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214章

作者:麻花兄弟

  不打大仗,不攻堡寨,專撿落單的斥候、小股的牧羣下手。遇上林丹汗的巡哨小隊,摸上去就砍,刀光一閃人頭落地,屍體就扔在路邊的樹幹上,底下壓張麻紙,寫着“劫掠邊民者,此下場”。血順着樹幹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印。遇上小部落的牧羣,趕了就走,不多搶,只趕散,讓牧民四處亂跑,攪得人心惶惶。牛羊跑得漫山遍野都是,牧民哭着喊着追,追了東邊跑了西邊,亂得像被捅了窩的馬蜂。

  更損的是流言。

  袞布找了幾十個嗓門大的牧民,散到各部落裏去,有鼻子有眼地說:

  “明軍打下康保,一日破城,額爾和貝勒被砍了頭,人頭掛在城頭上示心兀〈筌婑R上就要來打歸化了,炮比牛還多,轟城牆跟玩似的。林丹汗大汗不敢去救,就縮在歸化城裏,等着明軍打過來呢!”.

  “你們還不知道?東邊喀喇沁、克什克騰都降了明軍!人家許了互市,鹽茶比以前便宜三成!跟着林丹汗有啥好?年年抽丁搶糧,到頭來人家打過來,大汗第一個跑!”

  “袞布將軍已經帶人抄了好幾個部落,都是跟林丹汗死心塌地的。下一個,就輪到西邊的部落了!”

  這話從牧民間傳開來,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邪乎。今天說“明軍已經到了土默特界”,明天說“林丹汗要把各部青壯都送到前線當炮灰”,後天又說“袞布已經帶人抄了好幾個部落”。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本來就人心浮動的周邊小部落,更慌了。有那膽小的部落,偷偷趕着牛羊往山裏躲;還有的偷偷派人去東邊,想跟明軍搭線,只求別打過來,怎麼着都行。

  歸化城裏的林丹汗,差點沒氣炸了肺。

  先是巡哨屢屢被劫,出去一隊死一隊,連個回信都帶不回來。派出去的人要麼沒了蹤影,要麼回來就帶回來些“明軍大炮轟城如平地”的鬼話,說得有鼻子有眼,像親眼見過似的。接着流言滿天飛,說他“畏敵怯戰”“見死不救”,氣得他抓了十幾個造謠的牧民,當锌沉祟^,腦袋掛在城門上示校樧懦情T往下淌,也壓不住流言。

  更氣人的是,西邊的幾個小部落,居然敢不聽調令,說什麼“要守牧地,不往東調兵”,擺明了看他勢弱,想陽奉陰違。

  “反了!都反了!”林丹汗一巴掌拍在案上,金碗震得跳起來,奶茶潑了一案,順着桌沿往下滴,像淌着血。“區區幾千明兵,就把你們嚇成這樣!本汗還在呢!”

  帳下袑⒊吵梢粓F。

  主戰的巴雅爾拍着胸脯喊,嗓門震得帳頂的氈子都晃:“大汗!點兵!殺去康保!把朱由樺的腦袋提回來,看誰還敢反!”

  主穩的老臺吉捋着鬍子勸,聲音慢悠悠的:“大汗息怒。明軍有火炮,又新築了堡,強攻喫虧。不如堅壁清野,等他們糧儘自退。袞布那點人馬,派幾千人就掃平了。”

  “等?等什麼等!”巴雅爾立刻反駁,眼睛瞪得銅鈴似的,“等明軍把東邊各部都收服了,穩穩紮下根,再打過來就更難了。現在不打,往後更打不動。”

  吵來吵去,沒個結果。林丹汗手扶刀柄,盯着案上的輿圖,指節捏得發白。

  他心裏跟明鏡似的:打吧,勞師遠征,明軍以逸待勞,還有火炮佔優,勝負難料;而且袞布在西邊搗亂,主力一走,後方必亂。不打吧,威望掃地,各部離心,眼看着東邊部落一個個倒向大明,等於把察哈爾的東大門拱手讓人,往後明軍步步緊逼,歸化也不安穩。

