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又見面了。”蕭弈道:“這你們拉的誰?”
“是路上遇到的流民,餓昏在路邊,我們就把他撿回來,餵了些喫食。”
說話聲吵醒了昏迷中的男子,他無力地睜開眼,勉強支起身。
“想必是諸位救了在下,大恩不言謝,日後定當湧泉相報。”
蕭弈聽此人文雅,問道:“你是讀書人?”
“說來慚愧,算是粗讀經籍,卻連本州鄉貢也不曾得中,不過以籌算、方脈諸雜藝餬口,實不敢稱讀書人。”
“既是有本事的,如何昏在路旁?你是何方人氏,如何到了此地?”
“亂世紛繁,能揮刀纔算是本事,手無縛雞之力,不過是任人魚肉的廢物罷了……在下齊州蘇惟簡,早年家鄉遭兵禍,顛沛流離,自鄆州輾轉潞州,棄儒從雜,不久前在潞州得罪了豪強,聽聞此間開榷場、招流民,遂欲來尋一安穩之地稚!�
蕭弈聽這個蘇惟簡說話,既有讀書人的風範,又不迂腐,心念一動,道:“你若想謧�差事,我給你介紹一個,如何?”
“如此,謝過閣下大恩。”
最初,蕭弈只是讓蘇惟簡到官學做事,輔佐花穠。
大概半個月後,有一日,花穠實在抽不出身,便提議讓蘇惟簡來講學。
“王金水有沒有沼氣不好說,卻有福氣,他在路上隨便撿來一個人,頗適合在官學講課。”
“子茂怎不說是我眼光卓絕,擅於用人。”
“那節帥便用他一遭,如何?”
其實,找個教學先生只是一樁小事,但蕭弈當日還是過去聽了蘇惟簡講課。
學堂中,弟子更多了,除了軍農子弟,還有一些不識字的年輕人也來了,站在後面,默默聽着。
“花先生不在,由我講學。我才疏學湥袢罩唤o大家講兩個字。”
蘇惟簡寫下了“安定”二字。
他卻沒有馬上開始授課,而是看向窗外,道:“之所以想說這兩個字,因我從潞州一路而來,看到了田地裏的麥苗,顛沛流離這些年,已許久不曾見過如此茂盛的莊稼了,在我看來,今年若有個好收成,便是因這兩個字——安定。”
“且看這個‘安’,屋蓋下方,一個女子居於其中,無驚無擾,便是安;再看這個‘定’,屋蓋之中心正、身正,居有定所,心有歸處,便是定。你們想必知道,身處亂世,別說女子,便是我們這些男兒,想尋一處能安穩容身的屋舍,都是奢望。”
“我從齊州逃到鄆州,又從鄆州輾轉到潞州,見過太多人,他們只想安安定定地種幾畝田,等糧食收上來,喫一口飽飯,可惜,從耕種到收成,太久了,亂軍、強盜、天災,家破人亡,流離失所,何談把地裏的糧食收上來?”
“如今我來了此地,見到了難得的安定,甚至,你等還能有機會讀書明禮,來之不易。今日教這兩個字,盼今年的糧能安安定定收上來,諸位能安安定定喫一口飽飯……”
蕭弈聽了,轉頭看向閭丘仲卿,道:“這便是我要找的教書先生。”
“恭喜節帥,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花穠恰從外頭匆匆趕來,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道:“閭丘先生此言差矣。”
“哦?”
“並非是得來全不費工夫,而是費了大工夫。”花穠道:“蘇惟簡之才華不難得,如他這般人,處處可見。難得的是,世間能有個招流民、聘先生的地方,更難得的是能有王金水、荀狗兒這樣願用自己的乾糧救濟他人之人。”
話至這裏,花穠向閭丘仲卿深深一揖,道:“這其中,亦有閭丘先生一份勞苦功高,自然是費了大工夫。”
“唉,連花子茂也開始說好話、戴高帽了。”
花穠一愣,鏡片後的眼睛裏顯出熱切之色,急道:“先生,我說的具是真心話。”
“哈哈,我是戲言罷了。”閭丘仲卿撫須嘆道:“我如何不知呢,是先有了此間氣象,纔有了蘇惟簡這樣的教書先生啊。”
說話間,學堂已然下課。
蕭弈轉頭看去,只見荀狗兒快步跑到蘇惟簡面前,問道:“先生,你知道‘沼’字如何寫嗎?沼澤的沼。”
“你爲何對‘沼’字感興趣?”
