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看來趙匡義並未在無人時偷翻文書。
當然,一個小試探影響不了什麼。
郭信醞釀了一下氣勢,背過雙手,問道:“你可知阿爺爲何沒有任命蕭弈爲保義軍節度使?”
趙匡義微微錯愕,道:“回三郎,不知。”
“難道不是因爲你向阿爺告密?”
“告密?”
很明顯地,趙匡義再次一怔,反問道:“三郎莫非誤會了什麼?我年少職湥辉行遗c陛下奏對過,更不知三郎說的祕密。”
“還敢瞞我?!”
郭信叱道:“祭天大典前一天,你不曾進宮覲見嗎?”
趙匡義立即跪倒在地,兩指並指天,道:“我確曾隨父兄入宮,可我只是列於末位,得了陛下兩句勉勵,絕無告密之舉。三郎若不信,當日覲見還有李相公、範相公、王樞直等人在,我出入宮城並未單獨奏對過。”
“此事我自會查。”
蕭弈旁觀下來,發現趙匡義的應對得體,態度也很諔聹y郭信想必要動搖了。
果然。
郭信問道:“你可曾偷聽過我與蕭弈私下言語?”
“絕無此事。”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了楊業的聲音。
“三郎、蕭郎,儻進與郭守文來了。”
這二人是要隨郭信到洛陽領兵的,此時求見,想必是爲了啓程之事。
郭信遂道:“讓他們等等。”
“他們稱有十分要緊之事,需要立即見三郎。”
蕭弈與郭信於是出了書房,在院子裏見了兩人。
“出了何事?”
儻進與郭守文互相推搡了一下,郭守文低聲道:“你先說。”
“俺也不知怎麼解釋。”儻進道:“祭天大典後,俺手下有個都頭被抬了西頭供奉官。俺這幾天也尋思他是繞過俺,巴結了哪個人物止佟_�是今日郭守文提到有人向陛下告了三郎的密,俺才反應過來,一打聽,那廝在祭天大典前一日進宮了一趟。俺一聽就知大事不妙,趕緊過來,三郎你若是犯了甚錯處,該儘快向陛下坦白了。”
“他告的是什麼密?”
儻進搖頭道:“這俺就不知了。猜是上月初俺在三郎府上睡着了,中間這廝來找我稟報了輪值之事。若說他能知道什麼祕密,只能這次。”
郭信再次轉頭向蕭弈看來。
蕭弈覺得太巧了,真相不會這麼簡單,可現下事情都對上了,他若還一定要懷疑趙匡義,明面上也說不過去。
他遂沒開口,只看郭信如何處置。
“這廝姓甚名誰?眼下在何處?”
“名呂弘超,他遷了供奉官,如今歸慕容延釗管,俺拿他也沒辦法。”
恰此時,符三娘帶着僕婢們徑直過來,端莊得體地與腥舜蛄苏泻簟�
“三郎,壽安、永寧公主及張駙馬來給你送行了。”
“我簡直是忙不完了。”
郭信嘟囔了一句,順手一扯蕭弈,道:“走吧,去見他們。”
轉到前廳,只一眼,蕭弈的目光便撞進郭馨幽怨的眼眸中。
可當他上前與諸人見禮,她的眼神便轉爲關切。
待他終於轉向她,她俏皮地撇撇嘴,瞬間便消解了所有的壞情緒。
“見過永寧公主。”
“聽聞你近來遇到了麻煩,不過放心吧,我能保你,就當還你救命之恩了。”
“多謝……”
兩人沒太多時間交談,張永德已問道:“蕭郎遇到什麼麻煩了?”
蕭弈應道:“是我行事有所不當,算不得大事。”
“若有用得着之處,儘管開口。”
“一定,只是眼下不必勞動抱一兄。”
他與張永德說着話,餘光瞥見郭信與郭馨走到一旁低語了幾句。
郭馨還重重踩了郭信一腳,鼓了鼓腮幫子,顯得頗爲生氣,看嘴型該是罵了句“都怪你”之類。
之後兄妹倆說什麼便不得而知了。
應付完這邊,出了前廳,郭信道:“我問過五娘了,很可能就是呂弘超告密,這廝是在祭天大典前一天的傍晚入宮,阿爺原已擬好了賜婚、封賞你的旨意,後來便讓人收起來了,我派人去把他拿了,好好審一審。”
“你馬上要去洛陽了,剩下的我來查吧。”
“不是說由我全權處置嗎?”
蕭弈原意是讓郭信親手查出趙匡義,眼下是失算了,道:“你查清事情脈絡,已經很厲害了。”
“是吧,看來,我們卻是冤枉了趙匡義。”
蕭弈欲言又止。
從趙匡義的立場而言,即使偷聽到了郭信的言論,也不會親自告狀,這做法傷敵一千、自損八百,不但失去郭信的信任,還要揹負背主告密的罵名,得不償失,不如利用旁人出面。
然而,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推論,眼下毫無證據。
甚至因他之前針對趙匡義,形勢反而更被動了。
望向前院,只見趙匡胤大步走向儻進,問道:“可曾看到我兄弟?”