  進也難,退也難,像卡在了夾縫裏。帳外的風捲着氈簾呼呼響,像誰在耳邊陰陽怪氣地笑,笑得他太陽穴突突跳,疼得像要炸開。

  他卻沒被怒火燒昏了頭。縱橫草原半輩子,他從來不是逞血氣之勇的匹夫。出兵的念頭,從流言剛起時就在轉了——打是肯定要打一場的,卻不是爲了奪回康保。一來藉着出兵彈壓內部離心的部落,二來試探試探明軍的虛實,三來真要是打得順,就順勢收了東邊幾處小部落;打不順,也能借口“明軍火器犀利”體面退兵,把戰敗責任甩給“火器不如人”,不是自己指揮不力。

  說白了,就是來走個過場,輸人不輸陣,賺個面子,還能壓內部的雜音。

  吵到第三日,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林丹汗終於拍了板。

  他不能等。再等下去,不用明軍打,自己的部落先散了。

  “傳令!”他猛地站起身,狼皮大氅掃過案几,銀碗哐當掉在地上,滾出去老遠,“集結本部一萬八千精騎,分三路東進!”

  部署分得明明白白,處處留着後手,像一頭謹慎的老狼,絕不把所有爪子都伸出去:

  “第一路,先鋒三千,由巴雅爾統領,日夜兼程,先撲康保西境,探探明軍的底。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拖住他們,等主力到。”

  “第二路,本汗親率一萬主力,隨後跟進,攜十日糧草,去康巴諾爾會一會這位瑞王。”

  “第三路,桑噶爾臺吉領三千兵馬守歸化,盯着袞布。他敢亂動,就打!但不許深追,保住歸化城和周邊牧地就行。”

  打,是要打的,但不賭全部身家。先鋒先去探虛實,主力壓陣,後方留足兵力防袞布。贏了,順勢收復失地;輸了,也能全身而退,不至於老巢都端了。這是林丹汗的算盤——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耗,耗到明軍糧盡退兵,他再順勢收復失地,還能借着擊退明軍的由頭,壓服內部離心的部落。怎麼算,都虧不到哪兒去。

  桑噶爾臺吉是林丹汗遠房族弟,素來以謹慎著稱,留他鎮守歸化老巢,最是穩妥。他躬身領命,臉上沒半分怯意:“大汗放心,有屬下在,歸化萬無一失。袞布那點流寇,他敢來攻城,屬下叫他有來無回。”

  命令傳下去,歸化城立刻動了起來。

  牛角號吹得嗚嗚響,低沉的聲音傳遍全城,像悶雷滾過草原。各部騎兵從四面八方往城下集結,馬蹄聲踏得大地發顫,刀槍映着日光,亮得刺眼。牧民們趕着牛羊往城裏挪,孩子哭女人叫,亂得像開鍋的粥。有人把家當往牛車上堆,有人抱着羊不肯撒手,哭喊聲、吆喝聲、牛角號聲混在一起,亂得人心慌。

  先鋒巴雅爾是員悍將,臉上一道刀疤從眉骨劃到下頜,是當年跟後金打仗留下的。接令當日便點齊人馬,連夜出發。人銜枚,馬裹蹄,沿着草原官道往東疾行,想趁明軍堡寨沒修好,打他個措手不及。三千鐵騎捲起漫天塵土,像條黃龍似的,順着草甸往東卷,氣勢洶洶。

  馬跑起來,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巴雅爾攥着馬繮繩,指節泛白,眼裏冒着兇光。他要第一個衝到康保城下,砍下明軍的旗幟,給那些敢造謠的牧民看看,察哈爾的刀,還沒鈍!

