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另一邊,額哲的六千騎兵也追上了碩託的後部。
碩託本來就損兵折將,士氣低落,被察哈爾騎兵一衝,當即潰不成軍。他帶着親軍拼命往東逃,馬鞭子都抽斷了,一路跑回了內喀爾喀邊境,纔算鬆了口氣。清點下來,五千人馬折了近三千,搶的東西幾乎丟光,等於白跑一趟,還賠了大半兵力。碩託氣得直罵娘,摔了酒碗,卻也只能灰溜溜地派人回盛京報信.
首戰告捷,多爾袞的大營裏卻沒多少喜色。
林丹汗的人馬就駐紮在西側,說是“助戰”,實則跟監軍差不多。對方駐軍不挪窩,擺明了是等着要好處,不撈夠了絕不會走。更糟的是,這一仗打下來,己方也死傷慘重,加上之前被抄後路的損失,元氣大傷。看似贏了一陣,實則傷筋動骨,根本沒力氣再追着杜度打。
多鐸氣得不行,拍着桌子喊,震得碗碟叮噹響:“咱們打生打死,林丹汗一來就撿便宜!鹽池絕不能給!憑什麼!”
多爾袞卻很冷靜,指尖敲着案几,眼神深邃:“不給不行。他既然來了,不撈到好處不會走。現在咱們打不動杜度,也得罪不起林丹汗,先穩住他再說。”
他親自去林丹汗的大營會面,兩人表面上稱兄道弟,把酒言歡,暗地裏各懷鬼胎,句句都是算計。
林丹汗獅子大開口,要鹽池五成收益、每年鐵器三千件、互市關稅全免,還要多爾袞送一個兒子去察哈爾“暫住”,美其名曰“世結盟好”,實則是要人質。
多爾袞自然不肯全應,不慌不忙地討價還價,軟磨硬泡了半日,最終定下:鹽池三成收益歸察哈爾,邊境互市全開,鐵器每年給五百件,不用人質,但察哈爾要幫着牽制後金,至少半年內不許讓杜度再北上。
一場談判,字字句句都是刀光劍影。雙方都留了後手:林丹汗撤走側翼主力,只留兩千人在邊境,說是“協防”,實則盯着多爾袞的動向;多爾袞也派了人盯着察哈爾的商路,防着對方背刺,順便摸摸對方的底。
盟約簽得痛快,可誰都知道,這不過是權宜之計。等杜度的威脅退了,鹽池的歸屬,遲早還要再打一場。
接下來數日,雙方陷入僵持。
杜度守在十方寺堡一線,憑壘固守,火器、弓箭齊發,滾木礌石備得充足。多爾袞和林丹汗聯軍攻了兩次,都沒佔到便宜,反倒又死傷了不少人。
聯軍這邊,問題也越來越大:林丹汗的人出工不出力,每次衝鋒都躲在後面,搶戰利品倒是跑得快,每次打掃戰場都衝在最前面;多爾袞的人對察哈爾本就有敵意,兩邊士兵常因分贓不均起衝突,前幾天還爲了搶一羣羊差點動了刀子。互相提防,配合不暢,戰力自然打了折扣。
打了五六天,雙方都糧草不濟,傷亡慘重,誰也喫不掉誰,再耗下去就是兩敗俱傷。
杜度那邊先撐不住了,派人送信,說“天寒草枯,不宜久戰,各自修整,來年再戰”,說白了就是想停戰緩口氣,給自己找個臺階下。
多爾袞和林丹汗也不想耗了。再耗下去,糧草耗盡,士兵譁變都有可能。三方默契地達成了停兵協議:各自退軍,打掃戰場,收攏部校拚^冬。
