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40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胡言亂語,不曾驗畝、依戶定數、留種子與口糧,也敢稱正賦?!”

“照張縣尉這般,秋糧便要被南邊的逆贀屃恕P值軅儯頃@窮酸措大,收糧、抽丁!”

“抽丁!”

有軍役再次撲向百姓中顏色稍好的婦人。

張昭敏大怒,抬手叱道:“你等抽丁,還能抽到婦人頭上嗎?!”

“張縣尉有所不知,她的丈夫逃了兵役,須押她回去審……”

“給我拿下他們!”

蕭弈站在一旁,看着那雙方人馬內鬥,漸漸地,只見張昭敏手下的衙役被那些軍吏打得沒了招架之力。

他想了想,向範超、王靈芝吩咐,道:“上去支援那個縣尉。”

“是。”

局面遂發生了逆轉,很快,那些軍吏被打得抱頭鼠竄。

張昭敏遂朗聲向那些百姓道:“爾等勿驚,我既上任銅鞮,當安撫百姓,嚴管吏胥,使此地復歸安寧……”

蕭弈看了這一幕,嘴角不由揚起微微的譏笑之色。

不多時,張昭敏向他這邊走來。

“這位郎君,方纔多謝出手相助,不知高姓大名?”

“姓郭,名靖。”

“郭郎君氣度不凡,是沁州當地人?”

“不,我是個無家可歸之人,早年流落在幽燕一帶。”

“怪不得,恕我冒昧,我觀郭郎君身邊女眷相貌,似乎不像漢人?”

“這是我的意中人,華箏。”

蕭弈牽過耶律觀音,隨口道:“我們是逃婚到了此處。”

“原來如此,這已是邊境之地,不知郭郎君欲往何處?”

“這就到邊境了?”蕭弈訝然,道:“大漢疆域竟這般小?”

張昭敏微微尷尬,笑了笑,道:“郭郎若漫無目的,不妨賞臉到城中,容我置酒以表感激。”

“那就卻之不恭了。”

蕭弈這趟本不打算入城,此時卻沒有猶豫便答應了下來。

待張昭敏處理了公務,兩人便邊走邊談。

“不知郭郎爲何出手助我?”

“我這一路所見,皆橫徵暴斂之狀,唯獨張縣尉護着百姓口糧。”

“唉。”

張昭敏長嘆一聲,道:“自陛下即位,以重禮恭事契丹,窮兵重賦以養軍,全境戰備,稅本就重,沁州是對偾熬�,諸稅加派最多。”

蕭弈道:“長此以往不行啊,沁州山多地瘠,糧食收得本就不足,咻敁p耗卻大,百姓一遇催科,難免破家逃亡。”

“不錯。”張昭敏道:“奈何我無權改稅制,只能在任時,盡些綿薄之力。”

“不知張縣尉有何良法?”

“朝廷正賦、軍糧配額是定死的,我無可奈何,百姓苦在層層私加,或可設法減輕,我決意禁止軍吏下鄉催科,禁止並無名目的科斂,如甲杖錢、城守錢、酒稅加派、隘口雜費,禁動刑、抄家。但施行起來卻難,軍吏跋扈,我身邊缺能鎮住他們的人啊。”

蕭弈聽出了最後一句話的言下之意,怪不得張昭敏如此熱情,原來是想招攬他。

他恍若未聞,反問道:“可張縣尉上面還有銅鞮縣令、沁州刺吏、汾州節度使,縱有良策,若上峯不許,恐難以施展。”

“事在人爲,不瞞郭郎,不久前,李刺史已戰死,縣令擔心逆俾时鴼恚逊Q病歸鄉,這銅鞮縣一帶,我或能作主……”

蕭弈轉頭看了一眼,張昭敏眼神中有堅定、帶着希冀的光,這人該是初入官場,沒有被磨平棱角,侃侃而談間,意氣飛揚。

甚至於,張昭敏有些策略與蕭弈的計劃不侄稀�

若真能按他所言施行,銅鞮一帶也許民生能趨於安定。

蕭弈卻不急於阻止,微微揚起一絲笑意,迅速收斂了,一本正經地與張昭敏談及銅鞮的治理。

“除了重稅,抽丁是百姓最大的負擔,一戶所有男子服役,只剩老弱耕田。”

“是啊,且軍中糧餉微薄,難以養家,怨聲載道啊。”

“我有一法,縣尉改不得兵役,或可上書,請救緩之,凡有田、有鐮、能收割者,一律暫緩點集,待秋收之後再入軍……”

兩人一路談論着,銅鞮縣就在眼前了。

張昭敏忽停步,轉向蕭弈,臉色換上了鄭重之色。

“今逢郭郎,傾蓋如故,我想聘你爲我幕府,革弊立新,爲一方百姓指#恢梢庀氯绾危俊�

第362章 如魚得水

沁州,銅鞮縣,後跨院廂房。

晚霞照來,屋中陳設簡潔乾淨。

耶律觀音探頭往外看了一眼,輕輕掩上門,轉身回來,貼到蕭弈身旁,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麼?”

