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麻花兄弟
朱由樺翻身下馬,大氅上落滿了雪,他隨手抖了抖,雪沫子簌簌往下掉。抬頭看見廊下兩人並肩站着,橘紅的燈光映在她們身上,心裏哪根弦不輕不重地撥了一下。他走過去,腳步比平時慢了些許,開口時語氣仍是慣常的平淡,卻帶着只有親近之人才聽得出的鬆弛:“這半年……辛苦你們了。”
“殿下辛苦。”兩人齊齊福身,聲音疊在一處,又各自錯開,像商量好了似的。
蘇婉清先遞過溫好的薑茶,瓷杯壁隔着帕子焐得滾熱。她遞過去時指尖不經意碰了他手背一下,冰得她猛地一縮,連忙低頭:“殿下快進屋,炭火都生旺了。浴湯也備下了,先去去寒氣。”——話遞得順,耳根卻悄悄紅了一片。
蘇清宴緊跟着遞過賬冊,指尖在油布封皮上輕輕一按,聲音清清和和的:“殿下,這是下半年商號、糖坊的總賬,還有邊軍送糖、借銀的憑據,都覈對過了。不急着看,您先歇着。”
一個貼心熨帖,一個幹練周全。雪落檐下,被廊下炭火的熱氣一烘,轉眼化成了細細的水珠,順着瓦當滴下來,滴答滴答的,像有人在輕輕打着拍子。
氣氛溫溫的,像剛溫好的米酒,甜意藏在熱氣裏,誰也沒先喝,可滿屋子都是那股味兒。
朱由樺接過薑茶喝了一口,熱意順着喉嚨沉下去,一直暖到胃裏。他看了看兩人,嘴張了張,想說什麼體己話,最後卻只憋出一句:“都別站着了,進屋說。”
剛邁兩步,身後傳來一陣連跑帶顛的腳步聲,王懷安抱着那本捲了邊兒的“瑞王天書”從後面竄上來,嗓門敞亮得能把檐上積雪震下來:“殿下!您的樟木箱放哪兒啊?還有李二狗的鋪蓋卷,他說回家看老孃,先擱門房了!膳房問晚上喫什麼,按往常規矩來,還是加倆硬菜?”
一嗓子砸下來,剛纔那點溫溫的氣氛瞬間碎了一地。蘇婉清低頭抿嘴,肩膀微微抖了抖;蘇清宴別過臉去看廊下的臘梅,嘴角也壓不住地翹了一下。
朱由樺回頭看了王懷安一眼,無奈裏帶着點兒好笑:“放西跨院書房。告訴李二狗,假照準,三天後回府當差。晚飯按規矩來,不用折騰。”
“哎!”王懷安應着,又補了一嗓子,“還有還有!西山營送冬訓冊子來了,說等您過目呢!”
朱由樺揉了揉眉心,轉頭對兩人道:“先進屋吧,賬冊放書房,我晚上再看。”
一場剛冒了頭的溇w,就這麼被王懷安一嗓子攪得沒了影。
進了暖閣,炭火烘得人渾身發暖。銅盆裏銀炭燒得通紅,偶爾爆出一點火星,噼啪一聲脆響,落進厚厚的炭灰裏。
蘇婉清吩咐人換了新茶,又擺上兩碟點心:一碟桂花糕,一碟棗泥酥,都是朱由樺往日愛喫的,碼得齊齊整整。她坐在燈下,偶爾拿銀籤子撥一撥炭火,紅光照在她側臉上,暖融融的。
蘇清宴坐在下首,揀緊要的說外務,一樣一樣掰得清楚:“糖坊擴了兩間工坊,入冬前薑糖趕製了四萬斤,一半咄|東,一半留京備着年節。商號新開了兩家分號,通州一家,保定一家,專走南北貨。火器工坊的圖紙跟西山營對接妥了,陳姑娘說年後就能試製第二批,料子都備齊了。”
句句是正事,半句廢話都沒有。
朱由樺聽着,偶爾點頭問兩句,大多時候安靜地聽着。暖閣裏很靜,炭火畢剝,窗外雪落在窗紙上沙沙響。他抬眼掃過兩人,一個垂着眼撥茶盞,睫毛長長的投下小片陰影,燭火在她側臉鍍了層淡金;一個低頭翻賬冊,鬢邊落了點細碎燈影。他心裏某處微微動了一下,話到嘴邊拐了個彎:“年底了,商號、府裏都忙,你們也得多歇歇,別熬壞了身子。”
兩人都應了聲“是”,抬頭撞上他的目光,又都微微垂了眼。蘇婉清的耳根又泛了紅;蘇清宴面不改色,可翻賬冊的指尖頓了一瞬。
氣氛剛回暖了半寸,門外又傳來王懷安的喊聲:“殿下!兵部送塘報來了!遼東遞的急報!”
