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我權傾朝野,就是不稱帝 第147章

作者:麻花兄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語氣沉了幾分,帶着那種專爲教化後輩而拿捏出的莊重:“咱們這是在替國朝‘防微杜漸’,不是嫉賢妒能。藩王典兵,古來便是禍根。今日不爲,他日必成尾大不掉之勢。吾輩清流,所行者,道義也。”.

第三八五章 瑞邸查舊,寒案重提

  這番話聽得三個門生熱血上頭,紛紛拱手稱是,彷彿自己不是在算計一個立了戰功的宗室,而是在替大明江山撥亂反正,越說越覺得自己站在了道義的高地上,連脊樑骨都硬了幾分。

  正說到興頭上,錢益謙手一抬想端茶潤嗓,腕子不知怎麼偏了一下,袖口掃過茶盞底託,那隻青瓷蓋碗“哐當”一聲翻了個個兒,滿滿一盞熱茶兜頭澆下來,潑了大半在袍襟上,順着寰劽嫱绿剩瑺C得他整條腿都是一縮。他本能地想跳起來,可門生們都在跟前,這一跳,“名士風度”可就散得渣都不剩了。他硬生生用腰腹力量釘在椅子上,只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咬着後槽牙擠出一句:“……慌什麼,手滑而已。”.

  門生們慌忙起身,有的扯袖子替他擦案上的茶水,有的跑去喊管家拿幹巾子,還有人不小心撞翻了筆洗,墨汁濺了半幅掛在牆上的字畫。暖閣裏一時雞飛狗跳,全沒了方纔呋I帷幄的從容。錢益謙坐在原地,袍子溼了一大片,膝蓋被燙得火辣辣地疼,面上還要強撐着那一派不動如山的神情,心裏那股莫名的不安卻像墨汁滴進清水,一圈一圈越暈越開。

  前兩日他偶然翻舊檔時瞥見過一個名字,當時沒在意,可那名字底下埋着的事,像一根早就拔掉了針頭的細刺,你以爲它沒了,可時不時扎你一下,讓你想起來——有些案子,按下去的時候未必按得夠深。

  等換好袍子重新坐定,那股子不安還沒散盡。他當然不會跟門生提這茬,可心裏那根弦到底繃緊了。朱由樺若只是打仗回來領賞,那倒好辦;若他手裏還攥着什麼舊賬本子,那捧殺的局,就得多添幾道保險。

  正想着,管家輕手輕腳進來,手裏捧着一個漆匣,上頭擱着一封沒有落款的信函。他躬着身,聲音壓得極低:“老爺,瑞王府遣人送了份年禮過來,另有一封謝帖,說……是殿下親筆。”

  “哦?”錢益謙挑了挑眉,接過信函拆開封口,抽出裏面一張素箋,一看之下,緊鎖的眉頭緩緩鬆開了。

  信上字跡工整,措辭卻客氣得近乎謙卑,一口一個“承蒙錢大人朝堂迴護”“感念在心,不敢或忘”,最後甚至還主動示好,說“日後朝堂之事,還望錢大人多多提點”。字裏行間,活脫脫一個被誇了幾句就分不清南北的年輕人模樣,半分警惕都沒露,倒像是真心實意來謝他的“舉薦之恩”。

  他把信箋往案上一擱,忍不住笑出了聲,捋着鬍鬚朝三個門生搖了搖頭:“瞧見沒有?到底是年輕人,幾句好話就當真了。他還以爲咱們是真心抬舉他呢。也好,省得費手腳。”

  門生們也跟着笑起來,方纔那點因“手滑失態”而起的小尷尬被這封暖洋洋的謝帖捂化了。可錢益謙的笑只到了嘴角,沒進眼底。他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收斂了笑意,沉吟道:“不過,也沒必要大意。你——”他朝管家抬了抬下巴,“去查查瑞王回京後都見了哪些人,跟哪幾家走動得近。一個在邊關打了大半年仗的人,不可能一回來就只惦記着喫餃子烤火。”

