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要吃特辣
二樓的客廳裏,明治靠在沙發上,面前的茶換了一杯又一杯,每一杯都是從熱放到涼,他一口沒喝。
他的手指不再敲沙發了,就那麼搭在扶手上,一動不動,像是一隻死去的蜘蛛。
他等不下去了。
“去,把桂太郎叫來。”他的聲音比幾天前更沙啞了,像是砂紙在鐵皮上磨。
嘉仁親王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出去了。
桂太郎進來的時候,身後跟着寺內正毅和山本權兵衛。他們的臉色比前幾天更差,眼袋更重,嘴脣乾裂,像是好幾天沒有睡過覺。
他們在明治對面坐下來,誰也沒有先開口。
明治看着他們,目光在三個人臉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桂太郎身上。
“高橋的事,有消息了嗎?”他的聲音很平,但那種平靜底下壓着的,是隨時會噴出來的岩漿。
桂太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知道瞞不住了。
這幾天他們幾個人一直在商量怎麼跟陛下開口,商量來商量去,沒有一個好辦法。現在明治親自問了,他不能再拖了。
“陛下,”桂太郎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高橋他們……已經爲帝國玉碎了。”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壁爐裏的火噼啪響了一聲,像是有人嘆了口氣。
明治閉上眼睛,靠在沙發背上,嘴脣微微顫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睜開眼,望着天花板,聲音輕得像是自言自語。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要把肺裏的空氣全部吐出來。“該死的柳生十兵衛啊……該死的……”
他的聲音裏沒有忿怒,只有一種深深的、無力的疲憊。
他已經恨不動了。恨了幾十年,從東京恨到京都,從京都恨到長州,從長州恨到九州,從九州恨到英國,從英國恨到俄國。
恨了這麼久,柳生十兵衛還是活得好好的,而他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死了。
桂太郎猶豫了一下,嘴脣動了動,又閉上了。他看了寺內正毅一眼,寺內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該說的,遲早要說。
“陛下,”桂太郎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還有一件事。”
明治沒有睜眼。“說吧。”
“柳生十兵衛……很可能要來找我們了。”
明治的眼睛猛地睜開了。他撐着身子從沙發上坐起來,毛毯滑落到地上,他沒有去撿。
他的眼睛裏滿是血絲,嘴脣在發抖,臉上的肌肉抽搐着,整個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
“快!”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快讓俄國人攔住他!他們不是有警察嗎?不是有軍隊嗎?讓他們在路上把他抓起來!殺了他!不能讓他到這裏來!”
寺內正毅搖了搖頭,聲音很沉,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
“陛下,俄國人不會動手的。他們和英國是盟友,英國和我們日本的新政府也是盟友。
如果俄國人在他們的領土上對柳生十兵衛動手,就等於同時對英國和日本新政府宣戰。俄國人不會爲了我們冒這個風險。”
明治的手開始發抖。他的臉色從蠟黃變成了灰白,嘴脣上的血色全部褪去,像是一具剛從冰窖裏擡出來的屍體。
“那……那我們怎麼辦?”他的聲音已經不像是一個皇帝了,更像是一個被堵在死巷子裏的逃犯,四面都是牆,沒有路。
“我們得走……得離開這裏……不能讓他找到我……不能讓他找到我……”
桂太郎的心裏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覺。
他等了幾天,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抬起頭,看着明治,聲音儘量放平,但每個字都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
“陛下,我們還可以去德國。”
明治轉過頭,盯着桂太郎,眼睛裏的恐懼被一絲希望取代了。“德國?”
“是的,陛下。”桂太郎向前傾了傾身子,“德國人和俄國人不是一條心。他們在歐洲和英國、法國、俄國都在爭。
如果我們去德國,德國人一定會收留我們。他們需要一個能在遠東牽制日本新政府的棋子,而我們就是那顆棋子。
德國人會給我們在柏林安排住處,會保護我們的安全,會比俄國人更重視我們。”
明治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點亮光在恐懼的灰燼裏像是一顆火星,隨時可能熄滅,但畢竟還是亮的。
“去德國……好,去德國。”他的聲音還在發抖,但語氣已經不像剛纔那樣絕望了。
“我們什麼時候走?現在就走?今天就走?”
寺內正毅這時候開口了,聲音很沉,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陛下,走是要走的,但不能就這樣走。
柳生十兵衛正在來的路上,如果他知道我們走了,他會追。我們必須給他一個錯覺——讓他以爲我們還在這裏。”
明治皺起了眉頭。“什麼意思?”
