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第397章 矛與盾
蕭弈曾在澶州收到過王承訓贈送的一本《貞觀政要》,由此學習了些唐太宗的兵法。
唐太宗有過一句話,對他的戰陣指揮影響極大。
“自少經略四方,頗知用兵之要,每觀敵陣,則知其強弱,常以吾弱當其強,強當其弱。彼乘吾弱,奔逐不過數百步;吾乘其弱,必出其陣後反而擊之,無不潰敗。”
對這句話,蕭弈有自己的理解,他用“矛”與“盾”來代表唐太宗話裏的“強”與“弱”,換言之,敵人的矛不能擊破我方的盾,而我方的矛能擊碎敵方的盾,便是贏了。
至於唐太宗如何“每觀敵陣,則知其強弱”,那是感知、那是藝術了。
蕭弈覺得戰爭是藝術,它不是兩個人就能擊敗一個人這種有明確答案的數字遊戲,有太多需要心領神會的東西。比如同一隊兵在不同將領手中,能爆發出不同的戰力,因爲每個將領的天賦、風格不同。
此時此刻,蕭弈用兩面盾迎上蔚進的矛,用兩柄矛擊向蔚進的盾。
他的盾不會被攻破,他的矛足夠鋒利,能夠擊穿敵軍,他有足夠的信心。
蔚進顯然也感受到了強弱,不肯坐以待斃,立即做了應變,鳴鼓擊號,令旗揮動,接連下了軍令。
命令甲營不與周行逢部接戰,轉而攻打穆令均部;命令乙營衝鋒,配合甲營攻堅;命令丙營、丁營嚴陣守備,不得潰敗。
蕭弈立即看懂了蔚進的戰術意圖。
蔚進認爲穆令均部是汾陽軍最弱的盾,打算用甲營這柄最強長矛刺穿它,直指汾陽軍的心臟,就是蕭弈所在之處,蕭弈的大纛此時就豎在穆令均部後方。
敵甲營變陣,立即向穆令均部仰攻。
蕭弈臉色平靜,沒有佈置任何命令。
周行逢若能輕易讓敵甲營轉向,那就太辜負他的提攜了。
果然,周行逢那如雷的命令聲,隔着二三十步遠傳到了他耳中。
“殺!”
“刺!刺!”
汾陽軍步卒俯衝而下,長槍順勢挺進。
敵甲營才轉向,不少兵士直接把要害暴露在長槍之下。
“咴??!”
戰馬悲嘶,轟然倒地。
蔚進承受得了這種損失,繼續下令,督促甲營繼續衝鋒。
可騎兵仰攻,豈是那麼容易提速的?
相反,汾陽軍的騎兵卻是俯衝。
敵丁營的潰敗速度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蕭弈還在看周行逢部與敵甲營廝殺,忽聽得一陣混亂的叫喊,回頭看去,張滿屯部已殺穿了敵陣……不,哪還有敵陣?
敵丁營短短一盞茶的功夫內已潰不成軍。
爲何?
因爲蕭弈的矛、盾不只是他麾下的兵馬,還有紫金山。他防守時,紫金山是盾;進攻時,紫金山則是他的矛。
重甲騎兵從山坡滾滾而下,手中長槊似帶千斤之力,敢抵擋者,“嘭”地被撞飛出去,摔得血肉模糊,後方士卒見了,誰不避讓?
摧枯拉朽般,敵丁營迅速潰敗,很快傳導到了敵丙營。
敵丙營本就被燕雲效節都殺得支離破碎,突見側翼崩了,紛紛逃竄。
至此,敵甲、乙二營編制尚在,戰力尚強,可已經沒用了。
蕭弈的矛擊破了蔚進的盾,這一瞬間,決定了勝敗。
蔚進必須立即做選擇,是繼續死戰,還是……
“退!”
“退!”
鳴金聲起。
蔚進退得非常及時,否則未必就能撤得掉。因爲燕雲效節都並不去追殺潰兵,立即轉向側面攻敵乙營。
“乙營斷後,撤!”
敵甲營騎兵扯繮,調轉馬頭,向東撤逃。
從雙方接戰,至此時,蕭弈才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乘勝追擊!”
“殺!”
