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不知不覺,快到五月,夏收也近了。
……
所謂“芒種忙,麥上場”,芒種前後便是夏收。
後唐天成四年,把夏稅定在五月十五日起徵,今年,郭威下旨,改在六月一日起徵。
五月初,蕭弈與張昭敏走在田邊,看着麥子一點點褪去青黃,感受到耐心的等待即將迎來收穫。
“朝廷這夏稅一緩,高下立判啊。”
聽着連張昭敏都在讚歎朝廷仁政,蕭弈心中不由想到,據汾陽軍在開封的進奏院傳回消息,這個善政,是郭榮上書提議的。
對此,他心中有些佩服,郭榮這個建議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能減輕百姓負擔,又不會給朝廷增加負擔。
蕭弈暗忖,自己也該多學學施政了。
“我聽聞,河東那邊,已經開始搶徵軍糧了。”
“未熟即徵,是常例了。”張昭敏嘆息道:“先期而苛斂,增額而繁徵,河東百姓日子難過啊。”
“一麥抵三秋,夏收不足,百姓飢疲無力,秋收恐怕也不會好。”蕭弈道:“還有一樁消息,劉繼業在沁州頂着壓力,希望緩徵。”
“此人雖是武夫,倒也擅治。”張昭敏問道:“節帥真打算初年免徵?”
“嗯,言出必踐。”
“有此豐年,乃是節帥下令興修水利。疏通漳河水利,所費頗大,捨得不徵?”
“吸引來更多農戶,開墾更多荒田,纔是大利,豈好殺雞取卵?”蕭弈道:“但我打算以榷稅放軍債,再以市價收購百姓餘糧,張兄以爲如何?”
“恐怕屯留沒那麼多餘糧啊。”
“那便往潞州,甚至過太行山去收,聽聞今年河北也是豐年。”
張昭敏聞言浮起笑意,道:“我雖不知兵,卻敢預言節帥必取沁州。”
“張兄高看我了。”
“非是高看節帥,而是朝廷以榷稅支持節帥,反觀河東,對劉繼業唯逼壓啊。”
“是啊。”
平心而論,蕭弈能感受到郭威對自己的支持和放權。
前方,有幾個農夫正駐足田埂邊,手裏攥着未熟的麥穗,指尖捻開麥殼,看着裏面飽滿的麥粒,眉眼間滿是按捺不住的急切,又藏着幾分小心翼翼的忐忑。
“看這麥芒,再曬幾日,就黃透哩。”
“是哩,前年俺在黎城種地,這時節,地裏還裂着縫,哪有這長勢?可給俺喜歡壞了。”
“多虧了節帥修溝渠,水能流到地頭。”
“說是初年免徵,真的?”
“誰敢當真?不徵,俺反倒怕得緊。還是徵了,能保護俺纔好,又怕他徵多了。”
“怕當兵的來搶,俺這幾日,日夜都不安生。”
“唉,在田邊搭個草棚守着吧……”
蕭弈知道,他們就是守着,真遇到軍隊來搶,其實也是不敢拼命的,但他們還是不敢視線稍離半步。
本是喜悅之事,往深了一想反而辛酸。
臨到夏收,反而愈發煎熬。
一應軍備已緊鑼密鼓,張滿屯擴建了松交城的城防與倉庫;閻晉卿開始往松交城咚蛙娦担恢苄蟹昃毩诵卤煌蹁咧Я藘杉镜娜抖悾焕顣P發行了新的軍債;花穠、向訓、馮聲往各處收購糧食與軍需;閭丘仲卿、張昭敏負責督百姓夏收……
急切的等待中,又過了小半月。
是日清晨,蕭弈正在練武。
忽聽到了輕盈卻急切的腳步聲,他轉頭看去,見是李昭寧、耶律觀音匆匆跑來。
李昭寧是被耶律觀音牽着跑的,天氣悶熱,使她的碎髮被薄汗粘在額頭上,雙頰紅撲撲的,與往日相比有種不同的風韻。
“怎麼了?”
蕭弈心頭一緊,不由擔心起來。
不會是河東軍扮成匪人來搶糧了吧?
“蕭弈,你快去看。”
“看什麼?”
“熟……熟了。”
李昭寧氣喘吁吁,繡口吐出兩個字。
蕭弈不由心尖一顫。
他大步走到砦邊,憑高而望,只一眼便感到造物的神奇,昨日還顯得有些許發青的麥田已成了一片金黃。
麥浪隨風起伏,如他的心情也在起伏。
自有了地盤,初次有了收成的喜悅,且是千萬人的喜悅匯聚而來,心潮澎湃。
“走。”
“去哪?”
“我們也收麥去。”
“好呀,我還沒收過麥呢。”
耶律觀音歡呼雀躍,跑在了前頭。
張婉聞聲出來,還未相問,蕭弈已牽住她的手。
再一回頭,李昭寧正落後了幾步,他順勢伸出另一隻手,這次她竟沒有羞得拒絕,任他牽了。
田隴間,到處都是忙碌的身影。
不時能聽到歡呼聲。
“那片田便是荀狗兒種的,我們去幫他收。”
“他一個孩子,種出這麼大的一片田?”
荀狗兒的田裏卻不冷清,他的祖母、妹妹也在割麥,便是官學新聘的先生蘇惟簡也在。
麥香撲鼻,風中還傳來荀狗兒的喊聲。
“蘇先生,我學會‘安定’兩個字了!”