朱由樺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道:“有事明天再說。你們也早點歇。”
暖閣裏靜下來,只剩炭火畢剝的細響。蘇婉清低頭輕嘆,指尖慢慢摩挲着微涼的茶盞壁。蘇清宴笑了笑,那笑意裏帶着點無奈,也帶着點透亮。這位殿下,打仗、籌帧⒅螄鴺訕油ㄍ福谶@些事上遲鈍得跟塊榆木疙瘩似的。可偏偏就是這份鈍,讓人覺得踏實——比那些花言巧語的公子哥兒靠譜一萬倍。
前院門房邊的小屋裏,李二狗正蹲在門檻上系鋪蓋卷。布料粗,他使勁勒了兩下,手指頭凍得通紅也顧不上呵口氣。
王懷安從膳房端了碗熱羊雜湯過來,往他手裏一塞:“急什麼,喝完再走。從遼東一路趕回來,也不差這一口。”
李二狗也不客氣,接過來埋頭呼嚕呼嚕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眼睛卻亮了:“還是京城的東西對味兒。關外那炊餅,硬得能當磚頭砌牆。”
“少貧。”王懷安在他旁邊蹲下,壓低聲音,“殿下說了,給你三天假,多支兩個月俸銀。回去看看老孃,別惦記差事。”
李二狗端着碗的手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了滾,半晌才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嗯。”
他把碗裏最後一口湯喝完,抹了把嘴站起來,將布包甩上肩頭。走了兩步又回頭,壓低聲音:“王管家,我方纔打街上過,聽見茶館裏頭說書的正講咱們殿下呢,吹得神乎其神,旁邊有人接話茬,說什麼‘邊軍只知瑞王,不知朝廷’。這話聽着不地道。”
王懷安收了笑,眉頭微微皺了皺:“知道了。你只管回家,這些事有殿下頂着。”
李二狗點點頭,扛着布包往衚衕口走。雪落在肩上,他不撣也不躲,步子邁得又急又穩。老孃見了肯定高興,炕頭肯定燒得暖和,酸菜燉粉條肯定正咕嘟着,香味順着鍋蓋縫往外冒……
走到衚衕拐角,他回頭望了一眼王府那兩盞暖紅的燈唬洲D了回來,低下頭,大步往前走.
第三八三章 家宴試心,滿朝虛譽
第二天朝後,崇禎沒召朱由樺上殿,只傳了口諭,說是家宴。
偏殿設在乾清宮東側,比正殿小許多,撤了儀仗,只留了尋常几案的規制。窗外雪落無聲,殿內炭火燒得足,隔着繡簾能聞到銅爐裏安息香淡淡的甜氣,混着桌上燜羊肉的醬香,家常得讓人鬆快。
朱由樺換了身藏青常服進宮,袍角沾了雪,在殿門外的紅氈上蹭了兩下才邁步進去。殿內已經坐了人:主位是崇禎,周皇后坐在他側手,懿安皇后張氏則坐在左手邊,面前一杯清茶,水汽嫋嫋地往上飄,把她溫潤的面龐坏秒鼥V朧。
“臣弟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娘娘,參見皇嫂。”朱由樺躬身行禮,規矩動作挑不出半點毛病。
“自家兄弟,不拘這些。”崇禎笑着抬手示意他入座,“今兒就是家常便飯,不說朝堂煩心事。”
話是這麼說,等酒過了三巡,話頭還是繞到了遼東。是張皇后先提起的,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聲兒溫溫和和的:“聽說鳳凰城也拿下來了?這幾年邊軍節節退守,總算有了起色。入冬以來京畿糧價都穩了幾分,百姓能過個踏實年,這也是殿下的功勞。”
她挑得巧,只談民生不談兵權,只誇安穩不議制度,分寸拿捏得比繡花還準,半點不碰“後宮干政”的線。
“託陛下洪福,將士用命罷了。”朱由樺微微欠身,語氣沉穩,“眼下遼河、鳳凰城兩道防線都扎住了,開春再把屯田鋪開,能省不少糧餉。皇太極剛喫了敗仗,又被多爾袞拖在科爾沁,至少半年內騰不出手來大舉南下。”
崇禎手裏捏着酒杯轉了轉,目光落在他臉上,像在掂量着什麼。他正準備藉着這頓家宴,不輕不重地探探底,看看這位堂弟如今對兵權到底什麼態度。
朱由樺卻先放下了筷子,抬頭看向崇禎,神色平淡卻鄭重:“陛下,臣弟此番回京,有一事想先稟明。”.
