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20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或是知道陶谷是個人才,且不結黨、不貪墨,適合在榷鹽司任事?

正想着,張崇祐、陶谷已到面前,雙雙一揖,道:“多謝使君舉薦。”

“不必如此,陛下任命你等,重的是你等的人品才幹,盼你等秉持清廉勤勉,再保證酬納法正常施行,便是幫我大忙了。”

“使君高義!下官佩服……”

當天傍晚,陶谷前來拜會,在私下裏再次向蕭弈致謝。

“下官閒置已久,得使君舉薦,得任如此要職,實不知如何回報。”

“不必謝,並非我舉薦了你。”

“使君哪怕不曾開口,下官的前途也皆因使君而得。”陶穀道:“使君但有吩咐,下官一定再所不辭。”

蕭弈辛苦在解州打開局面,若關鍵位置上有自己人做事,那自然好。

正要開口提點陶谷兩句,他忽然心念一動。

李昭寧說過的一句話浮過腦海——“你莫太信任他了,雖是我舉薦,但只是爲了讓你應急。”

蕭弈心中疑惑豁然開朗,頓生警覺。

前些時間,陶谷智計百出,幾乎贏得了他的信任,可陶谷又是如何對待李崧的?

相比起來,他對陶谷的恩情、與陶谷相處的時間,還遠不如李崧。

站在陶谷的立場,倘若郭威派人來問一句“蕭弈在解州所爲,是爲私利還是公義?”

那又當如何?

即使這不是一個陷阱,郭威能主動任命陶谷爲榷鹽副使,就必然有強大的掌控力。

不能急。

蕭弈坦然一笑,道:“曾經說過,你我之間,只談利弊,不談恩義。”

陶谷一怔。

蕭弈拍了拍他的肩,道:“好好爲朝廷辦事。”

陶谷默然,鄭重一揖。

蕭弈沒有去證實這個猜想,不重要了,只要不與郭威相比,他在陶谷心中自有一席之地。

無論如何,鹽政稍稍整肅,或能增加朝廷稅收,當然,百姓買不起價格那麼高的官鹽,私鹽肯定是禁不絕的,但蕭弈至少能與嚴鐵山暗中合作,分潤一部分鹽利,暫時足夠了。

解州諸事暫了,王峻則再三派人催促。

蕭弈遂做好準備,啓程前往晉州。

第292章 入晉

涑水河谷。

寒鴉盤旋,兩岸黃土塬壁立如削,雜草被秋風颳得倒伏。

蕭弈身披盔甲,策馬緩行,回頭看了一眼,張婉扮作牙兵,以面巾裹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還喫得消嗎?”

“將軍不必擔心我,我亦出身將門呢,不怕苦不怕累。”

蕭弈本想過把張婉留在解州等他,偏她一定要跟着,期待萬一能見到李寒梅,還說她阿爺以前打仗,帶的妾室越多,越能打勝仗。

只好由她。

目光迴轉,在前方帶路的則是個瘦小的漢子,便是嚴鐵山派來的嚮導了,喚作呂小二,以前是個私鹽販子。

蕭弈心想,依前朝販一斤鹽處死的條例,此人若被逮到,不知要被砍多少次頭。

總之是亡命之徒。

呂小二忽回過頭來,摸着脖頸,賠笑道:“使君,前方過了泓芝驛,就是那鐵嶺關,可險。小人以往走商,都是繞過去,從關門走,還是頭一遭哩。”

“好繞嗎?”

“可不好繞。”

“說說。”

呂小二舔了舔幹得掉皮的脣,瘦小的臉上滿是麻木了的愁苦。

“怎講哩?揹着幾十斤的貨走碎石坡,窄得就一隻腳能踩,風一吹,腳底下發飄,小人出來時同鄉十六人,掉進山崖裏的就有九個,連屍首都找不着,要不是爲了混口飯喫,誰願拿命往這山裏蹚哩。”

“沒甚別的活路?”

“要麼就去投軍,九死一生,差不了太多,早年投了李守貞的同鄉,也全死哩。”

蕭弈掰了一半胡餅,遞過去,邊嚼邊問道:“你知嚴鐵山與和尚是何關係?”

“謝使君,頭兒被官差追殺,從山隘跌下來,摔斷了腿,和尚救過他,那是過命的交情!更多的小人就不知哩,那年小人才十二。”

“你今年多大?”

“十六哩。”

蕭弈一愣,他一直以爲呂小二都四十多了,脫了皮的臉上皺紋密佈,像是遠處土塬、梁峁交錯的地貌,雨水沖刷出一道道溝壑。

河東這地貌,走商確實太苦了。

行軍五日,前方,細猴帶探馬回報。

“將軍,已到蒙坑,有糧車堵了路,將軍可稍作休整。”

“帶我去看看地勢。”

“喏。”

蕭弈瞭解過晉州地勢,蒙坑是晉州城南一個非常重要的險關。

勒馬,抬起望遠鏡。

一道巨大的黃土溝橫亙眼前,東西綿延,不見盡頭。

像是大地被天神以巨斧劈開了裂痕。

裂溝東邊是喬山峭壁,崖壁垂直聳立,棱角分明,看不到一點植被,只有風蝕的紋路如刀刻;

西邊則直抵汾河岸邊,與渾濁河水相接,形成一溝鎖兩河的絕險之勢。

“這就是蒙坑了。”