十月底的草原,風已經帶着刺骨的寒意,吹在臉上像刀子割。
戰場上的屍骸被草草掩埋,燒焦的氈帳還冒着餘煙,被搶掠一空的牧地只剩殘垣斷壁,連只野狗都看不到。幾場仗打下來,最慘的是夾在中間的小部落,兩邊都被搶、都被徵丁,十室九空,元氣大傷,連過冬的糧食都湊不齊。
三方算下來,沒一個真正的贏家:
杜度平叛失敗,損兵折將,寸功未立,灰溜溜退回十方寺堡,回去免不了受罰;
多爾袞雖守住了科爾沁,可後方被掠,部兴纻綄俨柯潆x心,實力大損,短時間內再無力擴張;
林丹汗看似解了牧地之危,可出兵也折了上千騎兵,跟多爾袞的同盟虛與委蛇,鹽池收益也只拿到三成承諾,等於白跑一趟,啥實在好處都沒撈着。
消息同時往三個方向傳去,像三塊石頭投進三潭水裏,各起波瀾。
盛京的皇太極接到敗報,臉色陰沉了許久,殿內的氣壓低得嚇人,最終只淡淡說了句“知道了”。平叛比預想的難,林丹汗的介入雖是意料之中的變數,卻也打亂了他的部署。他沒立刻問責杜度,反而暗中派使者往漠北札薩克圖汗部去,想從背後捅多爾袞一刀,再給這草原添一把火。這局棋,纔剛下到中盤。
草原的氈帳裏,多爾袞摩挲着鹽池的輿圖,指尖在那片標記着鹽礦的地方反覆摩挲,眼神冷得像冰。林丹汗趁火打劫的賬,他記下了,等緩過這口氣,遲早要連本帶利討回來。
而遠在明朝京城的協理府裏,朱由樺拿着塘報,指尖劃過上面的戰報文字,嘴角微微上揚,露出點壞壞的笑意。
草原越亂,三方越互相牽制,對大明就越有利。
他當即下令:邊牆加固再加緊幾分,走私清查再嚴三分,牛擊炮趕工交付前線;另外派細作帶着絲綢、茶葉潛入草原,一邊挑動三方互相猜忌,一邊暗中聯絡小部落開邊市,打算把這潭已經夠渾的水,攪得更渾。
他放下塘報,指尖輕輕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塘報末尾“林丹汗”三個字上,輕聲笑了笑。
這草原上的戲,纔剛開鑼呢。
敗報送進盛京的第三日,崇政殿暖閣的炭火添了三回,銀炭燒得噼啪作響,卻烘不散案前那股沉得壓人的寒氣。御案上攤着的輿圖邊角都被指尖磨得起了毛,科爾沁西側新標出來的察哈爾營寨像根釘子,死死紮在皇太極眼皮子底下。
代善立在最前,袍子下襬沾着外頭的霜雪,鬢邊的白絲比入夏時又多了幾縷。他沉默了半宿,往前躬身半步,聲音沉得像壓了層薄冰:“大汗,臣以爲眼下不宜驟興大兵。嶽託、豪格皆在多爾袞營中,逼得太急,反倒易生變數。臣請以和談爲緩兵之計,先許以草場、互市之利穩住多爾袞,待各部調度妥當,再徐徐圖之。”
話說得顧全大局,袖筒裏的手指卻悄悄攥緊了——那裏面揣着半塊飴糖,是嶽託小時候最愛喫的,他揣了快一個月,總想着哪天兒子回來能遞到手裏。可這話不能擺在崇政殿上說,說出來,就是兩紅旗的軟肋,就是他代善爲了私情動搖軍心。他開口請和,一半是舐犢,另一半卻是做給朝野看的姿態:我兩紅旗的旗主爲了兒子低頭請和,既全了慈父的名聲,也逼得大汗必須拿出救人的章法,總不能讓宗室貝勒折在叛偈盅Y。