  管家應聲而去,辦事倒利索,不到半個時辰便折返回來,湊到錢益謙耳邊,聲音低得像紙片刮過桌面:“老爺,查到了。瑞王近來和一個叫周文博的人。此人原先是韓……”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錢益謙微微抬了抬眼皮,管家便識趣地略過了那半截話頭,只道,“……原先在關外待過,後來進了西山營,跟着打了大半年仗。”

  錢益謙手裏的茶盞頓住了,杯沿擱在脣邊,半天沒往嘴裏送。那三個字他沒聽見管家念全,可他自己心裏知道那半截是什麼。韓爌的親衛。西山營。關外打了小半年。如今一回來就被密召進書房,一談就是一個時辰。

  他放下茶盞時,指節捏得瓷壁微微發白。有些事做得再幹淨,也架不住有人鐵了心要刨。刨不出來他錢益謙,也能把水攪渾,讓整個東林黨跟着嗆幾口泥。

  “好啊,不愧是打過仗的人,一邊喫着餃子,一邊已經在布後手了。”他冷笑一聲,眼底那點暖意徹底被寒意吞沒,“看來他是想翻舊賬?未免太天真了些。”

  他轉向三個門生,聲音不高,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年前這一個月,捧殺之勢再加三成。民間的說書先生、茶館裏的議論、翰林院的邸報、都察院的奏疏——三線並行,不必等開春了。半個月內,我要讓朝野上下都認定,瑞王這尊‘神’已經供不住了。聲勢造得越猛,陛下就越坐不住。”

  他要趕在那根細刺真扎出血之前,先把人徹底擠出京城。只要人離了權力中心,再想翻什麼,都只能隔着院牆喊話。

  “是!”三個門生肅然應下,各自領命而去,披着斗篷的身影很快融進漫天雪色裏,從偏門魚貫消失在衚衕深處。

  暖閣裏重新安靜下來。錢益謙確認管家也退遠了,才終於卸下那副端了一整晚的架子,齜牙咧嘴地撩起袍子下襬,露出膝蓋上一片燙得通紅的皮膚。他俯身去夠案角那罐藥膏,嘴裏嘶嘶抽着冷氣,偏還要低聲罵道:“……跟一個毛頭小子較勁,倒把自個兒燙成這樣。”

  窗外,雪落無聲。窗紙上映着一盞孤燈的昏光,燈影裏的人影微微蜷着,像是在這間燒得滾熱的暖閣裏,忽然覺得冷。

  與此同時,瑞王府西跨院的書房,氣氛正好相反——沉得發悶,卻透着一股抽絲剝繭的靜氣。

  炭火燒得正旺,銅盆裏的銀炭偶爾爆一兩聲火星,在靜寂中格外清晰。朱由樺坐在書案後,身上換了件半舊的藏青棉袍,袖口還沾着方纔喫餃子時蹭到的醋漬——他確實回京頭一件事就是喫了碗熱餃子,這事兒竟真被錢府那幫探子打聽着了。

  周文博坐在對面,肩背挺直如槍,雙手擱在膝上。他剛從關外回來不久,臉上那股風霜打磨出的棱角還未褪盡,一道湴虖拿忌一M鬢角,在燈火下泛着淡白的舊痕。

  “半年前你在京城外攔駕遞狀紙,本王記着。”朱由樺先開了口,語氣不重,卻帶着不容迴避的認真,“英國公舉薦你入西山營,這大半年在關外的差事,本王也看了。功勞簿上,你排得靠前。”

  周文博起身,單膝跪地,聲音嘶啞:“末將微末之功,不值殿下記掛。”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速極慢:“可韓閣老的冤屈……末將不敢忘。”

  朱由樺抬手示意他起來:“坐。本王答應過你,局勢穩了便查清舊案,不是空話。”他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大同晉商私通後金、倒賣軍械糧草,這根線不只是韓閣老的私冤,更是邊防的心腹大患。挖出來,既還閣老一個公道,也斷皇太極一條糧道。”

  他沒說“爲了正義”,也沒講“仁義道德”。他說的是邊防,是國策,是實打實的利益鏈條。周文博聽得懂,也正因爲聽得懂,才覺得這位殿下是真的要把這根刺拔出來,而不是虛應故事。

