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30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說話間,有下吏來稟道:“李先生,有人求見,自稱相門子,姓蘇。”

李昉微微一嘆,起身而出。

蕭弈自在大堂見了陶谷。

這次,陶谷沒穿官袍,穿了一身葛布短衫,花白的頭髮也沒有用幞頭罩起,顯得頗落魄。

“蕭使君當面,下官久滯閒曹,幸得拔擢,獲展所長,自當竭盡駑鈍,效犬馬之勞。”

“你可知我是何出身?”

陶谷滯愣了一下,答道:“使君與下官一般曾深受李崧恩惠。”

蕭弈問道:“你也知曾受李公之恩,可你是如何報答他的?”

陶谷一雙鬼眼直視而來,坦露無遮,嘴角噙着半分自嘲,朗聲道:“使君既垂詢,下官便直言不諱。李崧蒙難,我確是推波助瀾之輩。前朝光景,史弘肇典兵,性酷嗜殺,睚眥必報,稍忤其意便斬決無赦;蘇逢吉擅權,陰鷙如蝮,笑裏藏刀,構陷忠良不遺餘力。聞其將圖李氏,我豈肯徒爲殉葬?李崧拔擢我,蓋因賞我微才,舉手之勞耳。此等恩遇,若要賠上闔門性命,我實不願。我自契丹亂離中孑然逃生,生計維艱,最是惜命。是以,我當性g譭,與彼割席,既無隱情,亦無苦衷,唯求自保而已。”

蕭弈搖了搖頭,問道:“旁人都是私下表明立場,你爲何公然爲之?”

陶谷把那有些弓着的背挺直了些,道:“我自負才學,雖與李崧劃清界限,卻不屑背後捅刀子之事。我本非忠臣義士,唯知趨利避害、見風使舵,使君若鄙薄此等行徑,今便逐我,我絕無片言怨懟,若仍肯容我效命,我便爲使君擘畫籌郑徽摾祝徽勄榉帧!�

“好一個‘只論利弊,不談情分’。”蕭弈問道:“你可知是誰舉薦了你?”

陶谷想了想,問道:“莫非是……李昉?”

“不。”蕭弈道:“是李公之女。”

陶谷默然佇立良久,眼中幽光閃爍,末了,喟然長嘆。

“世事難料啊,我每逢困厄低谷,竟屢屢得李氏一脈援手,豈非天數耶?”

蕭弈大概也瞭解了陶谷。

他更在意的是陶谷做事的能力,遂拿出一封文書遞過去,問道:“現陸續有糧商吡思Z食,接下來要兌付鹽引,這是解州鹽池歷年的產鹽量,你有何看法?”

陶谷接過文書,目光掃過,侃侃而談。

“解州鹽池歷朝以來便是鹽鐵司重中之重,然其弊有三,不可不察。其一,池鹽咪N拘於舊制,鹽鐵司設榷鹽院,官收官賣,胥吏層層盤剝,鹽價居高不下,反給私鹽可乘之機;其二,鹽引兌付多有滯礙。商賈納糧後,需赴開封三司覈驗,再折返解州領鹽,往返千里,致商賈折價售引,讓利於囤積之徒;其三,解州毗鄰河東,劉崇遣人暗中購鹽以充軍資,境內更有鹽梟嘯聚,倚中條山爲巢,結幫啕},此輩多是亡命之徒,熟悉鹽道、善御兵戈,官兵屢捕不獲。”

說着,陶谷不由俯身向前,道:“下官以爲,鹽引兌付可就近設署於解州,由轉呤顾局苯右囼灠l放,省去三司週轉之繁。此外,鹽販雖爲朝廷不容,有可用之處,其熟稔周邊地形,知如何避開關隘、減少損耗,悍勇善戰,多有號召力,又洞悉鹽利虛實,使君若欲收此股力量,可仿酬納法之意,凡私鹽頭目,若願歸降,許其充任鹽咦o衛,統其部袑K钧}引兌付後的護呤乱耍绱艘粊恚认羲禁}之禍,又得一支精銳護衛,更能斷劉崇鹽資,一舉三得。”

蕭弈點點頭,暫時對陶谷的見地感到滿意。

接着,他又給了一個考驗。

“王景就任河中,你如何看待的?”

