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0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臉一沉,淡淡道:“待回去了再領罰。”

“是。”

他們稍稍拾掇了一番,出門採買。

自到了三嵕砦,蕭弈許久不曾進城了。

沁州雖還不如晉州繁華,但畢竟是州城,該有的鋪面都有,不是屯留縣能比的。

拐進北市,蕭弈向範超、王靈芝吩咐道:“你二人到那邊攤上喫些東西,盯着路面,若有官兵來,鬧出動靜提醒我。”

“喏。”

蕭弈只帶了耶律觀音繼續往裏走。

耶律觀音道:“你手下那個範超,總懷疑我會害你,今日看你給他臉色,我可開心了。”

“他本該是沉穩之人。”

“嘁,你到夜裏,不也是‘縱情聲色’,這個成語用得好吧?”

“才色雙全。”

兩人說笑着,到了一間榷鹽所,耶律觀音停下腳步。

“這裏?”

“嗯。”

落腳點是嚴鐵山幫忙設的,包括呂小二、花穠、楊昭勍、蕭魯琭到沁州都曾藉助它。

蕭弈知道這事,但不至於事無鉅細都管,今日還是初次來。

他稍一抬手,請契丹女俘引他進了在沁州的據點。

櫃檯後的掌櫃相貌平平,氣質卻倨傲,問道:“要買鹽?”

“是,想買解白鹽,要色白、粒整。”

“此鹽有兩個出處,東南?還是西北?”

“中條陰麓,池澤所結。”

“客官有官引?”

“池裏撈的,不憑引。”

“既是懂行人,請入內堂。”

蕭弈進了內堂,既不點明身份,也不問對方姓名,只道:“近來有新貨嗎?”

“汾州防禦使董希顏移鎮沁州,昨夜已然趕到。”

“董希顏的信報有嗎?”

“有。”

蕭弈接過一張紙條看了眼,上面內容很少,只有寥寥數句。

“董希顏,年四十,身長中平,面微黑,性沉毅寡言,有子二人,質居太原。其人久在河東軍前,諳練邊事,以持重著稱,自到任汾州繕甲兵、修城隍,撫士卒,境內以安。”

看過,蕭弈低聲道:“傳信回去,召細猴到城外亂柳溝接應。”

“是。”

“換個地方落腳,隨時留意此處情形,看河東是否查抄、窺探此處。”

“出事了?”

“還不知道,小心爲上。”

“是。”

只說了這簡單的兩句話,蕭弈便離開了。

往回走了一段,見範超、王靈芝正從一個攤子站起來。

蕭弈向他們點了點頭,道:“準備一下,明日一早,我們就離開。”

“可……”範超訝道:“郎君不是答應了那個張縣尉,要給他當俨苻騿幔俊�

“怎麼?真當我會留下爲吏?”

“是小人多嘴。”

蕭弈什麼都沒說,採買了一些生活用具、文房四寶。

耶律觀音問道:“既然要走了,買這些做什麼?”

“這就是演技了。”

“哦。”

轉回了銅鞮縣衙,遠遠地,有衙吏看到他們,立即轉身奔走,不一會兒,張昭敏快步而出。

“郭郎。”

“少府。”

“你去了何處?我還當你不辭而別了。”

“豈敢如此無禮,不過是去採買了些物件,熟悉環境。”

“何必親自去?一些雜事,遣縣吏便是。”張昭敏抬手一抬,道:“我想邀郭郎一同過午,如何?”

“求之不得。”

與下屬邊喫邊談,蕭弈主政時也有這樣的習慣。

他覺得與張昭敏有些地方挺像的……唯獨眼界不一樣。

到了廡房坐下,膳食已擺好,張昭敏那份頗爲清淡,給蕭弈的那份則多了幾塊肉。

張昭敏食慾不太好,喫了兩口,放下筷子,笑道:“有個好消息,郭郎可知我今日去了何處?”

蕭弈目光看去,見他官袍、官帽規整,鬍子也修過。

他沉吟道:“少府莫非是去見了某位重要人物?新任縣令,或新任刺史?”

“雖不中,亦不遠矣。”張昭敏驚歎道:“郭郎真乃神思敏捷之人啊!”

“不中嗎?”

蕭弈低頭沉思着,道:“不是刺史……汾、沁防禦爲一體,那難道是防禦使親至。”

“正是。”張昭敏撫掌,讚道:“了得,僅此一言,可見郭郎之不凡。對了,我還沒請問過你的家世?”

“我祖籍山東,家父曾在家中抗擊外虜,後來,家道中落,我曾隨在幾位將軍身邊爲牙兵,故而知些軍伍之事。”

“原來如此。”張昭敏道:“今晨我往謁董節帥,頗蒙他讚許,他稱我等整飭稅賦、秋收緩丁之策,甚合時宜。”

“是嗎?”