“是,此溝寬不過一里,深逾百丈,是一夫當關之地。”

望遠鏡一轉,溝底狹窄,只容一輛糧車通過,呒Z的隊伍正在排隊。

兩側溝壁不時有碎石滾落,引起陣陣呼聲。

蕭弈暗忖,此處若被敵軍據守,只需要數百人埋伏於溝沿,滾石擂木,大軍再難逾越。

他環顧一遍,只見溝沿處正有重兵把守,看旗號,是晉州守軍。

“過去看看。”

驅馬沿着陡峭的羊腸小道攀上溝坡,馬蹄下的沙石簌簌下落,嚇得細猴等人翻身下馬,手足並用。

蕭弈騎術好,依舊馳馬而行。

守軍士卒不由紛紛喝彩。

很快,一員將領親自引了出來。

“晉州倉使張仲文,敢問來將何人?!”

細猴喊道:“欽命行營都轉呤故掁模 �

“竟是蕭公?蕭公在何處……莫非是……”

張仲文兩步衝上前來,拜在蕭弈馬前,道:“末將不知蕭使君如此年少英雄,有失遠迎,還望恕……小心!”

說話間,蕭弈已利落翻身下馬,穩穩立在險地之上。

張仲文伸手要來扶,又訕訕收回,讚道:“使君好本領!”

蕭弈如履平地,臉色卻十分平靜,道:“張將軍不必多禮,你竟親自到此接糧,辛苦了。”

“末將久仰使君盛名,今日一見,風采遠勝傳聞。自使君斬殺申師厚,叩綍x州的糧食,成色不知比往年好了多少。軍中感佩使君大德,都說我們這些鎮兵,是託了使君的福才喫上禁軍的糧了。”

張仲文這一句話,道出了蕭弈原本不曾留意到的區別。

鎮兵與禁軍,不僅是在兵源素質上有差,待遇也區別甚大。

蕭弈能感受到張仲文對他的推崇,一番迫不及待的稱讚之後,纔回答了他的問題。

“末將心想,晉州城以南,俦粝虢偌Z,蒙坑是最有機會下手之處,因此,每逢有大批糧食邅恚⿲⒍加H自帶兵護衛。”

“此番呒Z得以順利,張將軍功莫大焉,我當向陛下表將軍之功。”

“蕭使君客氣了,這都是末將該做的。”張仲文道:“末將爲使君引路。”

“我初到晉州,還請張將軍爲我說說晉州情況。”

“義不容辭!”

張仲文抱拳應下,眼中有興奮之色。

全軍依次入溝,狹窄的溝道瞬間將隊伍壓縮成單列長蛇。

待全軍盡數走出蒙坑,此處距晉州城僅二十餘里,若急行軍,入夜前便可抵達城下。

蕭弈整頓隊伍,下令繼續行軍,千餘兵馬毫無怨言,依舊整齊。

張仲文看得直了眼,讚道:“不愧是殿前軍,好生精銳!”

蕭弈與他並薅校溃骸叭缃駮x州的軍情如何了?”

張仲文臉上的激盪之色稍釋,添了幾分凝重,壓低了些聲音。

“不瞞使君,劉承鈞攻隰州恐怕是詐,取晉州纔是真正目的。據探馬回報,河東三萬步騎已逼近,更讓人擔心的是,我們得到信報,契丹遣大將蕭禹厥領五萬鐵騎,不日便至,兵力懸殊,而晉州城中諸位將軍,似乎還沒準備好。”

“這是何意?”

張仲文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道:“使君見諒,有些話,末將本不好明言,恐被指爲動搖軍心。”

“無妨,我想要心中有數,自不會動搖戰心。”蕭弈道:“出你口,入我耳。”

“是。”張仲文道:“首先便是,河東兵馬南下前,朝廷已有調令,改王節帥鎮徐州,移徐州王節帥鎮晉州。前幾日,王節帥已離開了晉州,前往徐州,可新任的主帥還未到任。”

此事,蕭弈知曉。

郭威登基後,一直在調換藩鎮,把建雄軍節度使王晏與武寧軍節度使王彥超互換了駐地。

想必,河東也是通過細作得知了此事,故意在這時節出兵。

但蕭弈還是有些詫異,問道:“王晏爲何在此時離開?”

“末將不知,似乎時限已到,是新任主帥遲來了。”

“放心吧,想必快到了。”蕭弈問道:“如今晉州防務由誰負責?”

“節帥臨走前,以巡檢使王萬敢權知晉州軍事。”

蕭弈目光看去,見張仲文欲言又止,問道:“有何不妥?”

“王將軍英勇敢戰,當然無不妥,只是……”

“只是什麼?”

“朝廷派了龍捷、虎捷兩支禁軍前來支援,史將軍與何將軍亦是強將,只是武將氣盛,難免有口角之爭,尚未相處融洽。”

蕭弈能看到張仲文眼中的憂慮之色,想來,晉州幾個主將之間的關係遠非不夠融洽這麼簡單。

奇怪的是,王晏離任,王彥超不來,王峻這個行營都統帥也不到晉州。

可惜他只是個糧官,不懂朝廷的戰略。

終於,晉州城的輪廓在暮色中愈發清晰。

隊伍抵達晉州城南郊。

全軍滿面塵霜,甲冑沾泥,但軍容依舊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