  他喉結滾了滾,沉聲開口:“末將把當年的事從頭說一遍。韓閣老被罷官,明面上是‘包庇’二字,實則是替晉商案裏幾樁說不清的軍械去向擔了過,也確實收了一些贓款。那樁案子殿下親手查過,涉案的幾個官員後來或貶或流,線索斷得乾乾淨淨。可末將始終不信,閣老的病沒有問題,被罷官後我一直親隨。”

  他攥了攥拳,繼續道:“閣老回鄉後,頭一段時間還好好的,偶爾還能在院子裏走兩圈。後來府裏採買換了新方子的安神香,說是助眠養氣。點了半個多月,閣老開始倦怠、沒胃口,都只當是丟了官銜心裏不痛快。末將也沒多想,直到出事那日——”

  他頓了頓,聲音啞了幾分:“老僕照方子煎了溫補湯藥,閣老喝下不到半個時辰,上吐下瀉,面色青黑,不到三個時辰人就沒……藥渣、食材、鍋底末將都驗過,乾乾淨淨。可那個管薰香的丫鬟,頭一天就告了假,自此音訊全無,連家人都搬得乾乾淨淨。”

  朱由樺聽到這裏,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下來。他沉默了片刻,才道:“藥裏查不出毒,毒在香裏。慢性滲入,日積月累,再用溫補湯藥一勾,便像引信點了火藥。做得乾淨,是熟手。”.

第三八六章 彌留血字,殘筆留疑

  “是。末將後來找懂行的先生驗過殘餘的香灰,裏頭摻了極少量的……鶴頂紅餘料。量極小,尋常大夫只會當是體虛氣弱,可日積月累,臟腑早已被掏空了。”

  書房裏安靜了一瞬。朱由樺的目光落在周文博緊攥的拳頭上,沒有追問細節,只問了一句:“韓閣老臨終前,可留了什麼話?”

  周文博的拳頭猛地一緊,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炭火盆裏又爆了一聲火星,才咬着牙開口.

  “閣老……寫了一個字。”

  那是崇禎元年的初夏夜。雨點砸在青瓦上,噼裏啪啦響了一整夜。

  周文博跪在榻前,攥着韓爌枯瘦的手腕,指尖下的脈搏細弱得像隨時要斷。韓爌昏迷了大半夜,三更過後忽然睜開了眼,渾濁的眼珠費力地轉了幾圈,最後死死釘在周文博臉上。那目光裏有驚懼、有悲涼、有千言萬語凝在喉頭,卻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早該想到的……罷官……不算完……”

  周文博湊近去聽,韓爌的呼吸急起來,像是想說什麼,可最終只是死死咬住了牙關,枯瘦的身子微微發抖。那眼神裏的恐懼,遠比死亡本身更深更沉——那是對某個人、某種力量、某種連名字都不能提的存在的畏怖。

  然後他猛地側過頭,一口烏黑的血噴在素色牀褥上,刺目驚心。他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抬起沾了血的手指,對着周文博的方向,顫顫巍巍地,寫了一個字。

  橫平豎直,一撇一捺,筆力遒勁,像是把最後那點魂都注了進去。

  寫完之後,那隻手重重垂落。他看着周文博,嘴脣翕動了幾次,擠出最後一句話:“不要……替我報仇……別查了……”

  周文博的眼眶發紅,聲音卻穩住了:“閣老寫的是——‘丈’字。”

  朱由樺沒有立刻接話,他轉過身,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細狼毫,蘸了墨,在鋪開的宣紙上緩緩寫下那個字。橫、豎、撇、捺,筆畫乾淨利落,墨色勻停。

  “丈。”他低頭看着那個字,像是想從筆畫的起落間讀出什麼隱藏的信息,片刻後,他緩緩道:“你確定,沒有多餘筆畫?”