“你說。”崇禎也放下酒杯。
“遼東戰事暫穩,臣弟打算上一道奏疏,自請解除遼東經略督師之職。西山營原本就是京營編制,也仍歸兵部節制。臣是藩王,久典邊兵不合祖制,朝臣難免有非議。趁局勢穩了交卸職權,也免得朝裏有人說閒話,讓陛下難做。”
殿裏靜了一瞬,連窗外落雪的沙沙聲都清晰起來。崇禎愣住了。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話,想試探、想衡量、想打太極,結果對方開口就自己把底牌撂了。那一瞬間他心裏轉了好幾個彎兒,臉上的表情卻沒怎麼變,只是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張皇后輕輕蹙眉,放下茶盞,語氣依舊溫婉,卻有意無意地接了一句:“邊事剛穩,驟然換帥,容易動搖軍心,朝裏也未必找得出能接得住的人。殿下大功歸來,還是從長計議爲好。”
她沒說“不能交”,只說“從長計議”;沒說“藩王該掌兵”,只說“軍心要緊”。既幫着緩了一步,又絲毫沒越過“後宮不幹政”那條紅線。周皇后也在旁輕聲附和了幾句,說是“這半年好不容易安穩了,老百姓能好好種莊稼了,換了人怕又打起來”——語調柔柔的,反倒比長篇大論更有分量。
崇禎看着她倆,又看看朱由樺,心裏那根繃了許久的弦慢慢鬆了半寸。他本來擔心對方立功回來會恃功自傲、戀權不放,沒想到人家主動退讓,走得乾脆利落,反倒顯得他這個做皇帝的有點小家子氣。
“皇嫂說得是。”他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壓下翻湧的心思,“朕也覺得這會兒交權不妥。可朝臣那邊……人多嘴雜,怕是壓不住。”
“朝臣那邊,該議就議。”朱由樺笑了笑,神色坦蕩,“臣弟的意思是走朝議流程。臣是宗室,更該守規矩。陛下把這事拿到朝堂上讓諸臣公議,大家覺得臣該留,臣就接着幹;覺得不妥,臣安安穩穩做個藩王,讀書打獵,也沒什麼不好。”
崇禎心裏那句“邊軍只知瑞王不知朝廷”的流言,忽然就沒那麼扎耳朵了。
次日早朝,奉天殿。
雪光透過高窗照進來,殿內亮堂堂的,可氣氛卻比雪地還冷三分。百官列班,鴉雀無聲,只有殿外風捲落雪的嗚咽隱約透進來。
崇禎端坐御座上,手裏握着硃筆,心裏已經打好腹稿:今日必有御史跳出來拿“藩王典兵”說事請削兵權,再由另一撥人反駁留任,他居中裁決,既順了祖制又保了邊防,兩全其美。
他掃了一眼班列,等着有人出列。
可左等右等,先是通政司奏了幾件地方瑣事,接着都察院報了兩處貪腐案,半點兒沒提遼東、沒提瑞王。
崇禎微微皺眉,咳嗽一聲,目光往都察院方向遞了一下。
錢益謙站在文官班列中段,感受到皇帝投來的目光,眼皮都沒抬。他等的不是這個時候,他等的是底下人先把水攪渾。
果然,片刻後,一個都察院御史邁步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奏!瑞王殿下督師遼東,克復中左所、攻取鳳凰城,拓地百餘里,功在社稷!臣請陛下嘉獎有功將士,爲瑞王殿下加歲祿兩千石,以彰其功!”