“俺沒見到……”
書房裏,趙匡義依舊跪着,身影顯出幾分委屈。
郭信上前扶起他,道:“我已查明瞭,此事與你無關。”
“太好了。”
“不問青紅皁白便懷疑你,是我的不對。”
郭信說罷,目光向蕭弈看來。
蕭弈自顧自審視着這一幕,並不跟着道歉。
趙匡義連忙道:“三郎不必如此,此事湊巧被我遇上,有所懷疑實屬常事。我只需忠心做事,便是有一時誤會,以三郎的聰睿自不會真冤枉了我。”
“起來。”
趙匡義又轉向蕭弈,深深一揖,道:“多謝蕭郎,查清真相,還我清白。”
蕭弈隱隱覺得,趙匡義的話裏有些別的意思,像在指責他冤枉了他。
他不由笑了笑,擺手道:“不必謝我,此事不是我查出來的。你要謝,該謝儻進、郭守文來得正好。”
趙匡義一怔,顯得很無辜。
外面,楊業的聲音再次響起。
“三郎,趙匡胤求見。”
“事也查清了,該動身了,走吧。”
出了書房,趙匡義連忙趕向趙匡胤。
“阿兄,你怎來了?”
“我去陝州赴任,與你一道同行……見過三郎,車馬都裝好了。”
“動身吧。”
巳時三刻,開封城西。
蕭弈望着西去的隊伍消失在盡頭,也不知下次再與郭信、楊業相見是何情形。
“蕭郎,回去吧。”張永德問道:“你走哪邊?”
蕭弈道:“我回城南。”
“那得空一道飲酒。”
“一定。”
兩人各自抱拳,張永德策馬護送着郭家姐妹的馬車而過。
車簾掀開,郭馨探出頭,打了一個手勢,像是說得空再見一面。
蕭弈笑了笑,目送她離開。
之後,他派人召馮聲來見他。
“節帥。”
“有個叫呂弘超的宮中侍衛,任西頭供奉官,暗查此人,留意他最近都與誰來往。”
“是。”
“還有,查此人與趙匡義有無關係。”
“是。”
馮聲領命而去。
蕭弈安排完,拿起筆墨,準備繼續練字,看到紙上的“靜氣”二字,怔了怔,忽意識到,也許不必查下去的。
不過此事倒也不必朝令夕改。
其後兩日,他靜下心來,習武、練字,閒時便看看書。
直到他收到一個消息。
“節帥,馮聲被侍衛親軍司捉拿了!”
“爲何?”
“罪名是他殺了呂弘超,就在與禁軍衙門隔了兩條街的小巷中,屍體旁就只有他。”
“走一趟吧。”
趕到侍衛親軍大衙時,蕭弈已理清了頭緒。
眼下郭崇、曹英還沒回京接手,侍衛親軍中官職、威望最高的幾個將領中就包含了趙弘殷,此事很可能是趙弘殷的手筆。
他遂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就求見趙弘殷。
坐在堂上等待時,蕭弈忽想到了一件事,當今有一個流傳了很久的讖語。
“有一真人在冀州,開口張弓向左邊,子子孫孫萬萬年。”
“真人”指的是真命天子,意思是子孫萬代當皇帝。天下藩鎮、諸侯對此讖語深信不疑,紛紛以“弘”字爲子孫起名,比如吳越國主錢元瓘的兒子名字都帶“弘”,南唐李璟把長子改名爲“李弘冀”,南漢、後蜀亦有類似舉動。
而此時,唯有蕭弈想到,這讖語指的也許是趙弘殷,趙家說是涿州人,其實祖輩常居冀州。
除此以外,趙弘殷爲人口碑極佳,行事低調內斂,禁軍上下極少有人詬病他,提起他,多是惋惜他性子太過和善。
不多時,趙弘殷到了。
“蕭郎親來,莫非是爲了馮聲一事?”
“不錯,此人曾是我的幕僚,因此我頗瞭解他,他本是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絕沒有殺害禁中將領的本事。”
只說了這一句話,趙弘殷當即點了點頭,看上去就像一位不願與人爲難的忠厚長者,道:“既是蕭郎作保,侍衛親軍司自當放人。”
可接着,他話鋒一轉,道:“只是,辦事需有章程,眼下步馬軍兩位殿帥尚未到任,我雖代掌軍務,卻怕難以交代,還請蕭郎立字爲憑,爲馮聲作保。”
蕭弈略一思忖,明白過來。
一旦簽下保書,呂弘超被殺的案子想必就此結案了,後續卷宗移交開封府、大理寺,經手官員都會默認是蕭弈派人行兇;可若是拒不落筆,侍衛親軍司就會直接把馮聲定爲兇手。
簡單而言,要麼馮聲頂罪入獄,要麼由他攬下罪責,進一步失去郭威的信任。
此事也沒甚好糾結的,蕭弈擔得起,馮聲擔不起。
看來,趙弘殷這是在替趙匡義收拾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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