聵、援軍坐視之結果,劉公以一己之力抗拒大勢,已盡全力,何不順天應人、歸順中原?!”

蕭弈願意與劉仁贍談一談,畢竟事到這一步,劉仁贍可以把郭信推出來威脅他,與其到時混亂中出意外,倒不如試着招降這個宿將。

一番話說完,卻有一人從楊業身後轉出來,道:“阿爺,降了吧!”

是劉崇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