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風華 第23章

作者:怪诞的表哥

“是誤會就好。”

李昉語快,又遞過一封官身文書。

蕭弈接過一看,訝道:“這是……你僞造的?”

紙是精美的綾紙,上書“敕門下,將仕郎蕭弈,早捷科名、器蘊衝深,宜升翰府,以獎時英,可守祕書省校書郎。爾其詳勘羣籍,讎校遺文,砥節勵行,無墮乃職,乾祐元年八月初八”,後面是個巨大的官印。

“這印?”

“蘿蔔章,手藝如何?”

“以假亂真。”

李昉微微一笑,道:“我擅篆刻,一點小愛好。”

“李兄大才,這輩子是餓不死了。”

“休與我說笑……行囊還你,匕首與火石已放歸,你帶着手弩出門不妥,攜我的佩劍便是。”

李昉把桌案上的物件一推。

蕭弈當先拾起那柄劍,拔劍,隨手舞了個劍花,體會手感。

劍柄只裹了層皮革,很硬,重兩斤左右,剛好,長八十多釐米……總體還算順手。

李昉眼睛一亮,問道:“行家?”

“略會,一點小愛好。”

“那你也餓不死了,但可能會被人打死。這劍,我花費十七貫錢尋名匠鍛造的,你日後發達記得償還,月息四分。但你若被捉了,只求千萬莫供出我來。”

“李兄什麼都好,就是太謹慎、小氣了。”

“你倒是大方,把幾顆珍珠給我。”

“路上還需花銷。對了,可有鐵鉤、繩索?”

“何樣的?掛臘肉的可否?”

“可,攀牆用。”

“走吧,我們順道到廚房拿。”

兩人隨口聊着閒話消解緊張感,腳步卻不慢,說話間去過廚房,到了李府另一側的小門。

“給,燈弧罓懞谓o你燈粏幔俊�

蕭弈道:“大大方方照路,反而不引人懷疑。”

“因開封城太黑暗了啊。”李昉隨口一說,拉開門栓,道:“不送。”

“後會有期。”

蕭弈快步而出,身後立即傳來了“吱呀”的關門聲。

短暫而脆弱的庇護再次被隔絕。

蕭弈深吸了一口凜冽的夜氣,將青色官袍裹緊了些,銅銙腰帶硌在腰間,提醒着他新的身份。

他認得去往郭府的路,立即往那邊趕去。

夜風拂過,似乎還帶着來自史府的灰燼與吆喝,少年獨行於開封城黑暗的長街,心裏卻帶着些許憧憬。

今夜雖歷經劫難,可他在往高處走。

第25章 報信

蕭弈聽說宋代汴梁繁華,夜市通宵達旦,可此時開封城卻黑暗寂靜。

偶爾傳來的梆子聲,以及巡街禁軍的馬蹄噠噠,反而給人一種危機四伏之感。

他拐過小巷,踏上馬道街,官靴踩在硬梆梆的夯土路面上,不可避免地發出清晰聲響。

很快,遇到了第一撥巡兵。

對方遠遠打量了他一眼,非但不上前盤問,反而躲開了些。

蕭弈本有心喝問他們“躲着本官,做甚見不得人的勾當?”

轉念一想,不必多此一舉,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再走了一段路,遇到了第二撥人,這次他就沒那麼幸吡恕�

“站住!何人夜行?!”

蕭弈停下腳步,見一個小校舉着火把上前。

他下巴微昂,語帶一絲恰到好處的不耐與矜持,道:“祕書省校書郎蕭弈,奉上官急令傳送文書。”

“文書呢?”

蕭弈把李昉寫給郭威的信封拿了出來。

果然,那小校看了眼,並不拆封,上下打量着他,道:“蕭校書好生年輕。”

“你當我與你一樣,生來受苦的?”蕭弈以一句旁人曾對他說的話懟了回去。

小校訕然,卻依舊警惕,問道:“某是想問,蕭校書爲何不遣人送信?親自夜行,也不帶隨從護衛。”

此話問到了點子上。

倒不是蕭弈、李昉考慮不周,而是沒有信得過的隨從。

蕭弈從懷中拿出告身,懶得完全展開,露出一角硃紅大印,隨口道:“本官有雅興,你管得着嗎?”

“非是某爲難蕭校書,而是今夜城中戒嚴……”

“哦?”

蕭弈適機打斷,反被動爲主動,追問道:“我亦察覺不對,倘若一會座師問起,我該答得上來,出了何事?”