崇禎微微頷首。來了,先賞後削,老套路。
緊接着,翰林院編修出列,拱手道:“陛下,僅加歲祿不足以酬功。瑞王殿下乃宗室楷模、塞上長城,屯田、通商、修火器樣樣妥當。臣請陛下增護衛三百人,賜玉帶、蟒袍,以崇其位。”
又一個吏部侍郎緊跟着出列,語氣懇切:“陛下,臣以爲,當命瑞王殿下兼管宣大練兵事務。九邊防務一體,以殿下之能統籌練兵,必能固我北疆!”
一層一層往上抬——加俸祿,增護衛,兼管邊鎮,每一條都像“爲國舉賢”的好話,聽起來面面俱到,挑不出半分私心。
另一邊也跳出了人。一位鬚髮花白的左都御史顫巍巍出列,梗着脖子,聲音蒼老卻中氣十足:“陛下不可!藩王典兵,本朝祖制所禁!瑞王殿下有功,賞金銀、加歲祿都可,兵權絕不可久掌!兼管宣大更是荒唐,開了此例,後世宗室紛紛效尤,國將不國!”
他是真心信奉祖制的老臣,話說得又直又硬,當場就和先前幾位官員嗆了起來。
“祖制也得看時勢!放着能打仗的人不用,難道讓老夫子們去守邊關?”
“國事當先守制度!今日破一例,明日破一例,祖宗之法蕩然無存!”
兩邊吵得面紅耳赤,殿裏瞬間熱鬧得跟菜市場似的。中間派官員縮在班列裏,有的裝沒聽見,有的低頭摳笏板縫裏的灰,各有各的招。
錢益謙眼見火候差不多了,這才緩緩整了整衣袖,邁步出列。他一站出來,兩邊吵嚷的聲音都矮了幾分。
“諸位稍安勿躁。”他聲音不高,卻壓得住場面,“瑞王殿下有功,當賞;祖制有規,當守。二者並非不能兼顧。”
他轉向崇禎,躬身一禮:“臣以爲,可晉瑞王殿下爲太子太保,兼督薊遼、宣大三鎮練兵事務。太子太保爲加銜,不涉實權;練兵督查爲差事,無調兵之權。既酬了殿下的功勞,也不違祖宗之制,兩全其美。”
這話一出,兩邊的聲浪都消了大半。支持者覺得加銜兼差不算破祖制,反對者覺得練兵督查畢竟沒調兵權、還能接受,都是勉強過得去的臉面,吵不起來了。
崇禎卻攥緊了手裏的硃筆,指節微微發白。
太子太保是從一品清貴頭銜,兼督三鎮練兵——明面上沒有調兵權,可真要把三鎮練兵權握在手裏,跟掌兵有什麼區別?這哪裏是折中,這是把他往“國之柱石”的高位上架,架得比天還高。聲望越隆,兵權越重,他這個皇帝擱誰心裏能不犯嘀咕?
好一招捧殺。表面公允,實則把火往更旺處燒。
他剛要開口,班列裏又衝出一個年輕御史,嗓門敞亮得整座殿都能聽見:“錢大人此言差矣!以瑞王殿下之功,晉封親王、總領九邊軍務都不爲過!區區太子太保,太輕了!”
“放肆!”錢益謙立刻轉身呵斥,滿臉正氣,“國事豈容輕言妄議!晉封親王何等大事,也是你能隨口說的?還不退下!”
罵得義正辭嚴,可“晉封親王、總領九邊”這八個字,已經清清楚楚砸進了所有人耳朵裏,也砸進了崇禎心裏。
先拋出極端的,再由自己出來“壓場子”,顯得他老成持重,可最誅心的那句已經遞出去了。崇禎看着這一唱一和的戲碼,指尖慢慢攥緊了硃筆,指尖按得發白。
他徹底懂了。
哪裏是什麼“爲國舉賢”,這是聯手把朱由樺往火上烤。先吵祖制,再提折中,最後拋個極端說法把猜忌拉滿——他們不說削權,只說“舉賢”,把難題全扔給皇帝。答應了,藩王權柄太重後患無窮;不答應,就是容不下功臣寒將士心。
好個錢益謙,好個東林黨。虧他昨兒還在盤算怎麼平衡朝局,原來人家根本沒按他的劇本走。這幫文臣,嘴上全是道義,心裏全是算計,把帝王心術玩到他頭上來了.