皇太極坐在御座上,指尖順着案沿慢慢劃,半晌沒應聲。
他何嘗不想把人換回來?可和談這口子一開,等於明明白白認了多爾袞裂土自立的名分。漠南那些騎牆的小部落本就首鼠兩端,見大金連叛俣际帐安涣耍岣粫檬⒕┑奶柫町敾厥隆4死婚_,再想收權,比登天還難。
“和談,遲早要談,但不是現在。”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着不容置喙的決斷,“現在低頭,林丹汗得寸進尺,多爾袞愈發驕縱。人要救,局面也得扳回來。”
他抬手往輿圖最北端一點,指節落在“敖嫩河”那行小字上:“敗報初到當夜,朕便遣了密使星夜馳往漠北。札薩克圖汗素與林丹汗有草場舊怨,又素來仰仗大金的鐵器互市,已經答應出兵相助。車臣部礙於三部盟約,也會撥三千騎兵隨行。三部湊一萬兩千騎,沿克魯倫河南下,直插科爾沁西北側翼。”
殿內三人皆是一愣。誰也沒料到,大汗竟在敗報剛到的亂局裏就布了漠北這步棋,連代善都怔了怔,眼底閃過幾分意外。
“這路人馬,由武納格爲正帥,總領三部軍務。”皇太極目光掃過代善,語氣平緩,“碩託爲副帥,領本部先鋒,戴罪立功。不用正面硬拼,只管繞到林丹汗大軍身後,抄他的牧地、斷他的糧道,把察哈爾的援軍死死拖住,不許往主戰場增援半步。”
代善心裏一動。
碩託前番損兵折將,正愁沒機會洗刷恥辱;讓他當副帥跟着攢軍功,既給了兩紅旗戴罪立功的體面,又有武納格盯着總掌兵權,出不了大亂子。更要緊的是,用漠北三部去打林丹汗,不止是解眼前的圍——打完這一仗,喀爾喀三部實力必然受損,察哈爾也得脫層皮,漠北草原再難出現一家獨大的勢力,大金北邊就能安穩數年。一箭雙鵰,比單純出兵划算得多。
他沉吟片刻,微微躬身:“大汗英明。只是碩託年輕氣盛,前番剛喫了敗仗,臣怕他急於求成,再中圈套。”
“所以才讓武納格爲主帥。”皇太極淡淡道,“真有異動,武納格可以節制全軍。勝了,是兩紅旗的戰功;敗了,也有老成之人兜着底。你放心,朕不會拿兩紅旗的子弟當賭注。”
話說到這份上,分寸已經給足。代善躬身謝恩,沒再多言——帝王權衡,本就是恩威並施,給了體面,就得接住這份分寸.
第四九七章 皇太極聯漠北,躁將藏危局
皇太極指尖又移向遼陽方位,語氣沉了幾分:“阿濟格在遼陽閒得夠久了。傳旨,命他率本部三千精騎沿太子河北上,從左翼突襲多爾袞側翼。不用戀戰,重點是尋機救出豪格、嶽託,得手便撤,不許貪功。”
左翼突襲擾敵、敵後牽制亂心、正面佯攻壓陣,三路配合,既能給杜度解困,又能逼多爾袞分兵四顧,順帶把救人的差事辦了。比起被動求和,主動得多,也體面得多。
代善眉頭卻沒徹底舒展,遲疑道:“明軍那邊呢?祖大壽屯兵束昌堡,遼河對岸日日修工事。若是我軍主力都陷在科爾沁,明軍趁機渡河強攻遼陽,如何是好?”.