  林丹汗則在第二日拔營,帶着主力緩緩東進。他不着急,想等先鋒跟明軍交上手,探清對方火力虛實,再決定怎麼打。走了兩日,先鋒的消息沒等來,反倒等來了後方的急報:袞布又竄到歸化南邊了,搶了三羣羊,還揚言“要端了大汗的老巢”。留守的桑噶爾臺吉沒敢出城追,只敢閉城自守,快馬催大汗回師。

  林丹汗氣得咬牙切齒,罵了句“跳樑小醜”,卻沒回兵——都走到半道了,哪有回去的道理。他只加派了一千騎兵回援,吩咐桑噶爾“堅守不出,等我回師”,自顧自帶着主力繼續往東。

  他心裏憋着一股火:等拿下康保,回頭再收拾袞布這小子。

  風吹得他的大氅獵獵作響,他望着東邊的天際,眼神陰鷙。他倒要看看,那位傳說中百戰百勝的瑞王,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

第六〇一章 草甸鋒挫前鋒,撤旗指日尋仇

  巴雅爾的三千先鋒,走了四日四夜,第五日拂曉,摸到了康保以西三十里的草甸子。

  天剛矇矇亮,晨霧還沒散,奶白色的霧旃挪菁猓B馬蹄聲都壓得發悶。草葉上的露水打在馬蹄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巴雅爾本想趁霧摸近了劫營,剛過一道土坡,就聽見“咻——”的一聲尖嘯,劃破晨霧,刺耳得很。

  是響箭。

  緊接着,咚咚咚的鼓聲從晨霧裏傳過來,震得人心臟發緊,像敲在人心上。

  “有埋伏!”巴雅爾心裏咯噔一下,剛要下令列陣,就聽見前方炮聲轟鳴。

  “轟——轟轟!”

  八門拋射臼炮同時開火,炮彈劃過晨霧,帶着尖嘯砸進騎兵陣裏。不是炸城牆的實心彈,是專門對付騎兵的霰彈。半空裏炸開一團火雲,無數鐵屑、鐵釘、碎瓷片像雨點似的潑下來,覆蓋了小半面草甸。

  衝在最前面的騎兵頓時人仰馬翻,馬匹慘嘶着栽倒在地,騎手被掀翻在地,沒等爬起來就被後面的馬蹄踩了過去。戰馬受了驚,亂蹦亂跳,好幾名士兵被甩下馬,踩得骨頭都斷了。慘叫聲、馬嘶聲、炮彈爆炸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這是趙率教早早佈下的局.

  沈毅的暗哨探得清清楚楚,巴雅爾的先鋒剛過西邊山口,消息就遞到了康保。趙率教特意把八門炮分置前沿土壘後方,偃旗息鼓,等着先鋒往口袋裏鑽。他還特意留了西側口子放敗兵回去報信,就是要讓林丹汗知道明軍火炮的厲害,不敢輕易冒進。糙漢子心裏也有細算計,不光是會掄刀衝鋒。

  “衝!衝過去!炮近了就沒用了!”巴雅爾紅着眼嘶吼,提着馬刀帶頭往前衝,頭盔上的紅纓被風吹得往後飄,像團跳動的火。

  可沒衝出去百步,又是一輪炮響。這次是震天雷,落在陣中炸開,氣浪掀得人仰馬翻,泥土混着血沫濺起老高。晨霧被炮火衝散,趙率教的身影出現在前方土壘後面。他早就等着了,手裏令旗一揮,又是一輪齊射,鐵屑漫天飛,草葉被打得碎成渣,混着血沫往下落。

  巴雅爾的騎兵衝了三回,都被炮火壓了回來,腳下倒了一片人馬,死傷了三四百人,連土壘的邊都沒摸着。他臉上劃了道血口子,是剛纔彈片劃的,血順着下頜往下滴,他都沒察覺,只盯着東邊的土壘,眼神裏又驚又怒——明軍的炮,比傳言的還邪乎!這還只是外圍的小陣地,要是到了康巴諾爾城下,火力還得更猛。

  “撤!往西撤!”巴雅爾咬着牙下令,牙都快咬碎了。

  再衝下去,這點人不夠填炮眼的。他帶着殘兵往西退了十里,才穩住陣腳。清點人馬,折了近三分之一,個個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兩日後,林丹汗的主力到了。

