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所幸,你們修渠、墾荒及時,看樣子要不了多久就會降雪,上了凍,地就難墾了,但捱到明春雪一化,這些墾好的地就是良田。”
“張兄用這‘捱’字。”蕭弈問道:“看來,越冬是個難題了?”
“自是難。”張昭敏道:“除了最初隨我來的六十七戶,近日陸續還有更多流民投奔過來,除了衣帛、糧食緊缺,住處也是個問題。草廬、窩棚不抵凍,一場雪下來,恐就要被壓塌了。”
蕭弈道:“組織百姓建地窟,如何?”
這般說,因他以前在山西是見過那種半穴的居所的。
張昭敏道:“你是說營窟?那倒是保暖。只是,官府修窟贈舍卻不曾聽聞過,以汾陽軍的財力物力,擔得起嗎?”
“不是贈。”
蕭弈擺了擺手,道:“大概是仿佃田之法,官府出地,再遣俘虜或僱勞役修建營窟,流民賃居。”
張昭敏聞言微微搖頭,道:“可流民拿不出錢糧來租賃。”
“那可以先繳押物,拿隨手帶的等價物件質押,甚至是來年墾荒的收成承諾,待補上賃錢了,押物如數歸還。”
“若押物也拿不出呢?”
“以工代賃,可幫着加固營窟、搬卟裥健⒖p補衣物,如今要用人力的地方恐怕不少,折算成賃錢,抵扣每月居處之費。”
“老弱又如何?”
“統一收容吧。”蕭弈道:“連一把力氣也無,想必也不需要一戶一窟了,設慈濟院,到了冬天,腥藝粋�火塘,比餓死凍死強。”
兩個議論着這些,張昭敏神態認真,不時點點頭,提幾句意見。
末了,蕭弈問道:“張兄可將家眷接來了?”
“是啊,昨日到的,此事還得多謝……”
話才說到這裏,張昭敏停了下來。
蕭弈知他怎麼想的,被逼上了三嵕山,若還要謝自己,就顯得很情願要來。
反正,情願於否,不必明說,彼此心裏知道就好。
才墾了田,三嵕砦再次大興土木,開始大規模地修建營窟。
蕭弈時常會去看看,以免出現麾下兵士苛待百姓的情況。
是日,他正微服私訪,在一間營窟裏檢查,忽聽到了爭吵聲。
“他們都能,我憑甚不能賃?”
“說了你們不行……”
蕭弈聞言,不由皺眉,走到外間,卻見兩個吏員正與一個半大的孩子爭執。
見了那孩子,蕭弈眉頭舒展開來,眼中浮起一絲笑意,因來的是他在沁州遇到過的荀狗兒。
小小年紀,倒是信守承諾,說會來投奔,還真的來了。
蕭弈沒有立即上前喝問發生了何事,而是在旁看着事情的原由。
“賃營窟,或有物件質押,或有力氣以工代賃。你一家都是老弱,身無分文,何必再賃營窟?我們設了慈濟院。”
“我可以。”
荀狗兒表情怯生生地,態度卻很堅定,仰着頭,看着吏員,道:“我能幹活,能當家,有我在,我們就是一戶人家,不要去慈濟院。”
“你能當家?小胳膊小腿的。”
“能的!我有力氣!”
荀狗兒說着,便去搬旁邊的一塊大石頭,想要證明自己,直搬得面紅耳赤。
自始至終,蕭弈都只是在旁看着,沒有出面,直到荀狗兒氣喘吁吁地在賃書上按了手印,歡天喜地,扶起他祖母。
“阿婆,有新家了,這冬天不冷哩……咦!是你?”
蕭弈此時才從人羣中走出來,笑道:“荀狗兒,你是個說話算話的漢子。”
“當然!”荀狗兒拍了拍胸脯,道:“我算過哩,要是不走,官府把糧食全都收光,真是要活不下去。”
“是個有見識的,再給你一個建議,你年紀還小,若有空,該讀些書。”
“郎君拿我打趣哩,我這樣的賤民,哪就能讀書。”
“不急,等都安頓好了,你若遇到讀書的機會,莫錯過了就是。”
荀狗兒仰着頭,定定看了蕭弈一會,道:“郎君這樣的人物肯給我指路,我一定按郎君說的走。”
“好,男子漢,言出必踐。”
蕭弈轉身正要走,荀狗兒又追了上來,很着急的樣子。
“郎君。”
“嗯?”
“我能不能知道郎君的名字,以後好感謝郎君。”
“我也是和你一樣的出身,叫我小乙哥就行。”
“啊。”
荀狗兒怔了怔,神色又有不同,似乎大受激勵。
回到砦中已是傍晚,蕭弈走回住處,還未進門,卻聽到了裏面傳來的對話聲。
能在此間說話的,往日只有李昭寧與張婉,如今多了一個耶律觀音。
“反正,他肯定是在河東招惹了一個女子。”
耶律觀音的聲音頗爲清朗,語氣煞有其事。
“那女子遠遠就大喊‘蕭弈’,看起來很着急。”
“是嗎?”張婉問道:“她長什麼樣?”
“長得倒是不醜,但可兇,比我這個契丹人都兇。”
“兇?她多大年紀?”
“和我差不多吧,挺囂張的,還想拿箭射我。”
“你沒有問郎君她是何人?”