“有如此人物坐鎮沁州,想必接下來,此間百姓的日子能好過一些了。”

張昭敏長舒一口氣,嘆道:“不瞞郭郎,我去歲方中榜釋褐,校書半年,此番初次爲官一方,便遇到了刺史戰歿的大事,放眼看去,生黎悽苦,難堪重負,實痛心疾首。”

蕭弈道:“那是少府還沒習慣,也許看久了,也就麻木了。”

“不。”張昭敏道:“我寧可不爲官,亦不屑效彼橫行天下之武夫、麻木不仁之公卿。”

“至少此時此刻,少府是真心。”

“郭郎年少,說話卻老氣橫秋。”張昭敏嘆道:“當今之世,太亂了,不僅是兵荒馬亂,而是人心亂了。行走世間,只見人們踩着枯骨往上爬,少見熱忱之人。我欣賞你,不僅是因你氣度不凡、文武兼備,更是因你昨日願出手救護落難百姓的一份仁義,這在當世,太難得了啊。”

“我願隨少府來此,亦是因少府面對強橫軍吏、一心護民的仁義,太難得了。”

“好!惺惺相惜。我得郭郎,如魚得水啊!”

張昭敏拍案稱快。

之後,他感慨道:“昨日得郭郎相助,今日得董節帥支持,我已有信心。”

蕭弈看到張昭敏眼眸中浮起代表希望的亮光,只是微微一笑。

正因有希望,希望破滅時纔會痛苦,否則,只是不痛不癢。

“董節帥還說什麼了嗎?”

“確有。”張昭敏道:“他問了周偈掁闹樾巍!�

“蕭弈?”

“是啊,此獠屯兵三嵕砦、奪松交城、殺刺史,自到任以來,不給沁州一日安寧。他開榷場,借販鹽之便,巧取境內馬匹、皮革、鐵礦石,近段時日以來,因走私軍器而問斬者,已逾百人。”

“竟然如此?”

蕭弈是真的意外。

據他所知,從河東販馬匹、皮革、鐵礦石等軍器到榷場來的邊境商人,一個個都活得好好的,發了大財。

那被問斬的百餘人又是誰?爲何不曾造成一丁點的波瀾?

張昭敏道:“董節帥本欲出兵討伐蕭伲魏未鬂h如今地瘠民貧,暫需休養生息一段時日,便向我問策,如何遏制蕭佟!�

“少府如何說?”

“我不知兵事,束手無策。方纔聽郭郎稱長在軍中,不知能否討教?”

蕭弈笑了笑,道:“欲制蕭伲f難也難,說易也易。”

“此話怎講?”

“若以一縣一州之力,制蕭伲y矣;若以大漢一國之力,則易也。”

“具體如何?”

“不需別的,與民休養生息即可,得人心則得天下。”

“此言未免寬泛。”

蕭弈反問道:“少府以爲,大漢的倚仗爲何?中原的倚仗爲何?”

張昭敏正色道:“大漢勝在名正言順,陛下爲太祖之弟,繼漢室正統。郭威爲篡立,世人共討之,大漢據山河表裏、龍興之地,自唐以來,莫不是據河東而立國。”

“晉州之戰,若大漢勝了,可謂據河東而立國,可惜,敗了。”

“雖一時受挫,但來日重振旗鼓,亦可滅佟!�

“地瘠而民貧,兼重稅抽丁、窮兵黷武,豈是長遠之計?漢之倚仗,乃借契丹之兵,一鼓作氣;反觀中原,輕徭薄賦,簡練精兵,削枝強幹,眼下雖有一時之困,倚仗的卻是長遠。”

“這……”

“大漢若再奉行以往之策,少府以爲還有多少機會?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屆時,中原日漸強盛,大漢日漸衰竭,大漢所能倚仗者,唯有契丹嗎?”

張昭敏問道:“依你之見,當如何?”

“簡單,與民生息,攏絡天下藩鎮之心。”

“可節帥問的是制蕭俚牟呗浴!�

“從大處着眼,這便是制蕭俚牟呗裕灰鬂h能施行,我敢斷言,蕭贌o民耕田,無糧養兵,如無源之水,必不長久。”

蕭弈一番侃侃而談,確實是進入了立場,給了真心建議。

張昭敏默然良久,忽起來,對着蕭弈深深作揖。

“我眼拙,此前竟以刀筆吏視郭郎,今日方知,郭郎實爲治國之大才。我欲向董節帥引見郭郎,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363章 滲透

一大早,有車馬停在跨院門外。

“客官,你採買的物件都送到了。”

“我要的文房四寶在哪?”

“哦,在此處,客官且收好。”

蕭弈接過那一摞紙,隨手展開看了一眼,紙上卻寫着一首破詩,像是某人練筆之作。

“昨日北寺靜,鹽關無夜行。風清人跡少,一路自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