  見了巴雅爾的敗狀,又親眼望了望明軍的前沿炮陣,林丹汗的臉沉得能滴出水。他沒急着進攻,帶着人馬往前壓了五里,在草甸上列開陣勢,旌旗遮天蔽日,馬蹄聲震得大地發顫,想靠聲勢壓垮明軍的士氣。

  可明軍那邊,理都不理。

  土壘後面,炮口穩穩指着這邊,士兵該幹嘛幹嘛,該夯土夯土,該喫飯喫飯,連個吶喊的都沒有,安靜得邪乎,反倒襯得察哈爾這邊咋咋呼呼的,像沒見過仗似的。

  林丹汗也有一部分火器。此番東進,他特意從歸化城拖來了六門舊式佛郎機炮以及幾百只改良鳥銃,只是炮身粗笨、準頭極差,火藥也只帶了百餘斤,素來金貴,捨不得輕易放。他本想着等壓到城下,再轟開城門立威,可離着還有半里地,明軍的炮先響了,射程足足比他的遠出一倍有餘,當場炸翻了兩門土炮,炮手炸得血肉橫飛,剩下四門趕緊拖着往後撤,再也不敢往前湊半步。

  他不信邪,又變着法子折騰。

  分兵兩千往南迂迴,想去抄明軍的糧道,沒走出十里,就撞上了周文博的騎兵。兩邊對沖殺得昏天黑地,刀光映着日光,鮮血濺在草葉上。察哈爾兵本來就人少,反倒被斬了幾百人,狼狽退了回來;

  分兵一千往北佯動,剛到山口,就被山上滾下來的滾木礌石砸了回來,死了十幾個,也沒探出個虛實;

  正面輪番派小隊襲擾,剛衝到炮射程內,就是一輪炮彈,連人帶馬炸回來,根本近不了身。

  打了五日,林丹汗半點便宜沒佔到,反倒折了近兩千人馬,土炮毀了兩門,火藥耗去大半,連隨軍糧草都去了三分之一。更氣人的是,康保城頭的堡寨,眼看着一天比一天高,炮位一天比一天多。再耗下去,等人家堡修好了,更難打。

  帳內袑⒊沉税肴眨鲬鸬囊矟u漸啞了火。硬衝?拿騎兵填炮眼,填不起;對轟?炮沒人家遠,火藥也耗不起。真要把僅剩的那點火藥打光了,回程路上遇上袞布攪局,都沒法應對。

  林丹汗臉色鐵青,死死盯着康保城的方向,指節捏得發白,腮幫子繃得硬邦邦的。他縱橫草原半輩子,從沒喫過這麼大的癟——打,打不進去;耗,耗不起;退,又實在不甘心。

  又撐了兩日,眼看糧草見底、火藥沒怎麼用就已經將盡,他終於咬碎了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撤。”

  撤兵的號令傳得很低調,卻半點不亂。

  林丹汗吩咐得仔細:分三批次第撤軍,巴雅爾率一千精騎斷後,多設疑兵,沿途多插旌旗、夜舉營火,做出增兵的架勢;主力分兩撥,連夜拔營西撤,人銜枚、馬裹蹄,不驚動明軍。頭天夜裏,前隊先撤,輜重先行,老弱婦孺夾在中間;次日天明,中軍拔營,巴雅爾的斷後兵馬反倒往前壓了壓,放了一輪箭,喊了幾聲殺,佯裝要劫營,等天光大亮,才徐徐後退,退一步、回頭望一眼,陣腳絲毫不亂。

  他打了一輩子仗,輸歸輸,從沒潰過。就算退,也要退得有章法,不能讓人追着屁股打,丟了察哈爾的臉面。

  臨走前他還特意跟手下交代:“對外就說糧草不濟主動班師,別提被炮打回來的事。”死要面子的性格,半點兒沒變。

  等趙率教探得察哈爾大營空了,派人追出去十里,只看見遍地的馬蹄印和幾面故意留下的空營旗,人影早沒了。

  “殿下,追不追?”趙率教回來請戰,臉上帶着點躍躍欲試,甲葉子上還沾着土。

  “不追。”朱由樺站在城頭,望着西邊的草原,風捲着他的披風獵獵作響,語氣平靜,“康保沒事了,我們的目的是立堡安邊,不是深入草原跟他拼命。他要走,就讓他走。追深了反倒中埋伏,不值當。”