陶谷不假思索,應道:“下官以爲,王景此時最憂慮者,恐怕便是如何與使君處理關係。”

“願聞其詳。”

陶穀道:“王景雖由王峻舉薦,然王峻既爲罷免使君而屬意薛居正代之,可見其舉薦本無定數,王景未必能與王峻同心。據下官所知,王景性豪爽,有燕趙俠風,非王峻所喜之俯首帖耳者。且王景履新河中,首要之務非媚事統帥,乃在穩固根基。河中屢經兵燹,戶口耗減,凋敝已久。扈彥珂老邁庸碌,守任二年有餘,民生未興,心腹未植,兵備亦廢。故而,景之職任有二:一爲協贊河東戰事,克平僭逆;二爲撫輯河中,安集流民。欲勝河東,非王景討好王峻,實乃王峻需仰仗王景與使君之力,方得軍需無虞。欲治河中,首重錢糧,而錢糧之要,莫過於鹽利,此亦扈彥珂束手無策之癥結也。授官易,分利難,利益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故下官以爲,使君當捷足先登,搶先赴河中釐定鹽政,盡收鹽利之柄。屆時鹽法清明,軍需有靠,民生得濟,王景唯傾心附從。”

蕭弈手下的文官有人才,但大部分人都比較年輕,如陶谷這般見過朝堂詭譎的少。

這一番對官場生態的見解,倒是替蕭弈打開了新的思路。

他點點頭,道:“你準備一下,隨時與我往解州一趟。”

“下官謹聽使君號令。”

陶谷退下。

蕭弈獨坐了一會兒,想到陝州事畢,下一步,該去解州了。

他轉回官廨,見李昭寧與張婉都在。

也許是張婉正在向李昭寧請教文書之事,兩人正聊得認真,李昭寧幾乎是半摟着張婉,不時附耳輕語兩句,十分親暱。

蕭弈遂發現,張婉不論是與李寒梅、郭馨,或李昭寧,都能迅速親密起來。

二女同時抬眸看來,展顏而笑,萬福一禮。

“郎君回來了。”張婉笑道:“妾身去爲郎君端些喫食來。”

說罷,她退了下去,該是故意讓他與李昭寧獨處。

“恭喜蕭使君得陛下褒獎。”李昭寧溞Φ溃骸氨W×宿D呤沟姆嗜薄!�

“你消息好靈通。”

“族兄方派人與我說過了。”

“我該謝你爲我參仲潉潱送猓闩e薦的陶谷確有才幹。”

“你莫太信任他了,雖是我舉薦,但只是爲了讓你應急。”

“放心,我有數。”蕭弈道:“若不計較權力鬥爭,只談實際,他是人才。”

“蕭使君之氣度,遠勝王峻。”

“其實,王峻並非氣量小,而是性格差。”

李昭寧不由掩口而笑,道:“看來,王相公不論如何都得包容你了?”

“便是如鯁在喉,我也得梗着他。”

“對了,可否幫我個忙?”

“你說。”

“方纔,蘇德祥拜會了族兄,我沒見他。可我不希望他是因我赴河東,若出了事,總覺得……”

“覺得負擔?”

“是,你能幫我勸他回開封嗎?”

“好。”蕭弈順勢道:“我先把他帶到河中,再擇機派他回開封。”

“你要去解州?”

“嗯,這次會把麾下兵馬都帶去。”

“兵馬都帶去?看來,去過解州之後,你還得往晉州走一趟。”

“是,待糧食全部咄鶗x州倉,我總歸要最後監督的,若邭夂茫蛟S還能混一個戰功。”

李昭寧眼眸溫柔,問道:“族兄不去嗎?”