“短時間內,明軍不會大舉渡河。”皇太極語氣篤定,眼底閃過幾分了然,“朱由樺最懂得待價而沽。他巴不得咱們跟多爾袞、林丹汗拼得兩敗俱傷,怎麼會輕易下場替別人火中取栗?再者——”
他指尖落在鞍山驛與海州一線,敲了兩下:“薩哈廉坐鎮遼河中段,三千騎兵隨時可以馳援;葉克書、圖賴沿太子河修了十八座墩臺,堡壘層層疊疊。真有異動,堅壁清野、憑壘固守,撐到主力回援綽綽有餘。咱們這一仗,打的就是‘快’字。速戰速決,打林丹汗一個措手不及,逼多爾袞坐到談判桌前,不等明軍反應過來,戰事就結束了。”
話說到這份上,方略已經透亮。
范文程上前一步,躬身補充:“大汗英明。此外,臣以爲可再派使者往林丹汗處,假意許以漠南三城共分,先穩住他的心神。等漠北兵馬到位,咱們前後夾擊,他首尾難顧,必然退兵。”
“就這麼辦。”皇太極頷首,目光掃過三人,語氣陡然冷了幾分,“傳令下去,所有調動嚴加保密,沿途斥候清查細作,走漏消息者,斬。”
代善與索尼、范文程齊齊躬身應命。
暖閣的輿圖上,三根硃紅箭頭從不同方向指向科爾沁,像三把悄然收緊的刀。沒人再提和談二字,可所有人都清楚——等這三把刀架到多爾袞脖子上,和談的價碼,才真正由大金說了算。
散朝後,代善走在宮道上,伸手摸了摸袖筒裏那塊化軟的飴糖,輕輕嘆了口氣。雪粒子打在臉上,涼絲絲的,他卻覺得心口那塊石頭,總算鬆了半分。他抬頭望了望漠北的方向,心裏默唸:碩託,爭點氣,別丟了兩紅旗的臉。
旨意傳到內喀爾喀邊境時,碩託正對着半盤啃剩的手把肉唉聲嘆氣。
前番抄後路反中了冷僧機的埋伏,五千人馬折了近三千,搶來的牛羊丟得精光,連他揣懷裏那隻鋥亮的銅奶鍋都不知擠丟在了哪,回去沒法跟父汗交代,正天天窩在帳裏喝悶酒,酒囊都空了仨。
一聽大汗命武納格爲正帥總領三部,自己爲副帥領先鋒,他“哐當”把酒碗往案上一墩,酒液濺出來灑在皮褲上都顧不上擦,眼睛亮得像夜裏的狼:“真的?!”
傳旨太監面無表情地重申完旨意,末了補上一句:“大汗有令,軍機要務,貝勒當與武副將商議而行。先鋒行事,亦需武帥點頭方可。”
“知道了知道了。”碩託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滿腦子都是“一萬兩千騎”“抄後路”“戴罪立功”。
上回栽在冷僧機那廝手裏,他憋了一肚子火沒處撒,夜裏做夢都想着把場子找回來。如今雖說只是副帥,可先鋒是自己帶,衝在頭裏的功勞自然跑不掉。林丹汗的主力都在南邊跟杜度僵持,老巢裏只剩老弱婦孺,這趟簡直是送上門的功勞,順便還能搶他個盆滿銤M,連銅奶鍋都能賺十個八個回來。
他當天就點起殘兵往會兵地點趕,一路上催得馬不停蹄,恨不得插翅飛過去。武納格勸他“晝伏夜出、隱蔽行蹤”,他全當耳旁風,馬鞭抽得噼啪響:“林丹汗的人都盯着南邊呢,哪有空管北邊?快點趕過去,打他個措手不及,搶完就走,纔是正經。你就是太謹慎,前番那是冷僧機太狡猾,這回換林丹汗的後方,能有什麼埋伏?”
武納格張了張嘴,終究把話嚥了回去。他一個蒙古降將,說到底只是正帥,攔多了反倒落個“打壓宗室、畏敵不前”的名聲。只能暗中吩咐親兵:“斥候往西北再放三十里,日夜輪換。林丹汗的騎兵機動性強,萬一回援,提前報信。”
一路北上走了九日,才抵達敖嫩河南岸的約定地點。此處已是察哈爾北部邊緣,避開了林丹汗的核心牧地,山林河谷能藏行蹤,相對穩妥。
札薩克圖汗、車臣汗的兵馬先後抵達,三部人馬加起來一萬兩千餘騎,旌旗獵獵,牛羊輜重綿延數里,聲勢比碩託預想的還大。
漠北的臺吉們雖奉大金爲主,心裏卻未必真服氣。見碩託年紀輕輕,又隱約聽說前番剛打了敗仗,面上雖恭敬行禮,眼底多少帶着幾分輕慢。
當晚大帳擺了幾十頭羊的宴席,碩託拍着胸脯許諾:“諸位放心!跟着本貝勒幹,林丹汗的牧地、牛羊、人口,打下來按出力多少分!本貝勒擔保,大汗那邊絕不會虧待諸位!到時候鐵器、茶葉、布帛,管夠!”