  他心裏門兒清:林丹汗雖敗,主力猶存,真逼急了回頭死戰,反倒得不償失。如今康保釘穩了,周邊部落歸附了,第一步的目的已經達到。窮寇莫追,穩紮穩打纔是正道。

  林丹汗一路撤回到歸化城,才徹底鬆了口氣。

  點查人馬,清點輜重,看着少了近兩千的兵額、毀了兩門的土炮、耗了火藥,他一拳砸在案上,震得金碗嗡嗡響。

  “這筆賬,記下了。”他咬着牙,聲音沉得像塞北的凍土,“傳令,收攏各部牧羣,清點糧草、軍械。再派人去趟喀爾喀,讓他們給本汗湊戰馬、湊火藥。等開春,本汗再跟他算總賬。”

  他心裏憋着一口惡氣:這趟不是輸,是暫退。等整備了火器、攢足了糧草、收攏了各部,遲早要再打回來。康保這筆血債,遲早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可他嘴上硬,心裏卻也明白:經此一役,察哈爾在漠南的威望算是打了折扣。東邊的部落心思活了,往後再想號令各部,沒那麼容易了。

  康保城頭,朱由樺望着西邊連綿的草原,風捲着戰旗獵獵作響。

  趙率教在旁邊稟報築堡進度,說再過七日,堡寨就能徹底完工,常駐守軍加上民壯,守住萬把人不成問題。沈毅站在另一側,遞上最新的各部動向情報,說蘇布地遣人送了牛羊過來,問開春能不能開互市。

  王懷安蹲在腳邊,扒拉着賬本算這個月的開銷和繳獲,算到賺了牛羊,樂得嘴都合不攏,不小心把算盤珠子崩出去老遠,滾到城磚縫裏,他趕緊貓腰去撿,差點栽下城去,被親兵一把拉住。

  “小心點。”朱由樺低頭瞥了他一眼,語氣裏帶着點無奈。

  王懷安趕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攥着算盤珠子嘿嘿笑:“殿下,屬下算過了,這趟打下來,加上各部獻的東西,不光築堡錢夠了,還剩不少呢!回頭跟戶部報賬,畢尚書指定高興。”

  朱由樺沒接話,目光重新落回草原深處。

  修整五日之後,城頭的號角悠悠吹起。營門大開,大軍魚貫而出,甲葉鏗鏘,馬蹄踏得大地微微發顫.

第六〇二章 雨劫糧營,鋒摧兵退

  前鋒的“趙”字大旗先探出營門,緊接着是朱由樺的王駕,身後是綿延的步騎與炮隊。隊伍沿着草原官道往西鋪開,像一條緩緩遊動的黑龍,兵鋒所指,正是歸化城的方向。

  大軍自康保拔營西進,一路沿着草原官道往西南歸化方向推進。此戰以山海關總兵趙率教所部兩萬餘山海鎮邊軍爲主力,分左中右三路梯次推進;周文博率五百西山營精銳隨行,專司斥候偵緝、夜襲奇襲,兼管暗線情報;全軍配大小火炮十二門,鳥銃手三千,總兵力兩萬零五百人,由朱由樺親自調度。原本方略並不求深入,只計劃推進至土默川東原,築堡拓邊五十里,懲戒此前劫掠之仇,穩紮穩打向外拱。

