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54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話雖如此,蕭弈不經意間還是向院門看了一眼,驕陽如火,並沒有人來宣告任命。

想必不會來了。

然而,當日他與楊業用過午膳,客棧外忽傳來馬蹄聲,接着是肅然的通傳聲。

“樞密院承旨張美,奉敕傳宣,攜堂帖、敕牒、吏部官告前來。”

蕭弈記得張美,當年曾與他一起到徐州拐劉贇入京。

張美不再是以前奔走小吏的模樣,一身公服,端方沉穩,有當朝重臣的氣度。

“許久未見,蕭郎風采更甚往昔矣。”

“張承旨居樞要之職,公務繁冗,不知今日至此有何賜教?”

“這……”

張美有幾分尷尬,道:“下官此番前來,乃爲宣授楊將軍官職。”

蕭弈與楊業對視一眼,彼此眼中皆有些疑惑。

張美不再多言,神色認真,側身示意,身後兩名吏員上前,各捧朱漆木匣。

“奉中書門下堂帖、樞密院宣敕,授楊業爲保義軍馬步軍都指揮使。五日內整束行裝,赴陝州保義軍軍衙錄甲入籍、交割兵馬、履職蒞事,不得遷延逾期。”

宣敕既畢,那五色綾紙官告、朱印敕牒便被遞至了楊業手中。

楊業沒有接,側頭向蕭弈看來。

片刻的詫異過後,蕭弈展顏而笑,由衷爲楊業高興。

無論如何,他沒有連累楊業,將才與忠骨沒有被埋沒。

“恭喜楊兄。”

楊業還在皺眉,蕭弈拍了拍他的肩,徑直將那敕牒送在他手中,低聲道:“接了。”

“臣,謝陛下厚恩。”

授了官,張美卻並不走,而是支開旁人,邀蕭弈單獨聊了幾句。

沒有過多的廢話,他徑直給了一個消息。

“朝廷已降旨,任命韓通爲保義軍節度使了。”

“韓通嗎?”

蕭弈對韓通有些瞭解,也是跟隨郭威平定三鎮的舊將,當年鄴都起兵時,是天雄軍的馬步軍都校,之後在禁軍任職,今年治河時也有功績,總之是郭威的心腹。

換言之,他做好了各種準備,並召回了李弘信,結果臨時被韓通頂替了。

“任韓通爲節度使,陛下是想把保義軍中精銳抽調至禁軍?”

張美沒有明確回答,只是稍稍點了點頭,又道:“此外,節帥舉薦的文武官員朝廷也都允了,趙匡胤、王承訓等人都會到保義軍上任。”

消息既說完了,他一揖,似打算告退,末了卻又補了一句。

“下官曾隨蕭郎至徐州,彼時蕭郎風采,始終難忘。其後數年間,蕭郎屢建奇功、直雲之上,升遷之快令人瞠目結舌。宦海沉浮,今日方見蕭郎小挫,下官識湥誀懖皇菈氖隆!�

言盡於此,張美不等蕭弈回答,匆匆離去。

蕭弈看着他的背影,臉上浮起了笑意。

人人都忙,唯他失了權柄。

楊業走到他身旁,道:“我習慣與契丹打仗,保義軍就不去了。”

“得去。”蕭弈道:“你老實領旨上任,也是在保我。”

“何意?莫非是?”

“噓,陝州與洛陽不遠,你在保義軍掌兵,務必保護三郎安全。”

楊業眉頭一皺,道:“事態如此嚴重?”

“但願是我想多了。”

蕭弈仔細想了之後,擔心的反而是郭信。

他被算計,只要不死,無非是蟄伏而已,郭信獨木難支,若不能揪出身邊的居心叵測之輩,便始終有風險。

這一天無所事事,顯得無比漫長。

直到傍晚,郭信纔行色匆匆趕來相見。

“我有很多話與你說。”

“別急。”

蕭弈先請楊業幫忙守着,以防隔牆有耳,又推了一杯水給郭信。

“先緩口氣,慢慢說。”

“洛陽留守的任命下來了,我這兩日就得赴任,恐怕拖不了太久。今日我領了旨本想先來見你,可老師病重了,我只好先去拜會。”

“馮公病了?嚴重嗎?”

郭信嘆息一聲,原本少年的臉龐上顯出愁苦之態,道:“老師七十又三了,今年四月便大病了一場,精力大不如前,彼時我尚在黃河邊,他是硬捱到如今,就爲了我這個弟子若遇到難處,還能再給我指點一二。”

蕭弈微微失神,發現這個廣順四年,老人們接連凋零。

像是在宣告一箇舊的時代即將過去。

“老師既願爲我指點,我便把今日遇到的難題與他說了。”

“都說了什麼?”

“放心,我確認過了,沒人偷聽。”郭信道:“其實我不說,老師大抵也都猜到了。阿孃的孝期過了,原本祭天之後,阿爺是要給你與五娘賜婚的……”

郭信想說的太多,語速飛快。

有一瞬間,蕭弈聽得恍惚,才知告密之事對形勢造成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再加上今日韓通被任命爲保義軍節度使了。”郭信道:“也就是說,你去歲在鄴都,今年治黃河立下的功勞都沒有賞,老師何等老辣,直接便問我‘蕭弈沒來,可是出事了?’”