他希望把潰兵變成矛,刺向敵軍大陣的側翼。
但追擊並非亂追,蕭弈同時調整陣列,命令張滿屯部馬軍殺奔在前;穆令均部次之,居中策應,以箭矢壓制敵軍;周行逢部在最後,負責壓陣、斷後;燕雲效節都則分爲兩隊,在左右翼遊弋。
邊整隊、邊追擊,保持着節奏,徐徐推進。
畢竟,武鄉原上隨時有與敵軍接戰的可能,不可盲目追敵,而忘了整備隊列,否則勝負易勢,一個微小的失誤便有可能全軍覆沒。
蔚進見汾陽軍追得不快,幾次想重整兵馬,張滿屯部便立即殺上去,毫不留情地將他們殺散。
追擊中,細猴悄然驅馬趕到蕭弈身旁,低聲稟報道:“節帥,探馬看到東側戰場的軍情了。”
“說。”
“高懷德部敗退了,散兵正往花兒瑙山嶺逃竄,敵軍得以分兵三千人去救武鄉縣。”
“知道了。”
細猴又道:“張元徽部、楊袞部正向曹帥主力殺來,儻進部已回援……形勢只怕不太好。”
蕭弈抬眼看向前方,只看得到旌旗飛舞、塵煙滾滾。
他心知形勢是非常嚴峻了,差點便要下令“加快行軍”。話到嘴邊,卻再嚥了下去,臉色平靜地吩咐道:“再探。”
“喏。”
中軍的局勢顯然也影響到了西側戰場,敵軍兵力充足,調度得很從容。
當汾陽軍驅着敗軍逼近敵主力側翼之時,劉崇分了一支兵馬前來阻擋。
敵旗上大書一個“張”字,旁邊是“漢忻州防禦使”的小旗,原來是河東大將張崇訓。
張崇訓甫一出戰便擺出方陣,盾牌在前、槍手、弓箭手,四面層層疊疊,密不透風。
“敗兵避讓,由兩側入陣,敢正面衝陣者,殺!”
“嗖嗖嗖嗖嗖。”
幾番無情的箭雨,張崇訓部射殺了不少蔚進部的敗兵,穩住了陣勢,沒有被衝亂。
這一面強盾,蕭弈驅潰兵爲矛,被它擋住了。
蕭弈抬了抬手,及時改變策略,命汾陽軍停止追擊,列陣休整。
“直娘伲∈颤N破龜殼陣,節帥,俺殺穿它!”
“別急,先休整。”
其實,蕭弈心裏也急着支援中軍,不敢表現出來而已。
他驅馬到陣前,觀望敵陣,皺了皺眉。
敵陣太嚴密了,硬碰硬不划算。強矛擊強盾,就算擊穿了盾,矛也得折。
中軍方向,喊殺聲如潮水般傳來,讓人心頭煩躁。
蕭弈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
“吾趁其弱,必出其陣。”
他需要找到敵盾最薄弱之處,一舉擊穿。
薄弱之處?忻州防禦使?
劉崇大軍的側翼大多是鄉兵、輔兵,張崇訓指揮雖老辣,其麾下卻不可能全是精兵。
州鎮兵馬,必參差不齊。
蕭弈思路頓時清晰起來,沉聲下令。
“傳我軍令,變雁行陣,兩翼效節都騎兵盡出,以箭矢擾敵側翼,不必近戰!”
“喏!”
眼下,不能高阜望陣,敵軍又躲在大盾牌後方,看不清虛實,無妨,只要騎兵一襲擾,很快就能看出來。
新兵與老兵,不難分辨。
蕭弈沉住氣,仔細觀察着戰場。
很快,他發現了端倪,敵方右翼已然出現了混亂。
敵方弓箭手本該三層輪射、箭雨不停,而當己方騎兵甫一上前,敵右翼的箭手便一股腦地把箭矢全都射了出來。
待到燕雲效節都的騎兵射箭時,敵右翼無箭可射,陣形便出現了破綻。
蕭弈毫不猶豫,立即下令。
“傳我軍令,全軍轉攻敵右翼,鑿開陣口!”
“喏!”
軍令既下,號角齊鳴,騎兵迂迴,步卒挺進。
敵軍見汾陽軍猛攻右翼,立即變陣,補防。
原本緊密的方陣一動,難免有了缺口。
“殺!”
敵右翼本就是鄉兵,被襲擾一番亂了陣腳,再遇汾陽軍全力殺至,漸漸被攪得七零八落。
依往常,蕭弈或許會分割包圍,今日求得則是速勝,當即指向張崇訓的大旗,下令擒傧惹芡酢�
汾陽軍在陰涼處歇了半天,又剛擊敗蔚進部士氣正盛,一旦破陣,氣勢便完全壓過了曬得蔫蔫的忻州兵,不過一樁香的功夫,已殺至張崇訓面前十餘步。
張崇訓兵敗如山倒。
“乘勢推進,直逼敵陣,援應中軍!”
“殺!”
“將軍,蕭儆謿砹耍 �
“什麼?!”
前方,蔚進驚詫的聲音傳來。
蕭弈放眼看去,蔚進剛剛重整了兩千餘兵馬,正在陣列。
他毫不留情,再次殺崩了他們。
驅着潰兵,狠狠撞向了劉崇大軍的側翼。
如同一塊巨石“嘭”地一下砸在了湖中,濺起無數漣漪。
“不許衝陣!”
“攔住他們!”
“……”
蕭弈終於能稍稍放鬆心絃。
他不累,只是熱得快要被蒸透了。俯身摸了摸戰馬的脖脛,溼漉漉的全是汗。
喘了兩口氣,他轉頭看向南亭川方向。
原本曹英的主力已岌岌可危,此時,敵軍主力一亂,難得能緩了緩,重整陣列。
“咚!咚!咚!”
敵方中軍立即響起了急促的戰鼓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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