  越往西行,離邊牆越遠,草甸越發開闊,四下裏無遮無擋,只剩連天的秋草被風捲得層層翻湧,像暗黃色的浪,風裏裹着草籽的乾澀氣,吹得人臉上發緊,連甲葉縫隙裏都灌滿了碎草屑。王懷安騎在馬上,裹着件灰布披風,懷裏死死揣着他那本卷邊《瑞王天書》,生怕風颳跑了,隔一會兒就伸手按一下,跟按寶貝似的。嘴裏還碎碎念:“乖乖,這草原也太敞亮了,連個躲雨的地方都沒……”

  話剛落沒半刻鐘,天上的雲就沉了下來。

  朱由樺騎在高頭大馬上,手搭涼棚望了望西邊的天際。雲層壓得很低,沉得像灌了鉛,灰沉沉的往頭頂壓,連風都帶着股潮腥氣,像是雨水先頭的味道。他眉頭微蹙,轉頭對趙率教道:“讓後隊輜重趕近些,別拉太開。這天色,怕要下雨。”

  趙率教咧嘴一笑,滿臉的不在乎,頭盔上的紅纓被風吹得往後飄,像團跳動的火:“殿下放心,草原的雨,來得快去得快,淋不透人。再說咱們有炮有槍,他林丹汗敢來,正好給他一頓好果子喫!”

  自打拿下康保,他便覺着察哈爾騎兵不過如此,全仗着馬快偷雞摸狗,真列陣對壘,根本頂不住火炮一輪齊射。這話半是自信,半是輕敵,畢竟康保一戰打得太順,風裏雨裏都帶着股飄勁兒,沒把草原的天時地利放在心上。

  可他沒料到,林丹汗在草原上滾了半輩子,最懂的就是借天打仗。

  早在明軍剛出康保時,察哈爾的遊騎便遠遠綴上了,像附骨之蛆,不遠不近吊着,人馬多少、走哪條路、輜重快慢,一點一滴都報回了林丹汗的大帳。林丹汗接到探報,盯着天邊的烏雲看了半宿,指節掐得掌心發白,指腹都掐出了青印。他太熟悉這片草原的秋汛了,雲頭往東南一壓,三日內必有大雨。明軍的火炮再兇,澆溼了火藥,便是一堆廢鐵;槍膛進了水,就是根燒火棍。

  他當即定下毒計,兩路分兵,一把火燒糧,一把衝主營,就趁雨天動手,專打明軍的軟肋:.

  “第一路,命巴雅爾領兩千精騎,繞北路直奔大同糧道,專門截燒糧草。大同過來的糧隊走得慢,護衛少,是整條線最軟的軟肋。燒了糧,明軍軍心自亂。”

  “第二路,本汗親率一萬主力騎兵,沿小道潛行,伏在明軍大營西側的山谷裏,等雨一下,便直衝中軍營帳。不用列陣硬拼,就趁雨亂營,近身肉搏,砍他個人仰馬翻。他火炮再厲害,淋透了雨,就是堆廢銅爛鐵。”

  計策陰狠,掐得精準,全踩在明軍的破綻上。帳下袑⑥Z然應諾,刀鞘撞得叮噹作響。巴雅爾臉上的刀疤都透着興奮,上次康保喫了癟,正憋着一口氣要找回來。

  第三日入夜,果然天降大雨。

  豆大的雨點說下就下,砸在甲葉子上噼啪作響,天地間瞬間扯起無數道雨簾,幾步外便看不清人影。雨點子砸在臉上,生疼生疼的,很快便渾身透溼,寒氣順着甲縫往裏鑽,凍得人指尖發麻,握刀都打滑。

  最先出事的是大同糧道。

  滿桂派的押吒睂⒅芡龓ё乓磺П鹤虐偈嚰Z草,冒雨往主營趕,深一腳溡荒_踩在泥裏,人人都淋得透溼,活像一羣落湯雞。車軲轆陷在泥坑裏,得好幾個人推着才走得動,士兵們罵罵咧咧,抹着臉上的雨水,只盼着早點趕到主營地烤火。剛走到半道的土谷裏,兩側山頭上忽然殺聲大作,巴雅爾的騎兵順着山坡直衝下來,馬刀映着閃電,亮得刺眼,像劈下來的幾道銀蛇。