第三八四章 錢邸續郑铻R袖
崇禎下意識往宗室班列裏看了一眼.
朱由樺站在那兒,神色平靜,垂着眼,彷彿這些誇讚、爭議都跟他沒關係,像一棵種在風雪裏的樹,風吹得枝葉亂顫,根卻紋絲不動。崇禎忽然想起昨兒家宴上他主動請辭的樣子——難道……他早料到今天這一出?
“諸卿所言,朕知道了。”他壓下翻湧的波瀾,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慍,“瑞王有功,自然該賞。太子太保、兼督練兵之事,事關重大,容後再議。兵部先擬一份有功將士封賞名冊,呈上來朕看。”
散朝鐘聲響起,百官山呼萬歲,依次退下。
錢益謙走在人羣裏,嘴角那抹弧度壓都壓不住。第一步成了,聲望炒起來了,猜忌的種子也種進皇帝心裏了。只要再添幾把火,不怕朱由樺不栽跟頭。
他自覺得計,卻沒注意到——退朝時朱由樺從他身側走過,不緊不慢,目光淡淡從他臉上掃過去,那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出已經知道結局的摺子戲。
散朝回府,王懷安在書房裏來回轉圈,氣得臉都憋紅了。袍子下襬甩來甩去,蹭得桌腿邊積灰都揚了起來:“殿下!這幫人安的什麼心啊!昨兒還偷偷散播謠言,今天就全出來拍馬屁了!太子太保、兼督三鎮練兵?這不是把您架火上烤嗎!虧他們說得出口,臉皮比城牆拐彎還厚!”
他擼袖子要找紙筆寫摺子跟他們對罵,寫了半頁紙,寫到“捧殺”倆字兒,寫錯三回,氣得把筆往硯臺裏一扔:“這幫耍嘴皮子的玩意兒,連罵他們都得先認半天字!”
朱由樺瞅了一眼本子上那個錯得離奇的“捧殺”,嘴角微微抽了抽:“你這摺子遞上去,人家先笑你識字少。”
“殿下您還笑!”王懷安急得跺腳,“咱們怎麼辦啊?總不能就這麼讓他們把您捧到火上去烤吧?”
“急什麼。”朱由樺放下剛翻了一半的兵部塘報,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篤篤,節奏不緊不慢,透着股穩當勁兒,“他們想架我上火,那就藉着這堆火,燒開軍餉的口子。”
王懷安愣住了:“啊?”
“他們不是誇我能幹嗎?”朱由樺站起身走到書案前,語氣裏帶着點鬆快的笑意,“能幹的人,總得有點家當才能幹活吧?光靠嘴皮子守不了邊關。他們越吹我是‘塞上長城’,我就越得跟朝廷要磚要瓦,不然——那就是他們言過其實,欺君罔上。”
他鋪開一張宣紙,提筆蘸墨:“去,準備筆墨。我這就上謝恩摺子。一則自請辭去督師之職,二則提請朝廷撥付三十萬兩火器造辦銀,再開中納糧擴充邊鎮軍屯。”
王懷安眼睛一下就亮了,啪地一拍大腿:“高啊殿下!讓他們捧!越捧咱們越要銀子!看他們心不心疼!”
朱由樺落筆時頓了一下,頭也不抬:“你去賬房支五十兩銀子,回頭替我送一趟錢府。”
王懷安剛燃起來的興奮勁兒頓了一下,表情古怪起來:“啊?送錢給錢益謙?”
“不送銀子,送人情。他不是要捧我麼?我順水推舟,給他遞個話,就說’承蒙錢大人抬舉,我朱由樺感念在心,日後若有機會,必當投桃報李’。”朱由樺筆下不停,聲音平得像在說今晚喫什麼,“讓他以爲我蠢到被架上去還對他感恩戴德。”
王懷安琢磨了片刻,嘿地笑出了聲:“高啊!給他遞梯子,他往下爬的時候,咱們再抽梯子?”