  “末將看着他一筆一畫寫完的,就是‘丈’字。筆鋒到最後已經散了,但結構完整。”

  朱由樺擱下筆,退後半步,藉着燭火重新審視那個字。心裏有三條線,像三根蛛絲輕輕搭在同一個點上。

  其一,人的字號。東林黨內有位老臣,號“丈石居士”,當年是晉商案的聯絡人之一。韓爌倒臺,他毫髮無損,如今還穩坐禮部侍郎之位。若“丈”字指向他,倒也合情合理。

  其二,地方。張家口是晉商走私的大本營,“丈”可能是“張”字的殘筆,沒寫完。韓爌想說的地方,就是張家口——軍械、糧草、銀錢,大半從那裏進出。

  其三,諧音。“丈”通“廠”,東廠。魏忠賢倒臺後東廠看似收斂了,可舊部眼線遍佈朝野的底子還在。晉商走私能瞞天過海這麼多年,沒有內廷通風報信絕無可能。若是東廠下的手,倒也符合那種“乾淨利落到不留痕跡”的風格。

  他把三種猜測在心裏過了一遍,面上卻沒有急於下結論,只將那張寫了一個字的宣紙折起來,放在燭臺上燒了。火舌舔過紙角,很快捲曲、發黑、化作灰燼。

  “這件事,不急。你在西山營安心待着,該做什麼做什麼。暗處的事,本王來摸。時機到了,會給你一個交代。”他語氣平淡,分量卻很足。

  周文博起身,深深一躬,沒有多言,只說了句:“末將的命是撿來的,殿下但有所遣,萬死不辭。”說完,他轉身推門,靴子踩在雪地裏,留下一串深而穩的腳印,很快被新落的雪覆了半層,像沒來過一樣。

  書房裏重歸安靜。朱由樺坐回案後,對着空白的墨紙出了會兒神。他端起手邊的茶盞,發現已經涼透了,正擱回案上,王懷安就在外面喊開了:“殿下!餃子涼透啦!小的熱了第二道,再不喫就真成冰疙瘩了!”

  他掀簾進來,懷裏抱着一個裹得嚴嚴實實的食盒,肩上還掛着幾片沒撣乾淨的雪。他放下食盒,順手瞥了一眼炭火盆裏那片還沒燒盡的紙角,撓了撓後腦勺,隨口道:“殿下,您這又是畫了啥?這回不是‘交又網’了吧?”

  “去查一個人。”朱由樺沒有接他的打趣,只淡淡道,“號‘丈石居士’的,把履歷、近幾年的行蹤、跟什麼人有往來,都摸一遍。別驚動任何人。”

  王懷安立刻收了嬉皮笑臉,從懷裏掏出那本捲了邊兒的“瑞王天書”,拿炭筆歪歪扭扭記下:“丈石居士……查履歷……行蹤……往來……不驚動……”記完把本子一揣,又恢復了那副碎嘴模樣:“好嘞!不過殿下,您先把餃子喫了行不?蘇姑娘叮囑了,您這兩日沒好好喫飯。對了,方纔她讓丫鬟送了一碟蜜餞過來,說是自己用桂花漬的——小丫鬟偷嘴,偷喫了半碟,結果袖子蹭了一身糖稀,正被管事訓呢……”

  朱由樺聽到這兒,那根因爲“丈”字而繃了大半天的神經,竟被這沒頭沒腦的蜜餞事件輕輕撬開了一道縫。他端起重新熱好的餃子,咬了一口,羊肉餡裹着蔥姜的香氣在舌尖化開,暖意順着喉嚨滑進胃裏。

  窗外雪還在落,不急不緩,像要把京城的暗流都暫時封在冰層之下。可朱由樺知道,等雪停了,棋盤上的子還得接着落。錢益謙現在怕是正對着膝蓋上的燙傷齜牙咧嘴地罵他“不知天高地厚”,可翻舊案這種事,從來就不是一蹴而就的;有時候,一個“丈”字比一萬封密信都有用——因爲寫字的那個死人,比活人更不會說謊。

  他嚥下最後一口餃子,擱下筷子,望向窗外那片被雪壓彎的臘梅枝頭,忽然輕輕自語了一句:“韓閣老,查你罪的是我,但是皇上都沒賜你死,你再等等。要不了太久。”

  這一句說得極輕,可王懷安正蹲在門檻上翻他那本天書,恰好聽見了。他歪着頭琢磨了半秒,沒敢多嘴,只在心裏偷偷補了一行:“殿下說——要給故人熬一鍋大的。”