“陝州總需有人坐鎮。”

“如此……”

蕭弈知道,如此,李昭寧便沒有藉口隨他去解州了。

他沒有邀請她,因爲晉州太危險。

心意彼此都懂,李昭寧什麼都沒有說,只是叮囑道:“你出發前,向王峻告別吧,給他個臺階下。”

“好。”

蕭弈頗聽李昭寧的勸,啓程前,向王峻道了個別。

陳同匆匆到轅門處相迎,比以往都更殷勤些。

“蕭使君大駕,王相公軍務繁忙,近日暑氣入侵,難免心中煩悶,一會還請使君不必見外。”

“放心,我與王相公素來親近,陳學士不必將我當外人看。”

“好,好,親近就好,都是自家人。”

進了大帳,王峻今日沒有披甲,穿了件便衣斜倚在座上,神態確實比昨日萎靡。

“王相公,軍務雖重要,還請保重身體。”

“嗯。”

王峻答得冷淡,可終究是有回應。

蕭弈懂王峻的心情,之前表態要勢不兩立,現在扳不了自己,還得靠自己呒Z,肯定感到很窩囊。

“王相公可以放心,下官一定會把呒Z之事辦得妥帖。”

“爲國效力,你盡忠就好。”

王峻頭也不轉,彷彿不知那張老臉該往哪裏擱。

氣氛尷尬,陳同幾次張嘴想活躍氣氛,終是沒開口,想必是被罵怕了。

最後,還是蕭弈道:“下官還有個不情之請,望王相公成全。”

“說。”

“剛被闢到王相公幕府的蘇德祥,才華橫溢,我想將他調到身邊,請相公應允?”

王峻終於轉頭看來,目帶探究,似不明白他爲何會有如此要求。

蕭弈道:“先前我多有不妥,還望相公成全。”

王峻點頭,淡淡道:“允了。”

彷彿給了蕭弈天大的面子。

其實是終於扶着樓梯,顫顫巍巍地下來了……

次日,蕭弈率千餘兵馬啓程北上。

隊伍中,蘇德祥策馬隨在蕭弈身後,聒噪不停。

“蕭弈,你爲何將我調到轉呤顾荆糠雷盼也怀桑磕闶窍虢枳艡鄤葑栉視x遷不成?抑或是害怕我與李娘子相見……”

終於,出了城,李昉、李昭寧迎上,蘇德祥才閉了嘴。

“李娘子!”

蕭弈只見李昉上前迎了蘇德祥,之後,李昭寧走到了他面前。

兩人對視了片刻,李昭寧道:“一路順風,平安歸來。”

“會的。”

“記得上次在襄州送別,曾約定臨江共飲。後來,你一去數月,回程匆忙,想必是忘了……”

蕭弈微微一怔,自覺確實失信於李昭寧。

她的眼神莫名讓他感到了愧疚。

許是因爲離別在即,他終於不再像往日那般冷靜,環顧而望,忽向張滿屯道:“把酒囊給我。”

“是。”

蕭弈接過酒囊,向李昭寧伸出手。

“來。”

“去哪?”

“此處雖無大江,卻有大河。”

李昭寧不由一笑,捉住蕭弈的手。

他輕輕巧巧地一拉,將她拉上馬背。

“駕。”

那邊,蘇德祥發出一聲驚呼。

“你們……”

蕭弈只當沒聽到,載着李昭寧向北奔去。

天地遼闊,馬奔得很快,很快便望見了黃河奔流。

風勢越來越烈,帶着濁浪拍岸的濤聲如雷,蓋住了馬蹄聲與周遭一切聲響。

李昭寧的頭髮被風吹得散亂,纏在蕭弈脖頸上,她忽捉住蕭弈捉繮的手腕。

“蕭弈,你縱是野馬,奔得再遠,也一定要回來!”

“你說什麼?”

“我說,我會等你……”

一聲巨浪似驚雷轟然作響,蓋住那吶喊,卻又默默把那約定重重拍進了蕭弈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