一席話說得豪氣干雲,羊肉就着馬奶酒下肚,漠北臺吉們聽得眼睛發亮。他們本就是衝着好處來的,見碩託如此爽快,先前那點輕慢頓時散了大半,一個個舉杯敬酒,稱兄道弟,帳內熱鬧得像那達慕大會。有人藉着酒勁攛掇:“貝勒爺,兵貴神速啊!林丹汗老巢裏都是婦孺,咱們連夜摸過去,天亮就能端了他的王帳!晚了怕走漏風聲!”
這話正戳中碩託的心思。他本就急於雪恥,被幾杯酒一激,更覺得武納格畏首畏尾、耽誤戰機。
武納格坐在角落,眉頭擰成了疙瘩。
宴席散後,他拉着碩託低聲勸:“貝勒,咱們的差事是牽制林丹汗、斷他後路,不是深入腹地劫掠。萬一打草驚蛇,讓林丹汗派主力回援,咱們這點人擋不住。不如先紮營穩住,等斥候探明虛實再動手不遲。”
“怕什麼。”碩託剔着牙,一臉不以爲然,酒氣燻得人往後躲,“林丹汗的主力都在南邊跟杜度僵持呢,後方只剩老弱婦孺。咱們快打快撤,搶完就走,等他反應過來,咱們早回漠北了。你就是太謹慎,前番那點事至於記到現在?”
他心裏算盤打得噼啪響:上回栽了,這回就得撈夠本。不光要完成大汗的差事,還得搶足了牛羊人口,回去既有功勞又有實惠,父汗臉上也有光。至於風險?富貴險中求,打仗哪有沒風險的。
武納格見勸不動,只得暗自嘆氣。他轉頭便吩咐親信:“連夜備馬,八百里加急往盛京送密信,就說碩託貝勒執意冒進,恐有閃失,請大汗早做定奪。”又調自己直轄的兩千蒙古親軍留守後營輜重,不隨先鋒冒進——真要是敗了,好歹能保住後路,不至於全軍覆沒。
帳外,漠北騎兵的呼喝聲此起彼伏,篝火映着刀光,看着聲勢浩大,實則號令不一、各懷心思。武納格望着跳動的火光,只覺得這趟差事,怕是沒那麼容易善了。風捲着草屑刮過帳門,帶着深秋的寒意,像某種不詳的預兆。
就在漠北兵馬悄然集結的同時,京城瑞王府西跨院的書房裏,朱由樺接見了土謝圖部庶子袞布。
氈靴上還帶着漠北的風沙氣,袞布垂手立在下首,脊背繃得像張拉滿的弓。他因爲抓住明朝判將陳鳴泰,遭嫡兄構陷,率千餘殘部避入明境已半載,屢請朝廷相助庇護。半年來他領着部性谛呁鈳妥叛采冢痉忠幘兀瑳]鬧過事端。
這次突然被召進京,他心裏七上八下。
是要把他交出去換邊貿安穩,還是要把他的人馬徹底收編?他摸不準這位瑞王殿下的心思,只能硬着頭皮進來,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袍角,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第四九八章 帝京授策,袞布歸藩
朱由樺沒繞彎子,手裏轉着個銅鑄貔貅鎮紙,指着案上攤開的漠北輿圖,開門見山:“叫你來,不是收編你的人馬,也不是拿你換好處。本王給你補齊一千副精鐵兵器、三百套棉甲,再撥五百匹戰馬、夠喫半年的糧草,你帶着人回漠北去。”
袞布猛地抬起頭,眼裏滿是錯愕,嘴巴張了張,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殿下……讓臣回漠北?”
