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4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帶闔府家眷連夜出逃,得非常果決,且需要莫大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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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來了。”

終於,郭信快步跑來,身後跟着郭侗。

郭侗顯然匆匆起牀,還穿着內衫,隨意披了件裘衣,髮髻微松,但眼神卻銳利清醒,毫無睡意。

蕭弈大步迎上,正要開口。

郭五娘也小跑了過來,脆聲道:“二哥,阿孃讓你們到花廳說話。”

“走。”

蕭弈的大臂便被郭侗一把捉住,快步趕往花廳。

到時,柴守玉已端坐在上首。

她顯得很從容鎮定,穿好了深色常服,罩着褰q斗篷,髮髻梳得簡單,全無頭飾,卻絲毫不亂。

“阿孃!史家……”

“慌甚?”

柴守玉輕叱了兒子一聲,轉向蕭弈,道:“小乙連夜報信,辛苦了。五娘,你來奉茶,不必用下人。”

她不提蕭弈翻牆入院之事,打量了他身上的官袍一眼,似愈明白事態嚴重,吩咐牙兵守在門外。

蕭弈爭分奪秒,待牙兵退下,立即一揖,道:“夫人、二郎,官家已對太師動手,禁軍右廂都指揮使聶文進倒戈,開封尹劉銖疑似背叛,眼下史府已被抄家。下一步,恐怕就要清算與史家關係密切之人,郭家萬不可僥倖。”

“此言當真?”郭侗問道:“你有何憑證?”

“我剛從血海屍山的史府逃出,親眼所見。”

聞言,柴守玉眼神一沉,如古井深水。

郭侗思慮片刻,臉色逐漸變得蒼白,拳頭攥了攥。

蕭弈本擔心他追問他逃出的細節,別的無妨,只是沒到鄴都之前,他並不想把李濤牽連進來。

“既如此,我知道了,多謝!”

郭侗一抱拳,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眼神逐漸果決,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擔當。

他大步向外走去,壓着聲,卻帶着些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對牙兵吩咐起來。

“傳令,所有門戶加雙崗,持弓上牆,無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敢強行闖府或窺探者,殺!”

“喏!”

“派兩人出府探明情況,儘快回報,把馬蹄裹了。”

“喏……”

蕭弈聞言,緊繃的心絃終於稍稍鬆了些。

不論今夜是何結果,至少郭家與史家之差別肉眼可見。

第26章 果決

郭府逐漸燈火通明。

花廳中依舊只有寥寥數人,郭侗離開後,只聽得廳外牙兵、僕役步履匆匆,卻井然有序。

柴守玉招過郭信,輕聲道:“去爲娘屋中,把牀頭的匣子拿來。”

“是。”

“小乙。”柴守玉轉向蕭弈,感慨道:“你冒險示警,郭家又受你一份大恩啊。”

“是我該做的。”

“郭家自顧不暇,一時難以爲回報。老身略有薄資,你莫嫌俗氣,且拿着保命,往後,若家夫能躲過此劫,當有厚報。”

蕭弈聽出了柴守玉保全之意。

於他,暫時躲一躲,等郭威成了皇帝再來討些回報,該是最安全的。

可他卻毫不猶豫,應道:“晚輩願護夫人北上。”

柴守玉奇道:“你如何知老身會北上啊?”

蕭弈不是知道,而是在勸她離開,道:“我亦得罪過蘇逢吉、李業,知他們器量狹窄,豺狼之輩,斷不會放過郭家。夫人巾幗不讓鬚眉,當速作決斷。”

“史府蒙遭大難,你既能脫身,何不遠走高飛,反繼續牽扯入局,不怕滔天大禍?”

蕭弈感受到了柴守玉的審視,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說出了他的算計與野心。

他知道,一個有慾望的人,比“情義”更好把握。

“不瞞夫人,我亦是爲自身忠粭l出路,郭節帥英雄蓋世,我素來景仰,投奔他,我才能在此滔天巨浪中自保,甚至有一番作爲。”

“難爲你有這般眼界。”

柴守玉點了點頭,眼神更添一絲讚賞。

她很乾脆,不談其他,抬手止住了正要出門的郭信。

“你這身官袍配不上你今夜送來的消息,也配不上你的膽識,到了鄴都,家夫再厚報於你。”

“多謝夫人。”

蕭弈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既然提到了官袍,他順便拿出告身,遞給柴守玉。

“這是我出逃時得義士所贈,眼下還不宜牽連他,待到鄴都,他有信件遞於郭節帥。”

“此人必是不凡啊。”

柴守玉並不追問,感嘆了一句。

她接過告身看了,點點頭,雙手歸還,問道:“你姓蕭?單名一個弈字?”

“是。”

“老身記下了。”柴守玉坦言道:“老身本還在猜想,你會不會是史二郎,有氣度、有膽識,有北上的決心。”

“夫人誤會了,晚輩只是蕭弈,無背景、無門路,也無所隱瞞。”

“好!”