  雪夜沉靜,炭火微紅。兩府之間,一場隔着風雪的對峙纔剛剛拉開序幕,而棋盤上那些還沒翻開的舊牌,已經在暗處悄悄露出了紙角。

  “丈”字所指,到底是舊人、故地、還是深宮裏那些連風都吹不散的影子?誰也不知道,可雪一停,該來的終究會來。

  雪晴了。

  連下了兩日的鵝毛大雪,總算在第三日清晨收住了勢頭。薄薄的金輝從天際漏下來,把滿城積雪映得亮晃晃的,屋檐下垂着的冰凌子被日頭曬得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打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兒,像誰在院兒裏撒了把碎珍珠。

  瑞王府西跨院的廊下,王懷安一腳深一腳湹夭茸叛└C子往裏跑,懷裏揣着封新到的密信,薄薄的紙頁被他捂得溫熱。他進了書房,呵着白氣摘下腦袋上的氈帽,腦門上還粘着半片沒化完的雪,像戴了一小朵白絨花。

  “殿、殿下!”他喘得跟剛拉完磨的驢似的,後槽牙都透着涼氣,“去山東的弟兄傳回信兒來了!蹲了五天,連孫侍郎家養的那條老黃狗幾歲都打聽清楚了!”

  朱由樺正對着輿圖琢磨遼東屯田的事,手裏捏着根炭筆,筆尖在“張家口”三個字上頓了一下,沒急着抬頭:“說。”

  王懷安把密信往桌上一攤,手指頭戳着紙上歪歪扭扭的謄抄字:“號‘丈石居士’的,禮部左侍郎孫承祖,萬曆三十八年的進士,正經八百的東林老人。底下人扮成收舊書的遊學先生,在他老家蹲了三天——可真蹲着了!這老爺子崇禎元年秋天就告老還鄉了,說是得了咳喘的老毛病,得回鄉養着。這兩年壓根兒沒回過京城,跟朝中官員也極少走動,連每年門生送的年禮都不收了。”

  朱由樺這才抬眼,炭筆擱回筆架上:“人品風評如何?”

  “嘖,出了名的老好人。”王懷安一屁股蹲在旁邊的杌子上,掰着手指頭數,“性子溫得跟麪糰似的,東林黨裏頭都算最溫和那撥,素來獨來獨往,不摻和黨爭。晉商案鬧得最兇那會兒,他連朝都請病假躲着,半句話沒說過,跟這事兒就沒沾過邊兒。家底也乾淨,就幾畝薄田,教孫子讀書,養花餵雞,連雞都捨不得殺,喫雞蛋都得挑軟殼的先煮。就這種人,他能有膽子沾人命案子?打死我都不信。”

  朱由樺沒急着接話,指腹輕輕摩挲着筆架上那根炭筆的棱角,目光落在桌角那張寫了“丈”字的廢紙上,嘴角微微動了動,隨即浮起一絲自嘲。

  “倒是本王鑽牛角尖了。”他伸手把那廢紙拾起來,對着窗外的天光又看了一眼,“盯着一個字,硬往人名上套,反倒把自個兒繞進去了。”

  王懷安眨了眨眼:“殿下,那……那這‘丈’字,到底啥意思啊?總不能是韓閣老臨死前想喫‘丈母孃包的餃子’吧?雖說臨死前惦念口吃的也不算稀奇……”

  他自個兒說着說着,也覺着太離譜了,訕訕地撓了撓後腦勺,識趣地把後半截話嚥了回去.

第三八七章 錯認丈石疑無路

  朱由樺笑了,把紙放下:“你說得對,未必是人。你之前說的——地名,也是個方向。”

  他拿起炭筆,在輿圖“張家口”三個字上畫了個圈。落筆不重,可那圈畫得很篤定,首尾相接,嚴絲合縫。

  “張字起筆三橫一撇,落筆快了、虛了,看着就像個丈字。韓閣老是山西人,跟邊貿打了半輩子交道,張家口他再熟悉不過。臨死前氣力不夠,寫不完一個完整的張字,只留個殘筆,既點出了走私的老巢在哪兒,又不至於讓兇手一眼看明白,毀了線索。”

  王懷安一拍大腿:“哎喲!那可太對了!就跟咱們出去辦事兒留記號似的,畫半拉箭頭,只有自己人看得懂!那……那張家口那邊,咱是不是得派人過去摸摸底?順藤摸瓜,看看當年那些往京城走的晉商,到底跟朝裏哪些人勾着?”.

