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怪诞的表哥
河東那一萬殘兵,本就多是帶傷之卒與老弱,既無精良甲仗,劉承鈞竟能將他們拋作棄子斷後,便知這支部隊不是可堪一戰的精銳。
即便強行將這些人降服,無益於談和,還需耗糧草軍需,憑空添了後勤負擔,且這些人故土難離、親眷皆在河東,難免心生歸念,更需提防他們暗中與河東殘餘勢力勾連,暗通款曲;倒不如順水推舟放他們回去,再收買其中部分人,暗中爲大周刺探消息、傳遞密報,化被動爲主動,划算得多。
雖然討厭王峻,但蕭弈也不得不承認,王峻謬叛鄣膩K非一城一地的得失。
這般通盤考量,卻是他接下來須學習之處。
清點了戰場,留了一支兵馬在雀鼠谷修建墩堡,大軍返回晉州。
回到晉州,只見滿城歡呼,百姓爭相來迎,當然不是迎王峻,而是迎蕭弈。
得勝歸來的感覺固然好,只是,王峻的臉色卻愈發難堪。
蕭弈的封賞卻還落在這個統帥身上。
第330章 得勝歸來
“大軍全勝而歸!”
“行營都部署王相公歸城!”
隊伍前方呼聲驟起,得勝鼓擂得地動山搖。
蕭弈作爲糧官,走在三萬大軍最末,放眼看去,“王”字大纛在風中高揚,晉州城北門外,甲士列陣相迎,矛戟如林,甲冑在斜陽下泛着冷光。
“直娘佟!�
楊昭勍啐了一口,罵道:“王峻老兒裝模作樣,到頭來,還不是想逞大勝威風。”
“隨他吧。”蕭弈等着升官,不打算與王峻計較,道:“我等殺敵,功勞本就屬統帥。”
“嘿。”周行逢譏道:“我看王老兒還是愛面子,否則該說王相公全勝,大軍歸城。”
“使軍,一起守城的軍民們擁過來了。”
“走,我等繞到南城回營。”
說罷,蕭弈招手喚過花穠,低聲道:“戰馬、甲冑、武器,弟兄們都挑夠留足了?”
“是,撫卹犒賞的戰利品亦已單獨裝車。”
“俘虜交出去,留下耶律觀音。”
“使君放心,已爲使君留下。”
蕭弈隱覺這句話不對,瞥了花穠一眼,見他神態認真,遂道:“走吧。”
“王相公處?”
“無妨,他巴不得我們少搶他風光。”
“駕!”
蕭弈率隊脫離大軍,繞城而走,打馬進了南城。
過了甕城,見沒有太多百姓,正鬆了一口氣,忽地,不知誰喊了一句。
“蕭使君歸城!”
前方街巷屋舍緊閉的門窗盡數推開,百姓扶老攜幼地擁了過來。
“使君!俺是你護進城的力工,俺在城頭殺倭ǎ �
“好樣的!”
“使君,喫塊胡餅吧……”
蕭弈目光看去,見一個婦人肩上扛着一個半大的孩子,手裏還拿着一塊胡餅,有點面熟,想必是之前在城中見過。
漸漸地,人羣擁擠,難以前行。
“將軍!使君!”
人羣中,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破鑼嗓粗糲。
蕭弈轉頭看去,見一道高大的身軀正撥開人羣向他擠過來,一隻手裏還端着碗。
“讓開,莫灑了俺的麥粥。”
“俺這廝殺漢你們都敢攔,膽大沒邊哩……”
“鐵牙!”
“嘿嘿,將軍!”
張滿屯,趕到蕭弈面前,隨手把碗遞給一個老婦人,道:“你喫了吧。”
一抱拳,伸手往後一拎,拎起另一個矮小的身影,是胡凳。
“見過將軍!我等幸不辱命!”
“弟兄們呢?傷亡如何?”
“都帶回來了,就在營裏。三個弟兄掘堤時陷了,回程時呂小二被野豬頂傷了腚,其餘人就是些小傷。”
“回營了說,戰利品給你們帶了。”
“哈哈,都讓讓!俺將軍歸營哩……說誰長得醜?!俺看你長得像個雷劈過的倭瓜,皮皺肉癟的。”
歸營的一路,張滿屯、胡凳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他們潰堤淹敵之事。
“俺奉你的將令,在堤上縮了兩日,果然見南面契丹兵馬過來,當即就下令刨堤,可那幾日,雪水融得多,漫過了大堤,弟兄們只能躍進河裏刨,凍得不利索,偏又遇上河東探馬在附近,胡凳帶人去引開他們,耽誤了些時辰,好不容易,刨開最後一道土骨,俺一鍁劈下去,直娘伲撬透兑话愎啵 �
“跟啥一般?”
“俺站在塬上望着,那場面,直娘伲H尿灌進雞腸裏!”
“將軍,鐵牙哥這還是說了怕不下百遍才這般利索哩,自入城來,逢人便被問這事。”
蕭弈道:“旁人問,你等便說了?”
