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6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蕭弈知道這是針對自己,不必解釋。

豎起大纛,只率儀仗進了雀鼠谷。

至谷中略開闊處,前方立着一隊人馬,看旗號,來的是張元徽。

雙方喊過話,蕭弈隨王峻策馬向前。

有騎兵持盾想護着王峻,被他搖手拒絕了。

“河東小兒豈敢傷老夫?護着那得罪人的豎子吧。”

“謝王相公。”

“呵。”

前方,張元徽近前,在馬上一抱拳,朗聲道:“王相公,闊別數年,風采尤勝往昔。當年,高祖皇帝鎮太原之時,相公翼贊大業,引兵南下開封,廓清宇內禍亂,於我大漢實有開基定鼎之功。其後郭威篡立,念其事由李業等奸佞構禍而起,我等舊臣亦未嘗深責。今彼國既與大漢結盟修好,何故背盟棄約、自壞信義,做那背後偷襲,掘河挖堤的小人行徑?此舉實在令河東故舊寒心失望。”

蕭弈不等王峻開口,回敬道:“契丹人膝下侄皇帝的走狗,勾結外虜,戰場不敵,罵誰小人?”

王峻抬手一止,驅馬上前。

“陛下不曾負漢祖,乃隱帝誅戮功臣,盡失天下士民之心,國祚自傾。劉崇無德無能,妄稱漢裔,竊據河東一隅,更引契丹爲援,擾我中原疆土。我主寬仁,特予罷戰盟約,全你一方生民,你等竟敢背盟,偷襲我麾下糧官。”

此言一出,莫說對面的張元徽,蕭弈都有幾分驚訝,他本以爲,王峻是打算把所有問題都推到自己身上的。

再一想,王峻雖難相處、爲人小器,但並不軟弱,對外始終強硬。

張元徽怔了怔,道:“王相公此言差矣,分明是蕭弈……”

“夠了!我軍糧官,還能擅啓戰端不成?今契丹諸將、劉崇七子皆已承認,暗忠u我大軍。”

王峻聲色俱厲,喝道:“試問河東,是決意要毀約,再戰一場不成?!”

站在功勞簿上發威,氣勢就是強。

張元徽臉色數變,終於是忍了下去,道:“此事誤會,陛下與中原修好之意不曾改變。今日,我便是使節,只擔心會被王相公一刀斬了,故而才勞煩王相公在谷中相見。”

王峻也不多做解釋,道:“老夫答應不斬來使便是。”

他資歷威望擺在那裏,這句話頗有分量。

張元徽也不在這點小事上糾纏,應道:“如此,我至王相公營中相商,如何?”

“請吧。”

蕭弈眼尖,遠遠便留意到,河東使團當中,繼顒和尚亦在其中。

第329章 戰後事宜

河東使者入營,王峻請張元徽到帳中詳談。

張元徽卻是側頭瞥了蕭弈一眼。

“蕭郎行事……議和之事,是否不讓他參與爲宜?”

王峻淡淡一揮手,道:“你下去吧。”

“喏。”

蕭弈心中好笑,此前,張元徽也使過伎倆,詐降之後夜襲,殺了安元寶。如今在此裝得像是君子一般。

轉念一想,他明白過來,當是繼顒和尚有話與自己說,需尋個機會。

他遂回到帳中等着,吩咐周行逢,道:“若有人來見我,便帶過來。”

“是,我明白。”

直到傍晚,帳外才有了動靜。

“使君,人來了。”

“帶進來。”

“阿彌陀佛。”

繼顒和尚一進帳,便合什嘆息了一聲,面露無奈之色。

蕭弈問道:“和尚這是在謝我?”

“貧僧爲何要謝蕭郎?”

“你們要除掉劉承鈞,我幫你們做到了,難道不該謝我?”

“蕭郎此舉,是爲了立自己的威勢,又何必說是幫忙?”

蕭弈笑了笑,也不與他打機鋒,道:“依我本意,本沒打算殺劉承鈞,只打算擒他爲籌碼。”

繼顒和尚道:“蕭郎行事太過兇狠,激得劉崇大怒,險些欲以舉國之力,與中原決一死戰。”

“他敢?”

“自是敢。”

“那爲何最後只是遣使議和?是他乾爹,哦,是他叔叔耶律阮不同意嗎?”

“阿彌陀佛,蕭郎莫太張狂了,如今是戰是和,只看王峻處置得是否能讓劉崇與契丹主暫消怒火,此事,小僧也是請段恆好言勸慰了劉崇,畢竟,真的再打起來,蕭郎此番就不是大功,而是大過了。”

“如此說來,我還得謝謝你。”

“不敢當謝,此番與蕭郎合作,小僧受累確是真的。”

蕭弈道:“看來,王峻已答應,把劉七郎還給你們了。”

“不錯。”

“可我看劉七郎頗爲聰慧,未必好利用。”

繼顒和尚微微一笑,道:“貧僧豈能不知?他若不聰慧,爲何要扶持他?劉崇有許多兒子,真是一無是處之輩,雖好拿捏,可成事的機會卻渺茫。”

“你們心中有數就好。”

“蕭郎可知,王峻還給了河東什麼條件?”

“把劉承鈞的屍體歸還河東?”