寺內正毅看了桂太郎一眼,桂太郎微微點了點頭。
寺內繼續說:“我們可以在聖彼得堡佈置一個誘餌。留幾個人在這裏,繼續住在老宅子裏,正常出入,製造我們還在這裏的假象。
柳生十兵衛來了之後,看到我們還在,會直奔這裏。等他發現這裏只有誘餌的時候,陛下您已經安全抵達德國了。”
明治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好。就這麼辦。”他頓了頓,又問,“誰留下來?”
桂太郎說:“臣會安排可靠的人。陛下不必擔心。”
明治沒有再問。他已經沒有心思再問了。他只想走,只想離那個魔鬼越遠越好。
桂太郎站起來,朝明治鞠了一躬,轉身走了出去。寺內正毅和山本權兵衛也站起來,跟着退了出去。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客廳裏只剩下明治一個人。
他靠在沙發上,望着天花板,嘴脣還在微微顫抖。
壁爐裏的火快要滅了,房間裏的溫度越來越低。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裹進了一片白茫茫的寂靜裏。沒有人知道,這棟老宅子裏住着的人,正在準備他們的又一次逃亡。
幾日之後,聖彼得堡的雪終於停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但雪不下了,風也小了,整座城市像被塞進了一個巨大的冰窖裏,冷得連呼吸都帶着冰碴。
柳生站在那棟老宅子對面的街角,拄着柺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他的頭髮全白了,在灰濛濛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刺眼。他已經在街角站了一刻鐘,沒有動過,像一尊被時間遺忘的雕像。
街對面那棟宅子,門口掛着日本皇室的菊花紋章。紋章是銅製的,擦得很亮,在這條灰撲撲的街道上顯得格格不入。
門口站着兩個穿黑色大衣的日本男人,腰裏鼓鼓囊囊的,藏着槍。他們的目光不時掃過街道,警惕得像兩條被拴住的狼狗。
宅子周圍還有幾棟民宅,看起來和普通的民居沒什麼兩樣,但柳生看出來了——那些窗戶後面的窗簾,有幾家的拉得不夠嚴實,露出了一線縫隙。
縫隙裏有人在動,有槍管的反光。他在戰場上見過太多這樣的佈置了。
這時候,一輛轎車從街角拐過來,停在他身邊。車上下來兩個俄國警察,穿着深藍色的大衣,戴着皮帽子,腰間別着左輪槍。
領頭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子,臉紅得像煮熟的蝦,走路帶喘。他走到柳生面前,摘下帽子,用不太流利的英語說:“柳生先生?”
柳生看着他,沒有說話。
胖警察嚥了口唾沫,像是鼓足了勇氣才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柳生先生,這裏不是您該來的地方。我們希望您……離開。這是爲了您自己的安全,也是爲了……”
柳生打斷了他。“我只是來拜訪幾個故人。不關你們的事。”
胖警察的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看着柳生的眼睛,把那句話嚥了回去。
他在警察廳幹了二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人——殺人犯、騙子、強盜、貴族、乞丐,但從沒見過這樣的眼神。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你知道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麼東西,不敢去看,也不敢去想。
他向柳生鞠了一躬,轉過身,上了轎車漸漸遠去。胖警察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穿着灰色大衣的老人已經不在街角了。
他搖了搖頭,這真是一件麻煩事啊。
另一邊,柳生穿過街道,朝那棟掛着菊花紋章的宅子走去。他的鞋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散步。門口兩個黑衣人的手同時伸進了衣服裏,握住了槍柄。
他們的臉色很白,不是因爲冷,是因爲怕。他們已經知道這個人是誰了,已經知道這個人做過什麼事了。
柳生沒有看他們,徑直走上臺階,推開了鐵柵門。
別墅周圍的那幾棟民宅,二樓和三樓的窗戶後面,槍手們已經就位了。
他們穿着深色的衣服,手裏握着左輪槍,槍口朝下,藏在窗臺的陰影裏。他們的眼睛都盯着同一個方向——那條從巷口通向別墅大門的路。
總指揮鷹司站在別墅二樓的窗前,手裏舉着望遠鏡。他穿着軍裝,腰桿挺得筆直,下巴颳得發青,看起來四十出頭,正是年富力強的年紀。