他預想過無數種下場,發配、圈禁、甚至賜死,唯獨沒想過會被放回去,還資助兵器戰馬。這簡直像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得他腦子發懵,耳朵嗡嗡響。
“不錯。”朱由樺指尖點在土謝圖部南部舊牧地上,語氣平淡,卻字字砸在人心上,“你是土謝圖汗的兒子,你的根在漠北。草原雄鷹,不該困在邊牆底下當斥候。回去收攏舊部,把散在各處的族人聚起來。你父汗偏聽偏信,你兄長暗害手足,這口氣,你總不能就這麼嚥了。”.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像是隨口提點,又像是約法三章,分量卻不輕:
“記住兩件事。第一,別投靠建州女真。後金今日能跟你結盟,明日就能吞了你的部落。他們要的不是盟友,是附庸、是炮灰。你跟他們走,全族遲早萬劫不復。第二,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袞布胸口劇烈起伏,雙拳攥得指節發響。
他原以爲自己的冤屈沒人在乎,不過是喪家之犬,任人打發。沒想到這位瑞王殿下竟把前因後果摸得清清楚楚。更沒想到,對方資助他東山再起,給他報仇的機會。
士爲知己者死,更何況是給了他重整部族機會的人。
他深吸一口氣,單膝重重跪地,膝蓋砸在青磚上悶響一聲,聲音帶着壓抑的沙啞,卻擲地有聲:“殿下大恩,臣沒齒難忘!臣回去後,定然收攏部校浪蓝⒆帕值ず购歪峤鸬膭屿o,有異動即刻往宣府傳信!臣的部校肋h是大明在漠北的眼睛!若有負殿下,天誅地滅!”
朱由樺抬手扶他起來,語氣依舊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不必立誓。互利互惠而已。你安心回去,沿途宣府那邊會安排人護送,軍械糧草隨後就到。日後缺什麼,只管往宣府遞信,能幫的,本王不會吝嗇。”
他心裏門兒清,袞布這股力量不大,卻是枚絕佳的釘子。土謝圖部內部有嫡庶之爭,有袞布在,漠北三部就沒法全心全意跟後金綁在一起;草原的水越渾,大明的北邊就越安穩。
至於扶持的後手,他早就算計好了,話說得輕描淡寫,卻掐着命脈:“宣府的互市點每月會送茶葉、鐵器、糧草過去,你部的補給走大明商路即可。只要你肯盯着草原動靜,這些便月月不斷;若是有異心,商路一斷,你該知道後果。”
用互市補給綁住對方的命脈,能扶起來就能掐斷,比空口白牙的誓言靠譜得多。草原部落重實利,光講恩義走不遠,得讓他知道,跟着大明有飯喫、有兵器用,反水就什麼都沒了,這纔是長久的牽制。
袞布哪裏聽不明白,反倒更覺踏實——殿下肯留後手,說明是真打算長期合作,不是一時興起利用他。他再次躬身行禮,腰彎得極低,語氣更重了幾分:“臣明白!臣絕不負殿下所託!”
袞佈告退時,腳步都沉穩了許多,腰桿也挺直了。壓在心頭大半年的憋屈與恨意終於有了出口,眼裏不再是寄人籬下的茫然,是重整部族、討回公道的鋒芒。
望着他離去的背影,旁邊親衛低聲道:“殿下,就這麼放他回去,萬一他轉頭投靠後金了怎麼辦?”
“他不會。”朱由樺收回目光,指尖又轉起了鎮紙,語氣篤定,“奪位之恨、截殺之仇,他忍不了。後金跟他兄長、跟土謝圖汗走得近,他投過去,就是自投羅網。只有靠着大明,他纔有翻身的機會。這筆賬,他算得清。再者,商路握在咱們手裏,他翻不了天。”
正說着,就聽見門外“咚”的一聲響,伴着一聲低低的痛呼。王懷安抱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袱從屏風後鑽出來,包袱角露出半塊暖手爐的銅邊,嘴裏還叼着半塊糖瓜,剛纔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把牙硌掉。
“殿下,東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您再看看還缺啥?”他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嘩啦倒出一堆零碎,“我把府上的平安符也帶上了,還有您愛喫的薑糖、醬蘿蔔,都塞包袱裏了……”
朱由樺瞥了一眼地上亂七八糟的零碎——不光有喫的用的,還有半袋炒瓜子、掏耳朵的銀挖耳,嘴角抽了抽:“你是去搬家還是巡邊?不用你去,留京盯着賬目。”
王懷安瞪着眼愣了半天,嘴巴越撅越高,聲音都蔫了:“啊?我、我不去啊?”