  朱由樺點頭:“不止。讓人去看看崇禎元年前後,從大同往京師走的商號賬目、出入貨單。那些東西明面上查不着,但走私的人總要走貨,走貨就要留路引、過關卡,會有痕跡。哪怕被燒了、改了,也總有漏網之魚。”

  正說着,書房門被輕輕叩了三下,親衛的聲音隔着門簾傳進來:“殿下,西山營暗騎在城外截到一封匿名密信,信封上沒署名,只在封口處畫了個記號——半枚虎爪。信上說事關晉商舊案,請殿下親啓。”

  王懷安一個激靈站了起來,眼睛瞪得溜圓:“虎爪?殿下,這記號可不是江湖上的尋常玩意兒,末將以前在逡滦l待過,見他們暗樁傳信用過類似的。這信多半是從那邊流出來的!”

  朱由樺接過信,拆開封口,裏面只有一張窄窄的紙條。紙是尋常桑皮紙,字跡壓得很平,沒有署名,也沒有日期。上頭只一行潦草的字:

  崇禎元年,周府與韓熿有往來。

  沒頭沒尾,沒憑沒據,偏偏卡在這個節骨眼上,朱由樺剛把“丈石居士”那條路走死,這條線就送上了門。

  王懷安湊過來瞅了一眼,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國丈?!周奎?!”

  朱由樺沒吭聲,指尖捏着紙條輕輕敲了敲案沿,目光在“周府”兩個字上停了一瞬,隨即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淡得像水面上的薄冰裂了一道縫:“來得真巧。咱們這邊剛碰了壁,就有人把梯子遞到腳邊了。”

  “殿下,這……這不會是有人故意下的餌吧?”王懷安雖然憨,跟着朱由樺久了,腦子也轉了七八個彎,“早不曝晚不曝,偏偏咱查丈石居士的路子堵死了,它就冒出來了。這也太巧了,巧得跟說書似的。”

  “巧得跟說書似的,那就是有人寫了本子。”朱由樺把紙條丟進炭盆裏,看着火舌舔上來,紙頁蜷曲、發黑、化成灰燼,“查。有人遞了梯子,不順着爬上去看看,怎麼知道梯子那頭拴着的是西瓜還是鐵蒺藜?”

  王懷安應了一聲,掏出那本捲了邊的天書開始記,剛寫了“查周”兩個字,又抬頭問:“那萬一查出來真是周家呢?”

  “那就更好辦了。”朱由樺拍了拍手,語氣裏帶着點漫不經心的壞勁兒,“不管是有人想借我的手收拾周奎,還是周奎自個兒屁股不乾淨漏了風,只要查出來,就是真憑實據。怕就怕查不出來,那才叫上了當——對方既看了熱鬧,又白費了我的功夫。不過眼下嘛……”

  他話沒說完,外頭院門那邊傳來一陣腳步聲,緊跟着福伯慢悠悠的聲氣隔着幾道門傳進來:“殿下,國丈周大人來拜望您了。說剛從宮裏出來,順路過來瞧瞧殿下回京後安頓好了沒有。”

  王懷安手裏的炭筆“啪嗒”一聲掉在桌子上,滾了兩圈,筆尖斷了。

  “殿下!”他壓低嗓子,聲音跟踩了貓尾巴似的,“說曹操曹操到!這也太邪門了吧!剛收到信他就來了,不會是聞到味兒了吧?”