花穠道:“使君一向說的是,契丹、河東兵偷襲,遭了天遣。”
“啊?!這事先前可沒交代過。”
“罷了,此番大勝,你們居功至偉,還能抹了你們的功勞不成,且待朝廷論功行賞吧。”
“喏!”
“俺不求功業,這一戰俺淹得痛快了。”
“是哩。”胡凳得意道:“就像俺一泡尿淹死了契丹大軍!”
“何時回城的?”
“沿着來時的小路,一路撤回來,前日進城,王節帥讓我們歇養着。”
“王節帥?王彥超到任了?”
“是。”張滿屯道:“他可是個會打仗的,可惜,跟着王峻老兒到任,沒撈到甚戰功……”
“見過將軍!”
說話間,回了營房,前方,掘堤的兵士們已然列陣,齊聲大喊。
呂小二也畏畏縮縮站在他們身後。
再看營房,只見已是煥然一新,不僅灑掃乾淨,還添置了諸多輜重。
此戰,不管王峻這個統帥如何說,晉州軍民認他們的功勞。
回想當初南下時,他們還是人人看不起的廿營,如今總算是打出了威風來。
蕭弈勉勵了腥耍蚧ǚv道:“得勝歸來,須慶功,但恐軍中糧草不足,這樣,拿錢採買些酒肉來。”
花穠低聲道:“方纔王相公自北門歸城,不見百姓熱絡相迎。”
“他故意拖了兩三個月纔來支援,還要誰熱絡迎他?”
“話雖如此,他既說過糧草不足,使君還如此行事,恐惹他不悅?”
“放心吧,他不悅的事多了,不差這一樁小事。”
“是。”
傍晚,花穠帶人擔了六頭野豬、以及帶着泥的酒罈回來,引得營中一片歡呼。
袑⑹孔陨痼艋穑岸藓靡柏i,架在火上烤起來。
戰事暫歇,自是舒坦。
蕭弈坐在臺階上,感受着許久沒有過的平靜,聽着麾下校將吹牛。
偶爾聽到些吹得太離譜,他才搖搖頭。
張婉一身牙兵打扮,手持匕首切着烤野豬肉,時不時喂他一口,忽輕聲問道:“郎君,是否給耶律觀音也送些喫食?”
“你爲何關心起她來?”
“妾身覺得她父母雙亡,寄人籬下,身世可憐。”
“比她可憐的人多了,但,你想送就送吧。”
“謝郎君。”
蕭弈握住她的手,將她切肉的匕首留了下來,道:“提防着些,契丹女狡猾狠辣,別讓她鑽了空子。”
“是。”
“去吧。”
過了一會,張婉回來,附在蕭弈耳邊輕聲問道:“郎君可知她所紋青牛爲何意?”
“青牛?紋在何處?”
“郎君未見到嗎?”
正此時,轅門外有馬蹄聲響起。
“使君,王節帥來了。”
“是嗎?”
蕭弈恍惚以爲是自己這些人太吵鬧,擾民了。搖了搖頭,才反應過來,當今不必有這種顧慮。
“你等繼續,我去迎。”
他放下酒杯,匆匆到轅門處。
王彥超穿着一身便服,翻身下馬,快步上前。
“王節帥,許久未見。”蕭弈揖禮道:“本該我到節帥府拜會纔是。”
王彥超笑道:“不請自來,是我不講禮數了,蕭郎莫怪。”
“軍中正在慶功,節帥何妨飲上一杯?”
“就不過去惹將士們嫌了,與蕭郎對酌兩杯即可。”
“節帥請。”
蕭弈知王彥超有事要談,請他到旁邊僻靜的院中,命人端來酒肉。
“我敬節帥。”
“與蕭郎共飲。”
一杯飲罷,王彥超再斟一杯,道:“我坐鎮晉州以來,寸功未建,反倒是蕭郎親哕娦琛⑸骐U守城,更以奇計破敵,重創虜寇,樁樁功績,皆定邦之大功,今夜,該我敬蕭郎此杯。”
蕭弈不敢受,道:“節帥萬莫打趣我。”
“非是打趣,實慚愧,實敬佩啊。”
蕭弈隱隱能猜到王彥超的難處。
晉州這一場勝仗,他風頭太過,反倒讓甫一上任的王彥超爲難了,想必是擔心無法在晉州軍民當中豎立威望。
“節帥不可妄自菲薄,陛下以節帥鎮晉州,乃看中節帥才幹,武能上馬安天下,文能下馬定乾坤。”
王彥超目光看來,語氣似有深意,道:“蕭郎以爲,我當如何治晉州?”
蕭弈微微一怔,道:“晉州與河東接壤,兩邊對峙,乃長遠之勢,情形錯綜複雜,小至安撫佃戶、墾殖田地、囤積糧草、修繕城垣、興修水利,大至稽查敵細、穩固邊防,乃至日後收復河東的各項前置籌備,無一不是細碎繁雜,卻又無一不關乎全局安危。這般重任,若非節帥文武兼備、才具過人,斷難妥善執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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