  “結陣!結陣!”周旺扯着嗓子喊,想讓兵卒圍攏糧車。可雨太大了,火繩淋得透溼,鳥銃根本點不着,“咔噠咔噠”空響,就是冒不出火星。長槍剛舉起來,奔馬已經衝到跟前。馬刀翻飛,血混着雨水淌得滿地都是,泥水裏混着碎草和血沫,踩得稀爛。

  察哈爾騎兵根本不纏鬥,衝進來就放火。油布裹着的松香往糧車上一扔,風助火勢,雨都澆不滅,瞬間燒成一片火海。糧草車噼啪作響,麥粒炸得噼裏啪啦,焦香混着血腥味飄出老遠。有個士兵撲上去想撲火,被馬刀一刀劈翻在火邊,半個身子燒得焦黑。

  押弑此雷o了半天,怎奈敵騎太多,又都是輕騎快馬,燒完就走,追都追不上。等火慢慢被雨淋小,百十車糧草已經燒了大半,剩下的也泡了水,發脹發白,沒法喫了。

  周旺站在泥裏,看着滿車焦黑的麥粒,氣得眼眶通紅,一拳砸在車板上,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砸得車板咚咚響。他是滿桂手底下的老兵,打了半輩子仗,從沒喫過這麼窩囊的虧。

  主營這邊更糟。

  大雨瓢潑而下,營地裏積水瞬間沒過腳踝。火藥袋淋了透,火門裏的火藥泡成了泥,臼炮的炮膛裏灌了雨水,炮繩軟成了爛棉條,潮得能擰出水。士兵們剛披着蓑衣往炮上蓋油布,手忙腳亂的,察哈爾的騎兵已經衝破了西側營柵,喊殺聲震得雨聲都小了。

  “放箭!放箭!”趙率教披着重甲,提着長刀站在營門,聲音都劈了,雨水順着甲葉子往下流,像個血人。

  弓箭手放了幾輪箭,雨太大,箭桿軟乎乎的,射程近了一半,殺傷力大減。察哈爾騎兵頂着箭雨衝進來,馬刀直劈,瞬間便沖垮了前沿的長槍陣。短兵相接的瞬間,明軍喫了大虧。草原騎兵本就擅長近身搏殺,又藉着雨勢俯衝,勢頭正猛;明軍士卒大半是步卒,火器失了靈,全靠腰刀長槍硬頂,瞬間便被衝得節節後退。營地裏到處都是喊殺聲、兵刃碰撞聲、慘叫聲,泥水混着血水,踩得稀爛,像一鍋攪渾的血粥。

  周文博帶着五百騎兵在東側死頂,人人渾身是血,馬都被砍傷了三匹,才勉強穩住側翼。可西側缺口越來越大,巴雅爾燒完糧道也繞了過來,兩面夾擊,大營搖搖欲墜。

  “殿下!左翼頂不住了!撤吧!”趙率教殺到朱由樺跟前,甲葉子上濺滿了血,嘶吼着,雨水順着臉往下流,混着血沫,“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朱由樺站在中軍大纛下,渾身都溼透了,披風滴着水,臉色卻白得嚇人。他死死盯着亂成一團的戰場,指節攥得發白,指甲都嵌進肉裏,掌心的雨水混着血,溫溫熱熱的。

  他知道,再撐下去,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火器廢了,騎兵少,近身戰根本不是察哈爾的對手。這是他的失誤——只想着炮的威力,忘了這天時地利,到底是人家的地盤。這學費,交得值。

  “傳令!”他咬着牙,聲音裹在雨裏,卻字字清晰,“前軍改後軍,趙率教領親衛斷後!全軍往東撤,退守興和舊堡!”

  令旗一揮,中軍先動,沿着東側官道往東撤。趙率教帶着一千親衛死死守住營門,刀砍得捲了刃,身邊親兵倒了一批又一批,硬是沒讓察哈爾騎兵衝進來半步。刀光映着閃電,白得刺眼,像道釘在營門的鐵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