他透過望遠鏡看到那個穿着灰色大衣的老人走進了鐵柵門,腳步沒有停,一直朝別墅方向走來。鷹司的呼吸急促起來,額頭上的汗珠在燈光下閃着光。他放下望遠鏡,轉身對着身後的電臺兵點了點頭。
“通知所有人,做好準備。他來了。”
電臺兵的手指在電鍵上跳動,嘀嘀嗒嗒的聲音在房間裏迴盪,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召喚着死神。
第一棟民宅的二樓窗口,三個槍手已經把槍口對準了外面。他們看不到那個老人,只看到那件灰色的大衣在雪地裏移動,像一片飄落的枯葉。領頭的槍手低聲說了一句“準備”,另外兩個人同時打開了保險。
然後他們看到了那個老人停下腳步,轉過身,面朝他們的窗口。
柳生的手從大衣口袋裏抽了出來。他的手裏握着一把左輪槍,槍管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泛着冷光。
他抬手,瞄準,扣扳機。六個動作,連貫得像是一氣呵成,沒有停頓,沒有猶豫。槍響了六聲,幾乎是在一秒之內,六發子彈從槍膛裏飛出,穿過玻璃窗,穿過窗簾的縫隙,精準地找到了目標。
第一個槍手的額頭出現了一個紅點,他還沒來得及感覺到疼,就倒了下去。
第二個槍手的喉嚨被擊中,血噴出來,濺在天花板上,他的身體靠着牆慢慢滑下去,留下一道暗紅色的血痕。
第三個槍手只來得及看到槍口的火光,然後他的世界就黑了。
二樓窗口的三個人,全部倒下了。
其他房屋裏的槍手聽到槍聲,愣住了。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是誰在開槍,不知道目標是哪裏。
有人從窗戶探出頭去看,又縮了回來,臉色煞白。有人在喊“怎麼回事”,聲音又尖又啞,帶着一種壓抑不住的恐懼。
然後柳生消失了。
前一秒他還站在那裏,後一秒他已經不在原地了。
雪地上留下一串腳印,通向第一棟民宅的大門。槍手們還沒有來得及反應,就聽到樓下傳來門被撞開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很快,很輕,像貓,像豹,像鬼魅。
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是慘叫聲,一聲接着一聲,有的短促,有的拖得很長,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鬆開。
槍聲也響了起來,左輪的聲音,是步槍的聲音,亂七八糟的,分不清是誰在打誰。但那些槍聲沒有持續多久,就被慘叫聲淹沒了。
然後,樓裏安靜了。
恐懼隨着風雪開始蔓延……
第321章 劍客的宿命
柳生從第一棟民宅的大門裏走了出來。
他的大衣上沾了幾滴血,臉上也有,但那些血不是他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左輪,槍膛已經空了,他把左輪插回大衣口袋,又從另一隻口袋裏掏出了一把新的左輪。
緊接着他就走向第二棟民宅。
這一次,槍手們看到了他,有人從窗口開槍,子彈打在地上,濺起一蓬雪。
柳生的身形動了,他的身體像是沒有重量,在子彈的縫隙中穿行,快得像是鬼魅。
他衝進了第二棟民宅的大門,裏面的槍聲和慘叫聲同時響了起來。
幾十秒後,他走了出來,第二棟房間也已經安靜下來。
別墅二樓的中央大廳裏,鷹司和那三個劍客站在窗前。
窗戶的玻璃上結了一層薄霜,鷹司用手套擦出一小塊透明區域,舉着望遠鏡朝外面看。
他看到了穿着灰色大衣的老人從第一棟民宅裏走出來,看到他從口袋裏換了一把左輪,走向第二棟。
“他的步法……”持田盛二站在鷹司身後,沒有望遠鏡,但他的眼睛比望遠鏡更銳利。
他看到那個老人衝進第二棟民宅大門時,大衣的下襬揚起來,落下,人影就消失了。
他見過很多劍客的步法,那不是步子,是飄,每一步都踩在對方視線的死角里,每一步都算準了對方的反應時間。
這不是練出來的,是殺出來的,這讓他他握緊了刀柄。
“看清楚沒有?”中山博道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問持田,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持田盛二的嘴角微微揚起。
“看清楚了一部份,他進門的時候,身體重心壓得很低,剛好躲過了窗口射來的第二發子彈,他是聽聲辨位的。”
“聽聲?”
“槍響之前,手指扣扳機的聲音,他聽到了,所以提前動了。”持田盛二的眼睛亮得像兩盞燈。
“我聽師父說過,當年在江戶,柳生十兵衛能在巷子裏聽到對方拔刀的聲音判斷出刀的長短和流派,我一直以爲那是傳說。”
國井善彌站在最邊上,個子最矮,他踮起腳尖往窗外看,脖子伸得長長的,像一隻想飛又飛不起來的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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