“馮公有何賜教?”

“你的解法需你自己去問他,他告我的只有我的解法。”

“嗯?”

“老師說,劉昫一直在修唐史,有封手稿很有意思,記載了貞觀二十三年太宗寢疾時與高宗的對話。”

郭信說着,從袖子裏掏出了一張紙,念道:“‘汝於李勣無恩,我今將責出之。我死後,汝當授以僕射,即荷汝恩,必致其死力’,總之就是把李勣貶爲疊州都督了,等高宗即位,當月就召回李勣拜爲宰相。我便問了,阿爺並沒有與我說過這件事,老師說‘你用人的本事太差,陛下尚未教到這一步,奈何時日不多矣’,唉。”

話到最後,郭信垂下頭,有種深深的無力感,喃喃道:“你說,要是我能把陽壽都給阿爺,多好。我盡了爲人子的孝心,阿爺也能爲天下致太平。”

“月盈則虧纔是自然之理。恰是人壽有限,活着纔有意義,要是壽命可以不斷延續,多虛無啊。”

“你怎忽然講起這些道理來?”

蕭弈隨口玩笑道:“也許我該去當個道士。”

“道士……哪有你這般風流的道士?”

郭信喃喃了一句,道:“我得走了,還有許多事。還有,告密者我已經在查了,很快會有結果,你別擔心。”

“我不擔心,我得空便去探望馮公,向他求解。”

“別送了,走了。”

郭信出了客棧,翻身上馬,馳入一片晚霞當中,身影不似往日輕盈,像是背了太多世俗的擔子。

這個漫長的一天終於到了黃昏。

蕭弈在院門處站了好一會兒,失去了權柄,他頗悠閒,顯得與這人人爲名利奔走的開封城格格不入,可也感到了久違的輕鬆。

無非是卸重擔,重新出發罷了。

且慶幸夕陽還照在身上……

第459章 對手

清晨,鳥鳴陣陣,窗前的桌案上宣紙鋪開,蕭弈執筆緩落,筆鋒遊走,墨汁盤繞洇開,錯落成“靜氣”二字。

他寫得並不好,無非是閒來無事,隨手練練。

隨着有些急促的腳步聲,楊業大步進來,道:“啓程的時日定好了,下午便走,與趙匡胤、王承訓等人同行,先隨三郎到洛陽,再轉往陝州。”

“好。”

蕭弈用筆桿指了指屋中陳列的一副盔甲,道:“給楊兄的,帶上吧。”

“好盔甲!”

“在開封這些時日尋工匠打造的,通過控制爐溫減少了鐵中的雜質,改良了內襯,用棉絮填了夾層,應當不錯。”

楊業道:“如此重器,我不敢受。”

“本就是給楊兄的。”蕭弈道:“我也有一副,暫時用不到,便收起來了。”

“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只要時來風起,你必能一展鋒芒。”

“這我倒是不擔心,三郎身邊,你多留意些。”

“好。”

楊業鄭重點頭。

蕭弈雖懷疑趙匡義,可眼下郭信已要動身赴任洛陽,時間上來不及揪出告密者,總讓他覺得是個隱患。

恰此時,郭信派人來了。

“蕭郎,三郎請你過府一趟。”

蕭弈心念一動,點了點頭,擱下毛筆,去了郭信府上。

郭信赴任在即,府門前已是車馬雲集,前庭也擺着各種行李。

進門不久,郭信親自迎了出來,揮退帶路的僕役,低聲抱怨了一句。

“成親之後,府裏的下人越用越不順手了。”

“用人是學問,慢慢學吧。”

“你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蕭弈回頭看了一眼楊業,示意他留意周圍。

只聽郭信低聲道:“如你所言,果然是趙匡義。”

“確定了?”

“我問了李重進,那日儻進在廊廡睡着了,李重進、郭守文、王承誨、趙匡義嫌他呼嚕聲太吵,移到了偏廳說話,中間只有趙匡義中途離開,去安排人端了茶水。”

“還有別的證據嗎?”

“我讓郭守文在供奉官裏打聽了,阿爺祭天的前一日,趙弘殷曾帶着趙匡胤、趙匡義入宮覲見過,想必他便是當時告的密。”

蕭弈點點頭,問道:“你打算如何做?”

郭信道:“其實我挺聰明的,我方纔把趙匡義召到書房等我,在案上放了一封公文,偷偷做了標記,只要他敢翻,我肯定知道。”

“你確實挺聰明,那這件事就由你獨立決斷吧。”

“你不給我建議嗎?”

“等你到了洛陽,我也不能再輔佐你,早晚你都要獨當一面的。”

“好吧。”

說話間,走到了書房外。

楊業主動留在門口守着,蕭弈與郭信入內,只見趙匡義坐在凳子上等着,神態平靜,看不出任何異樣。

“三郎、蕭郎。”

“久等了。”

郭信徑直走到桌案邊,看了眼放在案上的文書。

蕭弈目光看去,留意到文書的邊緣夾着一根髮絲,之後郭信目光與他對視,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