“嗯。”朱由樺走到案邊坐下,翻着剛送來的塘報,語氣平淡,“你留在京裏,盯着商號的賬目和府裏的事。蘇清宴管外務,你盯着內賬和各處消息傳遞,有要緊事直接往寧遠衛遞六百里加急。京裏不能沒人盯着,你辦事,我放心。”
話說得不客氣,實則是信重他——京裏的賬目、府裏的內務、各處暗線的消息中轉,都得有個信得過人盯着。王懷安看着不靠譜,實則心細嘴嚴,辦這些事最穩妥。
可王懷安哪聽得懂這些,臉一下子垮了:“可是……殿下身邊沒人伺候啊。路上飲食起居,誰管啊?遼東那麼冷,殿下又不愛穿厚袍子……”
“有親兵伺候,缺不了人。”朱由樺抬眼瞥了他一下,“你去了也是添亂,正事幫不上,還得有人看着你別丟了。老實在京裏待着,把賬盯緊了,比什麼都強。”
王懷安磨磨蹭蹭地把東西一樣樣往包袱裏塞,塞到薑糖的時候頓了頓,還不死心:“那……那殿下讓李二狗多往府裏遞信行不行?讓他把遼東的新鮮事都寫下來……屬下也好知道殿下那邊安不安全。”
“再說吧。”朱由樺沒接話,只吩咐,“回頭把京裏各商號的年底賬冊理出來,我走之前要看一眼。還有宣府那邊袞布的軍械糧草,你盯着點,別出了差錯。”
“哎,屬下知道了。”王懷安蔫頭耷腦地應着,把包袱塞回櫃子最裏面,像藏起了什麼沒實現的寶貝。
送走袞布,啓程去寧遠衛的事便提上了日程。
朱由樺打算十月初動身,提前傳下鈞旨,命高臺堡林晚卿、束昌堡祖大壽、山海關趙率教、東江鎮毛文龍,四路將領齊聚寧遠衛待命。此行名義上是巡查關防、整飭冬防,實則是趁着後金內亂的空當,敲定遼西、東江、蒙古三面蠶食的佈局,順便盯着草原局勢,隨時準備下場撿便宜。
隨行護衛也分撥妥當:周文博率五百西山營精銳隨行,負責明面上的儀仗與護衛,沿途營防、崗哨皆由他調度;沈毅統轄暗衛,提前十日出發,探查沿途路線、排查隱患、蒐集遼東與草原的軍情,斥候與影衛皆歸他節制。一明一暗,互爲補充,半分紕漏都不許出。
此行對外只稱“藩王巡邊”,儀仗從簡,不擾地方,故而京中百姓只當尋常公務出行,沒掀起多大動靜。但關防要務半分不馬虎,暗衛沿途布控,明哨暗崗層層疊疊,確保萬無一失。
旨意傳下去,周文博與沈毅各自領命,當日便開始打點人馬、佈置行程,有條不紊。周文博一身甲冑,行禮時甲葉嘩啦作響,乾脆利落;沈毅一身玄色勁裝,像影子似的立在廊下,話不多,點頭應了便退下去安排,連腳步聲都輕得聽不見。
府裏的事也交代妥當:蘇清宴留京打理商號、糖坊與各處產業,順便盯着京裏的動靜,朝堂上的風吹草動都要及時遞信;蘇婉清主持府中內務,照看好上下人等。兩位姑娘一應下,蘇婉清還特意讓膳房備了路上喫的乾糧、醬菜,裝了滿滿兩大箱,細心地連治風寒、鬧肚子的藥材都備齊了,分門別類用棉紙包好,貼了小紙條,字寫得娟秀工整。
蘇清宴則把沿途商號的聯絡點、暗線憑據整理成冊,交到朱由樺手裏,指尖在冊頁邊緣輕輕蜷了蜷,低聲叮囑:“路上若有急用,直接去當地商號調人調銀,都打點好了。殿下一路保重,關外風大,別總熬夜看塘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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