“我在想,‘沼’字與我在研究的沼氣有什麼關係。”
“你先與我說,何爲沼氣?”
“……”
在等待收成的日子裏,三嵕砦氣象日新。
天氣日漸炎熱。
有時,蕭弈心中也焦急,盼着夏收,盼着有足夠拿下沁州的實力,讓治下之民有真正的、安定的家。
他也知道,耕耘總是不易,收穫更需耐心。
終於,就在夏收之前,他得到了一個消息。
“節帥,呂小二從麟州回來了……”
聞言,蕭弈心中隱隱有種預感,也許,他攻取沁州的機會不久後就要來了。
第380章 夏收
麟州一事,李昉最是關心,如今消息回來,蕭弈自是喚他到堂上一起聽。
“到了看明遠兄的雕蟲小技成果的時候。”
“此雕蟲小技,棋盤上稱‘制孤’,劉繼業將成那一顆孤棋,豈敢笑我?”
“可惜我不會下棋。”
“節帥既名‘弈’,可與我手談。”
“原來明遠兄是找不到人下棋了。”
說話間,呂小二到了。
西北一行歸來,他整個人的氣質已有了很大的變化。
雖然本就粗糙的皮膚被風沙摧殘得厲害,臉曬得黢黑,連腳都有些瘸了,但原本的畏縮之感褪去了不少,多了沉穩與幹練,眼神銳利。
若此時,再將他放在嚴鐵山身邊,旁人想必不會覺得他只是一個私鹽小販,而會當二人是平起平坐。
“節帥!”
呂小二十分激動地一抱拳,臉上浮起由衷的喜悅,道:“卑職幸不辱命,回來向節帥稟報了!”
“一路辛苦。”蕭弈點點頭,道:“你這趟立功歸來,想必我可放心由你來設立察事都。”
呂小二身子一板,高聲道:“願爲節帥效死!”
“說吧,事情如何了?”
“回節帥,好消息,楊重訓已舉麟州歸順大周。卑職不敢貪功,這事是府州折家壓下來的局面,折德扆親自率兵至麟州城下,給楊重訓明明白白兩條路,要麼歸降大周,折家便以朝廷平邊寇的名目,替他清剿城外擾境的羌部諸族,保麟州平安,要麼仍依附北漢,折家便坐視羌人圍城,甚至與羌部合勢破城,到時候麟州城破家亡也是楊重訓自己選的。當時卑職就在城前帳下,讓姜豹帶我進城,把‘劉繼業手書’當面遞給楊重訓,他本就支撐不住,很快就定了降周的主意。”
“好。”
蕭弈讚了一聲,語氣卻平靜,畢竟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接着問起更關心的事情。
“麟州內外都知道劉繼業寫信勸楊重訓歸順大周了?”
“全都知道了!”
呂小二回答得十分篤定乾脆,道:“這是卑職這趟最要緊的差事,哪敢怠慢,卑職先帶姜豹見了折家上下,說了劉繼業打算棄暗投明,折公十分欣慰;卑職又慫恿姜豹對夏州李氏、羣羌叫陣,告訴他們,劉繼業已歸順大周,很快要來支援;麟州上下,更是傳遍了這次就是劉繼業請了折家相救,說他馬上要認祖歸宗,復歸楊姓哩。”
“看來,明遠兄不是制了劉繼業的孤棋,而是爲他盤活棋路啊。”
“他肯順勢而爲纔行。”
雖是在算計人,李昉始終表現得雲淡風輕,意格高遠。
呂小二則是臉上浮起奸笑,道:“這一次,劉繼業是不從也得從了,等消息傳到太原,劉崇老倌难Y還能相信他的清白啊。卑職琢磨明白了,李先生這一招,以前認識的鹽販也是常用,先給小寡婦潑髒水,壞了名節,自然也就從了。”
李昉擺了擺手,道:“不同的。”
呂小二好奇,問道:“卑職不知,哪裏不同?”