“問了啊,叫我別理她,我怎麼能不理她呢,他這就是包庇她。你們知道那女子是誰嗎?”
“不知道。”
“想必是他欠的情債吧,追到了沁州來了。”
聽到此處,蕭弈推門而入。
屋中,三個正在說話的女子同時停下話頭,只是轉頭看來,眼睛都炯炯有神,顯然對此事很在意。
下一刻,張婉捋了捋鬢邊的碎髮,李昭寧垂眸,執筆寫字。
蕭弈神色平靜,問道:“在聊什麼?”
“沒……沒什麼。”
耶律觀音作傩奶摰刈箢櫽遗危溃骸熬褪钦f些我們到沁州城的趣事。”
“原來如此。”蕭弈道:“對了,記得那日追捕我們的那女子嗎?”
“哪個?哦,你一說我想起來了,她是誰啊?”
“劉崇之女,她性格惡劣,少與她打交道。”
“原來是這樣。”耶律觀音又問道:“可她爲何那樣追着你不放啊。”
“因爲我曾經射了她一箭。”
“爲什麼呀?”
三人頓時目光看來,滿是探究之意。
蕭弈道:“因爲是敵人。”
“可是……”
蕭弈正覺得此事有些難以說清之際,恰好,有人上前稟報道:“節帥,範超求見。”
“讓他到堂上相見。”
蕭弈當即往外走去。
耶律觀音連忙快步跟上,小聲道:“其實你聽到了吧,我們剛纔在說那個河東女子的事。”
“沒關係,但你們確實是誤會了。”
“我知道。”耶律觀音道:“不過呢,我比你想象中聰明。”
“是嗎?”
“你蹲一點,我和你說。”
耶律觀音趴在蕭弈的肩頭,附在他耳邊,小聲道:“你只帶我去了沁州,她們肯定覺得你有了新人忘舊人,我故意提那個劉鸞,就是爲了讓她們的心思放在防備劉鸞,和我當朋友啊。”
“你知道劉鸞的名字。”
“當然,我們逃出沁州的第二天,我就去打聽了。”
“那我真是小看了你的城府。”
“都說了,我看過很多典故的,這叫移禍江東之計。”
蕭弈啞然失笑,道:“你覺得,以她們的聰明,看不出你的心思嗎?”
耶律觀音道:“沒關係,我還有個一舉兩得,不,一舉三得的計劃。”
蕭弈不由駐足,看了耶律觀音一眼,也不知她是會用成語,還是不會用成語。
說話間,到了前堂。
堂上,範超已在等着了,一身河東軍袍,風塵僕僕的模樣。
如今範超的家人已接到三嵕砦中,平時,蕭弈能從範超的言行舉止中感受到他的感激與忠铡�
“節帥!”
“回來了就好。”
“卑職這趟到沁州,找到李廷誨留下的手下,順藤摸瓜,打探到不少消息。”
“做得好,慢慢說。”
“是,那日追擊節帥的女子,是僞漢安昌公主,她之所以出現在沁州,因爲她的駙馬薛釗受任爲沁州刺史。”
“是嗎?”
蕭弈暗忖,也不知是巧了,還是薛釗、劉鸞這對夫妻追着自己找麻煩。
範超道:“卑職還查到,薛釗是武人,脾氣暴躁,一身武藝很是高超,河東用這樣一個人接任沁州刺史,應該是在爲往後開戰做準備。”
“董希顏呢?不在沁州了嗎?”
“回汾州去了。”範超道:“他當然是沒有臉再待沁州,已經淪爲了笑柄,民間都在嘲笑他,給他起了個渾號‘燈下黑’,人人都在說他引見節帥,誇讚連連之事。眼下沁州城裏,全都在議論節帥,說節帥放話了,明年就要入主沁州。”
“薛釗到任之後,如何施政?”
“他比董希顏還要氣急敗壞,派人到茶樓、酒肆,把敢議論節帥的人全都捉了起來,州牢、縣牢都滿滿當當。可他越是如此,就有更多人打算投奔節帥,城中有童謠,‘沁州刮糧人斷腸,投奔蕭郎有口糧。蕭郎單騎入州城,董老眼昏燈下盲,薛釗空追徒憤怒,盡被英雄掌中降!’”
蕭弈擺擺手,道:“那是我讓人傳的。”
範超一怔。
“繼續說吧。”
“是,聽說薛釗治軍頗爲酷烈,但也有幾分手段,汰篩了沁州軍中老弱,連日練兵,凡有不聽指揮者,立即斬首,因他一身勇力,弓馬嫺熟,一向在軍中有悍名,沁州軍士雖不服,倒也沒鬧出動靜來。”
“秋稅呢?”
“城內城外,人人提起,就四個字,橫徵暴斂,爲湊軍糧,催徵極狠,稍有拖延,便鎖拿拷打。不僅如此,他還擔心百姓、糧草外流,規定凡是出入城者,嚴加盤查,敢潛通潞州者,連坐問斬。”
說到這裏,範超頓了頓,又道道:“還有,薛釗也知道節帥在招撫沁州百姓,他當邪l了話。”
“說什麼?”
“他說,招些老弱婦孺過去有何用?若有朝一日開了戰,精兵強將殺將過去,踏平三嵕砦,讓那些老弱扛着鋤頭來擋不成……節帥,這是他的原話。”
蕭弈笑了笑,道:“隨他如何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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