“哈哈,何解啊?”
“阿婆阿妹無驚無憂,我心正身正,這裏就是我安定的家。”
鐮刀起落,麥稈被整齊地割倒,麥穗被拾起,沒有浪費一粒,從籃子嘩啦啦填入麻袋,也填滿了人們心中的期盼。
蕭弈一直盼着拿下沁州,直到了此時,卻沒有頭腦發熱。
雖然,機會似乎已經來了,可越是關鍵時刻,越需要有靜氣。
他開始愈發頻繁地見細猴、胡凳。
“三嵕砦附近,還不曾發現敵軍蹤跡?”
“回節帥,末將把探馬散得很遠,每日巡視,確實不曾遇敵。”
“繼續探。”
“節帥,不知是在擔憂什麼?”
“察事都既探到河東軍搶收夏糧,他們不會毫無目的,我推測他們會在我們收成之際有所動作。”
“是。”
細猴、胡凳亦是恍然。
“我們這麼大的動靜,河東竟是連小股遊騎窺探都沒有,確實奇怪。”
“隨時保持警惕。”
“喏。”
蕭弈思來想去,猶覺放心不下,請來閭丘仲卿、張昭敏。
此時,他臉上已不見夏收的欣喜,而是沉穩凝重。
“我打算將收糧之事交給兩位,想必兩位不會讓我失望。”
“節帥放心。”張昭敏道:“我等自當盡心,依市價糴糧,絕不容小吏剋扣、暗中貪墨、滋擾百姓。”
閭丘仲卿亦正色應下,復問道:“節帥莫非是想親自坐鎮松交城?”
“不錯。”
“既然節帥已有定計,我本不該多言。只是,兵力是否不足?或需知會昭義軍?”
“不急,我當徐徐圖之,看清形勢,擬定戰略後再報知李兄。”
“是。”
蕭弈行事果斷,次日便啓程往松交城。
過狼尾澗、出烏蘇隘,一路上只見各堡寨、烽燧皆已加派守卒,壁壘修繕一新,鹿角、拒馬分列道口,望樓斥候、弓手戒備,旗號嚴整有序,商旅出入皆有節制。
到了松交城,沁州也就近了。
雖還未看到沁州守軍動向,蕭弈卻從對面奇異的平靜當中聞到了戰爭將臨的氣息。
第381章 搶糧
松交城是汾陽軍最前沿的鎖鑰,也是蕭弈謯Z沁州的前頭堡。
自他決意取沁州,半年間,軍備不怠。
擴城牆,挖戰壕,建糧倉、武庫,備粟米、豆料、箭矢、蒺藜等輜重,增編新軍,日夜操練。
一入松交城,蕭弈便能看到撲面而來的肅殺氣,樓堞森列,旗幟飄揚。
登城樓遠眺,可望到沁州界碑。
沁河兩岸田畝散落,東一疇、西一壟,如同戰爭留下的傷疤一樣斑駁。
那些是邊地兵禍之後存下的耕地,部分麥田已出現了金黃色,長勢卻不如三嵕砦的好,遠看顯得有些青,有些稀疏。
如此可見,修渠、漚肥,提供一個安定的環境,收成就是不一樣。
“節帥!”
諸將趕來,紛紛見禮。
站在最前的三名將領分別是,都知兵馬使穆令均、馬軍兵馬使張滿屯、步軍兵馬使周行逢。
穆令均現已正式調到蕭弈麾下,他在昭義軍中官職就高,調到汾陽軍自然須升遷,蕭弈乾脆便將都知兵馬使的重職交給他。
最初,穆令均不敢受,自認爲不是蕭弈的心腹。
但蕭弈很清楚,他麾下除了周行逢,暫時還沒有能力超過穆令均的,而作爲鄴都舊將,穆令均顯然比周行逢更適合當都知,且當時攻破韓饒的鄉堡,已表現得足夠可靠。
能者上,庸者下,算是汾陽軍這次整編的原則之一。
當然,蕭弈也未冷落麾下的一幫老弟兄,多在馬、步軍中當了都指揮使、都虞侯。
張滿屯、周行逢,一個自知致圆蛔恪⒁粋�自知資歷不深,分任馬步軍使亦無不滿。
其中,張滿屯統率的馬軍是原來的禁軍改編,戰力最高;周行逢則整合了捷嶺都與編練的新兵,亦可謂彪悍;穆令均則以他的數百人爲基礎,擴編爲千餘人,包括弩手、砲手、工兵,平時守衛各隘口、烽燧,戰時爲中軍、後軍。
此外,耶律觀音麾下的契丹騎兵,由蕭弈直接指揮,算是他的押衙,也就是貼身親衛首領。
這支契丹騎兵有八百人,包括不少燕雲十六州的漢民,因此蕭弈乾脆給他們另取了一個名字,稱“燕雲效節都”。
汾陽軍的精銳兵馬已達到將近四千人。
留下一千五百人守在三嵕砦及各處關隘,如今松交城屯兵兩千餘,另徵招了兩千餘輔兵,負責修建、搬叩仁乱恕�
便是強攻沁州,蕭弈自覺也算是有本錢,但他不想有太大損失,還是考慮着以更好的方式進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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