柴守玉讚了一聲,須臾又喃喃自語了什麼。

聲音很小,蕭弈沒聽清,隱約好像是“可惜了”之類。

緊接着,柴守玉遺憾之意頓去,拉過身邊的郭五娘。

“五娘,你可謝過恩公了?前番大相國寺前,若非蕭郎,我們娘倆都要被驚馬衝撞。”

“阿孃上次還說,不需未出閣的女子露面道謝。”

“此一時,彼一時,聽話。”

“哦。”

郭五娘老實上前,福身道:“多謝恩公兩次搭救之恩。”

蕭弈道:“小娘子太客氣了。”

只見郭五娘眨了眨眼,像是示意他不要把她賭錢的事說出來,之後微不可覺地“哼”了一下,回到柴守玉身邊,一雙眼睛好奇地打量過來。

廳外傳來了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郭侗換了一身甲冑,領着兩個牙兵回到了花廳。

他穿的不是張滿屯突圍時那種明光鎧,而是皮質札甲,戴着護心鏡、鐵臂縛、鐵褌,外罩一件厚絨斗篷,輕便實用。

“阿孃。”郭侗臉色凝重,道:“被抄的不僅是太師府,楊邠、王章的府邸也被抄了。”

“楊公與王公呢?”

“他們傍晚前與太師一同入了宮,一直未曾出來,恐是……凶多吉少了。”

柴守玉臉上沒有意外之色,只是唏噓,嘆道:“輔政大臣,不問而誅,酷烈至此,必致人人自危、天下離心啊。”

郭侗道:“事已至此,阿爺也難獨善其身了,恐官家會對我們下手。”

“他敢嗎?”郭信不忿道:“鄴都兵精糧足,阿爺手握樞印,敢對我們不利,也不怕阿爺殺進東京城來?”

“閉嘴。”郭侗叱道:“官家若有此分寸,今夜豈至如此局面?”

他臉色更加難看,上前幾步,俯身到柴守玉耳邊。

“阿孃,還有一事,前番王將軍回來……”

蕭弈見狀,暗忖郭侗該是避諱自己這個外人。

可眼下情形,能有什麼事值得現在私語?

目光看去,卻見柴守玉搖了搖頭,低聲道:“暫時不必替你阿爺憂慮這些。”

“是。”

蕭弈聽得事關郭威,且是在郭信說了“兵精糧足”、“手握樞印”、“殺進東京”之後提及,猜是哪個環節出了點岔子。

郭家人沒有商量太多時間。

柴守玉很快做了決定。

“立即出京,去鄴都。”

“是。”

“家中財物不必拾掇,帶些金銀與乾糧,必需之物路上添備,去,先命人備好馬匹。”

“是,孩兒這就讓人安排。”

蕭弈心中爲柴守玉的果斷喝了一聲暗彩,可緊接着,便見她陷入思索,眉頭蹙起。

“蕭郎。”

“請夫人示下。”

柴守玉問道:“你說劉銖背叛,可有實據?”

“沒有。”蕭弈篤定道:“但我親耳聽閻晉卿言官家有心動手,隨後閻晉卿便被劉銖帶走,若他非同郑M會縱容今夜之事?”

柴守玉喃喃道:“若如此,就太不利了啊。”

“阿孃問開封尹,是擔心出不了城?”郭侗眼神中亦透出深深的憂慮,須臾,爲堅毅所取代,道:“孩兒必誓死護衛阿孃。”

“逞勇恃武沒有用。”柴守玉搖了搖頭。

半晌,她沉吟着,又唸了一個人名。

“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王殷,此人蕭郎想必也曾聽聞?可知他如何了?”

蕭弈心念一動,明白柴守玉一下就找到了重點。

關於禁軍兵力,他在史府略有了解,畢竟禁軍屬史弘肇掌控。

禁軍包含好幾支兵馬,最重要的是侍衛親軍,侍衛親軍又分爲步軍、馬軍,步軍作戰守城,馬軍機動突擊;此外有牙兵、京畿巡檢軍;以及一些小股精銳,如廳子都、銀槍效節軍。

其中,侍衛步軍是主力,負責開封城防。

史弘肇親任步馬軍都指揮使;步軍都指揮使是王殷;至於王殷的副手,步軍副都指揮使,則由開封府尹劉銖兼領。

另外,侍衛親軍除了分爲步、馬軍,還分爲左、右廂,這次倒戈的聶文進就是右廂都指揮使。

簡單來說,聶文進、劉銖控制着禁軍與開封城防,能夠頂一頂他們的就是王殷。

蕭弈道:“夫人,王殷不在開封城,聽說是爲防備契丹冬襲,他早前帶兵去負責黃河防務了。”

“不在開封城?看來是早有佈置。”柴守玉喃喃着,眼神終於黯淡了下來,“官家的城府,比老身預想得要深啊。”

她思忖了良久,似下了某個決心,緩緩開口。

“蕭郎,老身有個不情之請。”

蕭弈道:“夫人若是想聯絡王殷,晚輩不才,願意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