  “邪門兒什麼。”朱由樺整了整衣襟,邁步往外走,“來得正好。正好見見這位國丈大人,看看他到底是想探探我的虛實,還是來給自個兒找臺階下。你跟着一塊兒,別吭聲,聽着就行。順便瞅瞅他帶的禮,是值錢物件還是應付差事。”

  王懷安趕緊把天書揣回懷裏,踩着碎步跟了上去,一邊走一邊回頭看了一眼炭盆裏那堆灰燼,心裏嘀咕:今兒這城裏頭,怕是不止一撥人盯着咱瑞王府呢。

  城東錢府,暖閣裏地龍燒得滾熱,錢益謙卻沒覺得暖和。

  他手裏捏着一封剛剛送到的密報,紙邊被他攥出了幾道深深的褶印。密報是城外的門生遞進來的,用暗號寫了半頁紙,不多,可字字都像沾了冰碴子。

  “瑞王府的人在查晉商舊案。還查到了孫承祖頭上。”

  他把密報放在案上,沉默了片刻,茶水端起來又放下,杯底磕在案面上發出一聲輕響,在這間過於安靜的暖閣裏顯得格外分明。

  下首站着的門生小心翼翼道:“老師。咱們和晉商案沒什麼關係?孫大人回鄉了,和東林也沒什麼聯繫呀。”

  錢益謙閉了閉眼,指節在案面上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我就怕故意禍水東引。”

  他頓了頓,睜開眼,目光冷得像門外檐角掛着的冰凌子:“還有,捧殺的事,再催一催。別等舊案翻上來咱們先亂了陣腳。讓都察院那邊年前再加一把火,把聲勢造足。他越急着查舊案,就越說明他在朝堂上根基不穩——根基不穩的人,就該回到他該待的位置上去。”

  門生應聲領命,躬身退了出去。

  暖閣裏重新安靜下來,錢益謙獨自坐着,目光落在窗紙外面那一片白茫茫的雪光上,半天沒有動。他揉了揉隱隱發脹的太陽穴,心裏那股隱隱的不安,像一根細針,藏在指腹碰不到的地方,時不時扎一下。

  沒來由地,他忽然想起周奎。

  那個只會摟銀子、花銀子、攢銀子的外戚,那條喂不熟的肥狗,可千萬別在這個節骨眼上添亂。

  瑞王府大堂裏,炭火燒得正旺,銅盆裏的銀炭紅通通的,像一捧剛從爐膛裏掏出來的碎玉。茶盞擺上了兩輪,熱氣嫋嫋地往上飄,把窗紙上透進來的雪光蒸得朦朦朧朧的。

  周奎坐在客位上,雙手擱在膝蓋上,時不時搓兩下,像在暖手,又像在暖底氣。他穿了件醬紅色的迮郏匦碌牧献樱樐_卻壓得不算齊整,腰間墜着塊羊脂玉釦子,成色還算說得過去,可光澤偏暗,像是戴了有些年頭了。整個人渾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打細算”的勁兒,每樣東西都挑了拿得出手又不捨得花大錢的,像過年走親戚時翻出箱底那身最好的行頭。

  見朱由樺從屏風後轉出來,他立刻起身,臉上堆起一團笑,拱手的姿勢帶着股恰到好處的熱絡:“瑞王殿下回京,老夫早該過來拜望的,只是家裏瑣事纏人,耽擱到今日,殿下莫怪莫怪。”

  “國丈言重了。”朱由樺笑着還禮,在主位上坐下,“國丈是長輩,該是本王登門纔是。這幾日剛回京,百事纏身,倒讓國丈先跑了一趟。”

  兩人寒暄了幾句,無非是路上辛苦不辛苦、邊關冷得厲害不厲害、京裏今年雪下得比往年早之類的話。周奎嘴甜,翻來覆去地誇朱由樺“少年英雄”“拓地百里”,誇得跟唱讚歌似的,說來說去就那幾句詞,翻不出新花樣來,聽着倒像是背熟了臺本。

  聊了小半個時辰,周奎左右張望了兩圈,朝身後跟着的老管家遞了個眼色。那管家趕緊上前一步,躬身捧出兩個描金禮盒,漆面光亮,金線描得精緻,看着氣派得很。

  “殿下剛從邊關回來,鞍馬勞頓,老夫也沒什麼好東西。”周奎搓着手笑,親手把盒子蓋掀開,“幾盒老家帶的老山參,補身子最好;還有兩匹江南的雲澹衲昵锾斓男铝献樱钕铝糇抛黾邸6际菍こN锛钕聞e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