縱李昉智計多端,一時竟也答不上來。
蕭弈道:“不同在於,楊家是想兩頭押注,不是好寡婦。”
“這麼一說,卑職就懂哩!”
“說正事,楊重訓是哪天降的?”
“十天前。”呂小二道:“四月初九,楊重訓一降,卑職立即就快馬加鞭趕了回來。”
蕭弈掐指一算,太原就算現在沒得到消息,想必也快了。不過,事態要發酵當還需要一些時日。
最好是能直接勸降劉繼業。
“楊重訓可有話要帶給劉繼業?”
“有。”呂小二道:“他寫了親筆信,讓姜豹交給劉繼業。”
“信呢?”
“姜豹藏得很緊,日夜收在懷裏,但他哪防得住卑職?如今他懷裏只有空信封。”呂小二嘿嘿一笑,道:“至於真信,自是偷來,獻給節帥。”
說罷,他從懷中摸出一封信來,雙手遞上來。
蕭弈接過看了一眼。
“弟重訓頓首,今已舉麟州歸中原,退羌定境,保宗族生全。惟牽掛大兄,願虛刺史之位而迎,請兄復領麟州,弟自爲輔佐,共守北邊,同拒契丹,上報家國,下全宗族,兄不失節鉞,弟不失手足,臨紙惶遽,言不盡意。”
他將信遞給李昉,李昉看過,道:“還給姜豹吧,免得劉繼業又嘲諷我雕蟲小技。”
“是。”
“召姜豹來。”
“喏。”
此番相見,姜豹的態度已然完全改變了,抱拳見禮,語氣恭謹而感激。
“多謝蕭節帥,這次麟州被圍、險些失守,所幸蕭節帥居中聯絡,助大郎勸二郎歸順中原,保全了麟州城,我代麟州軍民致謝。”
“不必,楊重訓順應天命,福澤自取。”
姜豹爽朗道:“往後大郎、二郎與蕭節帥同朝爲官,都是自己人。”
蕭弈只是笑笑。
“那末將這就回沁州覆命,聽從大郎安排,蕭節帥可有話要帶給大郎?”
“你就實話實說,勸他歸順即可。”
“哈哈,大郎哪還要我勸,正是他勸二郎歸順。”
“不。”李昉道:“劉繼業不知好歹,我只好代他勸說楊重訓了。”
“什麼?!”
姜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
“你們……你們怎可如此行事?”
“不然如何?坐視麟州城陷更好嗎?”
“我……”
姜豹說不出話來。
李昉搖了搖頭,道:“你且看清,所謂大勢不可逆,麟州孤懸邊地,羌虜環伺、太原不援,楊重訓不降,便是城破人亡,此爲定數。今楊重訓既歸大周,劉繼業若仍執迷不悟、死守沁州,劉崇本就多疑猜忌,怎會信他與麟州毫無勾連?猜忌一生,禍不遠矣。天意如此,非我設局。”
“可我……”
“你且回沁州去,將事情始末如實告知劉繼業。”
蕭弈起身,隨手一揮,淡淡道:“事到如今,大勢已定。他若肯舉沁州歸順,朝廷必待以厚恩,保他一生功名,若仍執迷,便是逆天而行,自取傾覆。”
良久,呆立當場的姜豹才回過神來,重重一抱拳,什麼話也沒說,以決絕的姿態轉身而去。
“他倒明白形勢。”
“形勢所迫,一般人只有順服。”李昉道:“但劉繼業心性堅韌,恐怕不會太輕易。”
“無妨,他身在局中,由不得他了。”
李昉喟然一嘆,神態反而有些寂寥,拍膝起身,道:“我爲節帥準備夏收之事。”
蕭弈感覺到身上的薄汗,回頭看向堂外熾烈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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