“沒事。”

“夜裏動靜如此大,必是大事。”

“某說了,沒事!”小校皺眉,不耐地側身,揮手道:“蕭校書莫耽擱了,去吧。”

蕭弈微露不甘,又盯着對方看了片刻,才以不疾不徐的官步從容離去。

待離開這隊巡兵視線,他加快腳步。

終於,大相國寺的輪廓之下,一座宅院映入眼簾。

郭府到了。

朱漆大門緊閉,極爲寂靜。

蕭弈不敲門,而是繞着圍牆走了大半圈,尋了一處方便攀爬的地方,甩出掛臘肉的鉤繩,輕輕巧巧攀入其中。

環顧一看,這是郭家的後苑東牆,他遂往主屋的方向走去。

後苑略有景緻,中間的小空地倒有些演武痕跡,擺着木樁、石鎖,只是石鎖上掛着一件孩童的外袍,該是玩鬧後遺忘在此,木樁旁歪歪扭扭畫着跳格子的線。

蕭弈繞過蹴鞠用的木架,前方,廊樑上掛了個鞦韆,廊凳上遺落着一籮針線、一件未縫好的皮遥赃吷⒙渥懦蠢踝印�

這家人丟三落四,卻比史府溫馨。

他有點迷路,遠遠見有間廡房亮着燈火,便往那兒走去。

近了,對話聲隱隱傳出。

“嘿嘿,佔了個好地,這棋妙吧?看你怎繞過去。”

“看我的,開!哈哈,來的夠大,你這棋若敢動,我打了它。”

“天靈靈地靈靈,開!五?五!歸點歸點,都是我的。”

“還玩嗎?我可沒錢了。”

“呶,我都準備好啦,三哥在這欠條上畫押吧。”

“月息八分?你不如去搶。”

“三哥簽了唄,不然誰陪你罰跪?你可還得跪半個月呢。”

“唉,跪得好酸。”

“讓你好色,活該。”

“纔不是好色,那契丹女俘說想看看我的匕首,我就給她看了一眼……”

蕭弈走到門邊,透過窗縫往裏看去。

先是看到寫着“贈太師顯考郭公簡之位”的靈牌,地上,一個少年側跪着,與一個跪坐着的少女在玩雙陸。

蕭弈識得那少年,是郭家三郎郭信。

少女尚未及笄,梳着個雙丫髻,髻上插着赤金纏枝紋小簪,穿着綾逡子,領口滾着一圈溁沂蠼q,皮膚光潔,眼睛靈動……看年紀、衣着、氣質,想必就是郭五小娘子了。

她正把地上的散落的銅錢全都攏到自己面前,高興地彎了眼,腦袋搖晃,嘴裏卻不忘數落郭信。

“反正三哥闖了大禍,那驚馬差點撞死我們。”

“又提這事。”郭信偷偷伸手捉銅錢,“給我點,再玩一局,你攢錢也沒用處。”

“爪子拿開。哼,我攢錢鍛柄匕首,若敢將我許給史二郎,我捅死了他,當快活寡婦……咦,誰來了?”

“我跪着呢!”郭信嚇得連忙跪好,頭也不回,嘴裏嚷道:“一直跪着呢,沒起來過!”

郭五娘匆匆拿布把雙陸與銅錢包了,拉門就跑。

蕭弈才敲了兩下門,見這兩人突然炸了窩,忙用劍鞘去按郭五孃的肩,道:“且慢,我有要事……”

“去!”

郭五娘身子一貓,當即要逃,忽“咦”了一聲,轉過身來。

她目光上下打量了蕭弈,怔了怔,嚷道:“進倮玻 �

說罷,小拳頭就砸了過來。

蕭弈輕巧避過,道:“裏面可是郭家三郎?還請回頭。”

“我知錯了,在好好反省,是五娘非要賭錢……咦,是你?!”

“是我。”

“五娘住手,你看仔細,他是你的救命恩人。”

“呀!”

郭五娘收勢不住,差點撲倒在地。

蕭弈伸手拎住她的後領,將她提了起來。

郭五娘有些尷尬,雙手捂住臉,嘟囔道:“誰知你當了官,哪認得出來。”

這兄妹二人胡鬧,蕭弈卻鄭重其事,道:“我有要事相告,煩請通傳柴夫人與郭二郎。”

郭五娘遂向他一福,也不說話,轉身跑掉了。

“你有事與我說也行。”郭信依舊跪着,道:“只是我不便起身,需你過來說。”

蕭弈道:“史府已破家滅門,郭府滿門危在旦夕,三郎務必……”

“啊?那我做不了主,你等等,我去找二哥,哎喲!”

郭信驚得站起,捶了捶跪得發麻的腿,踉蹌而跑。

一隊牙兵提着燈淮掖亿s到,問道:“三郎,進倭耍俊�

“是誤會。”

說話間,郭信跑過院門。

蕭弈只好與幾個牙兵對峙着,任他們警惕的目光緊緊盯着自己。

郭家兄妹的胡鬧打斷了他緊張的情緒,他冷靜一想,意識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僅憑自己一面之詞,郭家能相信嗎?

哪怕相信,也可能抱着僥倖,認爲史家牽連不到郭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