“少說一句。”朱由樺吹了吹墨跡,把寫好的信摺好遞過來,“去吧,天色還早,天黑前送到。”
王懷安揣好信,顛顛地跑了。書房裏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窗外落雪的沙沙聲。
朱由樺把謝恩摺子寫完,擱了筆,站起來走到窗邊。雪還在下,越來越密,把院裏的青磚路覆成白茫茫一片。臘梅枝頭壓了厚厚一層雪,卻壓不住那幾點冒出來的嫩黃,在灰白的天地間格外亮眼。
他看了片刻,伸手推開半扇窗。冷風裹着雪粒撲面而來,絲絲涼意浸入衣領,讓人精神一震。
東林黨的捧殺大戲,纔剛開鑼。想把他架在火上烤,可他們忘了——他從來就不是被動的柴火,他是那個蹲在竈臺邊、看火候差不多就伸手添柴的人。這柴燒得旺了,烤的是誰,還不一定呢。
雪還在下,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落在瑞王府的臘梅枝頭,也落在京城大大小小的衚衕裏。所有的算計、試探、明槍、暗箭,都暫時藏在這白茫茫的雪色底下,等着化雪那天,一一見分曉。
——而此時錢府暖閣裏,錢益謙正端着茶盞跟門生覆盤今日朝堂的精彩,越說越得意,一揮手帶翻了手邊的茶盞,熱茶潑了滿襟,燙得他“哎喲”一聲跳起來,剛纔的從容風度碎了一地。門生趕緊遞帕子,他一邊擦一邊咬牙:“這茶盞放得太靠邊了……管家!明兒換套穩當的!口湹耐胍宦沙妨耍 �
管家應着,低頭去收拾,嘴角卻壓不住微微翹了翹。廊下兩個掃雪的小太監縮着脖子小聲嘀咕:“你說錢大人他們把瑞王捧那麼高,是真心的嗎?”
“嗨,大人的心思,比這雪底下的泥還深。咱們只管掃雪,別多嘴。”
雪無聲無息地落着,把一切痕跡都蓋得乾乾淨淨,彷彿今天什麼都沒發生過。可每個人都知道,有些事,已經悄悄開始動了。
雪還在下,密匝匝地罩着京城,像老天爺存了一冬的棉絮,大把大把地往下撒。房檐上積了厚厚一層,偶爾被風捲起幾縷雪末,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襯得暖閣裏的炭火聲愈發清晰。
城東錢府,地龍燒得滾熱,龍涎香混着茶氣瀰漫在精雕細琢的廳堂裏,與外頭的酷寒簡直兩個天地。錢益謙換了身乾淨的玉色迮郏砻嬉芽床怀龇嚼u那碗茶翻了的狼狽,可膝蓋上的灼燙感還在隱隱地提醒着他,有些事不能多想,想多了就容易手滑。
三個門生圍坐案前,都是翰林院、都察院正值壯年的清流苗子,一水的青藍袍服,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卻難掩那股子“算無遺策”的興奮勁兒。
“老師今日這一局,學生回去琢磨了半宿,越想越妙。”坐在左首的翰林院編修放下茶盞,往前欠了欠身,眼神亮晶晶的,“先讓都察院的張大人從祖制起手,再由老師您以‘折中之策’收場——太子太保、兼督三鎮,既是實打實的抬舉,又沒落下半點‘黨爭’的口實,陛下就算心裏不痛快,也挑不出理來。這火候,學生怕是再練十年也未必拿捏得準。”
右邊那位御史年輕些,沉不住氣,把拳頭往案上一擱:“何止是陛下不痛快!瑞王這回就算想推辭都推不掉——‘國之柱石’的帽子扣上了,他要是不接,反倒顯得他心虛,坐實了‘功高震主’的名頭;他若是接了,那就是名正言順地把自己架到了火上。到時候陛下日日瞧着他那‘太子太保’的印信睡不踏實,他自己也如坐鍼氈。這纔是真正的進退兩難!”
錢益謙端着茶盞,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那圈細滑的瓷釉,嘴角噙着一絲文人特有的、志在必得的矜持笑意。他慢條斯理地啜了口茶,擱下杯子,袖子在案面上一拂,帶出幾分名士派頭:“年輕人還是心浮。這局棋才落了三五子,遠沒到收官的時候。陛下多疑是真,可瑞王……他攏共纔回京幾天?我讓人探過了,他回府頭一件事是喫餃子,第二件是烤火,連書房都沒進。這等性子,能有多深的城府?咱們只需把‘瑞王之功’這面大旗再舉高些,舉到他夠不着、陛下眼暈的地步,後面的事,不用咱們動手,陛下自會替他‘卸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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