“不僅如此。”繼顒和尚道:“在此之前,小僧算是小瞧王峻了。”

蕭弈沉吟一想,喃喃道:“死了劉承鈞……莫非,把劉贇放回河東?”

他此前到徐州帶走了劉贇之後,又將人帶着攻打沁州,之後就由李榮押着。

此時想來,殺了劉崇一個次子,那就歸還一個長子,也算促進和談的一個奇怪法子。

“正是。”

“這一手,王峻倒是頗高明。”蕭弈道:“只是,你們恐怕不好辦了?”

繼顒和尚微微一笑,道:“此事便不勞蕭郎操心了,貧僧此來,是想給蕭郎剖析前路。”

“願聞其詳。”

“戰事若至此爲止,蕭郎便算是立下不世之功,可智蠓赓p、更進一步。今中原改兵制、強幹弱枝,若郭威信任你,你可值钋八敬髮ⅲ藸懮喜撸淮沃芍建雄軍節度使一職,鎮守晉州,連通河東、河中,則我等可取私鹽之利……”

“節度使?我有這個資歷?”

“此戰之後,蕭郎自是有此資歷。”

蕭弈道:“可,王彥超纔剛被任爲建雄軍節度使?”

繼顒和尚道:“此事便看蕭郎如何謩澚耍性拢∩宀涣耸帧!�

蕭弈低頭抿了一口水,兀自思量。

繼顒和尚道:“卻還有一個最壞的結果。”

“是何?”

“契丹主若因晉州之敗大怒,興師南下,則蕭郎不僅無功,反而有大過,升遷便不必想了,少不得被調至河北禦敵,河北之地,郭榮威望甚高,蕭郎一去,如困泥潭,再無翻身之日矣。”

蕭弈明白了這番話裏的意思,起身,一揖。

繼顒和尚微微一笑,低聲道:“此外,契丹主南下或不南下,這其中,他亦有許多事宜須權衡,蕭郎需把握這其中時間,早做綢繆。”

“明白了。”

“善哉,善哉。”

說罷,繼顒和尚起身,離帳。

外面天已黑了,暮色漸沉,遠處,兵士們還在挖墳。

“烽煙暫歇,不知下一戰,又要添多少新墳啊。”

蕭弈道:“早點打完了,早點天下一統,自是安生了。”

繼顒和尚腳步一頓,回過頭來,深深看了他一眼。

“怎麼?”

“蕭郎似知天機一般。”

“不知,天機也不可泄露。”

“早日落子吧。”

繼顒和尚大步而行,僧衣寬闊,拂過夜風,並無僧人的淡泊,步履只有野心家的昂揚之意。

“塵劫有盡,殺伐無常,一念息戈,便是西方。”

那一句謁語說罷,身影已消失在夜色中。

想必,晉州之戰,也就到此爲止了。

其後數日,皆是戰後收尾事宜。

終於,議和完成了第一階段,也把雀鼠谷的屍體清理完了。

軍中議事時,稟報了此戰的戰果。

“契丹大軍,先行離谷者約八千餘人,未及水害,或輕狡之卒棄馬攀崖,零星潰竄者七千餘人,通共脫走一萬六千餘人。其餘大部壅塞谷中,猝遭洪濤,首尾不相救,人馬蹂踐,屍骸填壑。是役,其精騎先鋒先期出谷,計陣斬、溺死、蹂踐者兩萬兩千餘人,生擒潰卒六千五百餘人,獲甲仗、旗鼓、馬駝、財帛以萬計……”

“換言之,斬首、生擒者,近三萬校俊�

“是。”

王峻默然點頭。

帳中安靜了一會兒。

王峻方纔反應過來,道:“繼續說,繳獲戰馬多少?”

雖然他強裝平靜,蕭弈卻分明看出他眼中有一絲壓都壓不住的滿意。

可即便如此,王峻也沒有誇一句,而是撫須憂慮道:“只恐契丹主受此大挫,不肯善罷甘休,舉兵南下報復。”

蕭弈早有計較,道:“我審問俘虜時聽聞,契丹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何不暗中派遣使者前往契丹諸部,收買諸部公卿,分化他們,使其無法南下。”

王峻轉頭看來,目光閃過一絲詫異,下一刻,拂袖冷笑。

“此事,樞密院與陛下自有分寸,還輪不到你在此誇誇其談!”

帳中諸將皆有不忿之心。

蕭弈卻並不放在心上,只看王峻的反應,他判斷出此前耶律觀音所言並非虛妄。

這便足夠了,算是對此次闖了多大的禍有了底,之後不至於被嚇到。

接着,王峻抬手一揮,道:“王得中那一萬兵馬,悉數放回河東吧。”

“什麼?!”

諸將皆是一愣。

史彥超道:“相公,此事恐怕不妥!雁過尚且留毛,河東軍趕來攻打晉州,豈能一句求和便全身而退?!”

王萬敢也道:“是啊,相公,此戰勝的是我們。什麼都讓他們帶回去……”

“住口。”王峻道:“老夫自有分寸,豈需你等在此聒噪?”

蕭弈本也以爲這一萬殘兵王峻肯定會收編,沒想到竟是這個結局。

可一細想,他恍然有所領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