耶律觀音附耳,很小聲地問道:“現在可以安全說話嗎?”

“放心,我已經檢查過了,沒有人偷聽。”

“咦?你什麼時候檢查的?”

“方纔你去小解的時候。”

“討厭。”耶律觀音道:“你別總提這個事,就算是美人,也有屎尿屁啊。”

蕭弈笑了笑,他分明什麼都沒提。

可若與耶律觀音掰扯起來,她無非是說她漢話不好。

“總之很安全,你想說什麼?”

“我想問你,我們在這裏好像很危險吧?你不怕嗎?”

蕭弈從容自若,道:“此地早晚是我的治下,節度使蒞臨州治縣衙,何懼之有?”

“怎麼有你這樣的人?就是耶律德光當年入主中原,都問了我阿爺三句,‘須扶杜重威爲帝乎?朕可親自主中原乎?可長久乎?’”

“人在做一件事之前,心裏往往能預感到結果,表現出來就是有底氣、沒底氣。”

“你就是太有底氣了。”耶律觀音道:“你往人羣裏一站就很顯眼,嗯,我也是。我們兩個在一起,很容易讓人想到蕭弈、耶律觀音吧?”

“張昭敏雖然聰明,但不會想到。”

“爲什麼?”

“因爲他位置不夠高,所謂‘在其位、制湔诳h尉任上,考慮的是縣務,他與我談話,談的是秋稅、抽丁等實事。沁、潞之間的戰略形勢,你終日在我身邊,自是熟悉,覺得清晰明瞭,可對於他,那是頭頂雲層上方之事,這叫‘屁股決定眼睛’。”

耶律觀音聽了,面露赧然之態。

她抬手,捂着蕭弈的眼睛。

“嗯?”

“不許你看我的屁股。”耶律觀音話到後來,聲音愈小,道:“天還沒黑呢。”

“那等天黑?”

“不要,這裏太危險了,我可不敢與你胡來。”

蕭弈不知話題怎就扯到胡來之事上了,問道:“你一向膽大,今日怎這般害怕?”

“我是怕嗎?還不是怕你丟了性命,就算只出了一點事,你手下人看我不順眼,肯定要怪到我這個異族女子頭上,紅顏禍水的典故就是這麼來的……”

既然耶律觀音都這般說了,當夜,蕭弈便和衣而眠,以防萬一有人來殺自己。

待到夜深,迷迷糊糊間,耶律觀音卻又湊到他耳邊,輕聲問道:“睡着了嗎?”

“嗯?”

“你身上好熱啊。”

“那你離遠點。”

“不要。”

“想要了?”

“可我怕不安全。”

“所以是,紅顏禍水?”

“因爲想你了。”

初嘗禁果,她正是食髓知味的時候。

是夜,蕭弈夢到了耶律觀音爲他洗衣裳。

她雙手捧着那捶衣大棒,一下下砸着,時不時抬肘擦一擦額上的汗,繼而揉搓着衣裳。

洗衣裳的水聲在夢鄉盪漾。

“啪唧。”

“啪唧……”

次日,洗了一夜衣裳的耶律觀音便累得起不來了,蜷縮着,不肯動。

蕭弈輕輕捏了捏她,道:“起來了,你不是擔心有危險嗎?”

耶律觀音嘟囔道:“危險更有趣。”

“上次讓花穠帶你到沁州喬裝改扮,落腳點怎麼走可還記得?”

“記得。”

“起來吧,今日去一趟。”

“再睡一小會。”

“好。”

蕭弈先在跨院舒展筋骨,打了一套拳腳。

待天明,他出了院門,只見王靈芝也醒了,正在院門處徘徊。

“節……見過郎君。”

“不必太緊張。”

捷嶺都中大部分人都木訥寡言,蕭弈與王靈芝也不算熟悉,只知他原本是個藥農,攀爬於崇山峻嶺極險之地,因此特別熟悉附近的地勢,但潛入敵境,卻顯得不夠靈活善變。

往後要建立情報組織,還得從探馬、捷嶺都中拆分出一批人來。

蕭弈想着這些,溫和地笑了笑,問道:“你有話想說?”

“是。”

王靈芝猶豫了兩下,道:“昨夜裏,範超原本睡下了,翻了幾個面,起來,出去了。”

“去哪了?”

“我問了,他沒說,反而向我借了俸祿,到現在還沒回來……郎君,他會不會出事了?”

蕭弈微微皺眉。

恰此時,範超回來了,緊趕慢趕的模樣,身上衣裳不整,透着一股濃重的酒味。

“去哪了?”

“郎君恕罪,我……我去找了點樂子。”

範超抱拳應了,羞愧地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