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榮禧堂裏燒着地龍,炭盆裏的銀霜炭偶爾爆出一點火星,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丫鬟將其拿蓋子一攏,頓時炭盆變作一頂暖爐。
賈母歪在榻上,由鴛鴦替她揉着腿,半闔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閉目養神。
今天氣氛不對,再結合着下面隱約傳來的消息,她如何不知道是王夫人在作妖。
而事關家族大事,她即便再怎麼有威望,也不可能壓住所有人的心思。
畢竟發不出錢來,下面的人怎麼替你賣命幹活?
壓又壓不住,只好出面了唄。
就是心中對於王夫人的不滿又多了一層。
而王夫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打扮倒是和平時沒什麼區別,不過今天倒也精神了點,目光卻不時往門口方向瞥。
不愧是賈神仙,整治賴家的事情交給他們,這纔沒過幾天呢,就已經找到了頭緒,並且連證據都拿出來了。
期待了這麼久,總算可以得償所願,自然興奮。
邢夫人坐在另一側,低着頭剝冰橘,橘皮被撕成細條,擱在碟子裏,半天也沒剝完。
她現在倒是有點無所事事的感覺,不敢再像以前那樣和王夫人斗的厲害。
夾着尾巴做人,他好歹還能活得舒坦一點。
當然,由於此事關乎整個榮府,王夫人生怕賈母又和稀泥,還特地把其他人也叫來了。
因此王熙鳳、李紈等等皆在其列,只不過在一旁不敢說話而已,這氣氛看着就不對勁了。
堂中安靜了好一陣,反倒是讓掛在壁上的西洋時鐘滴答聲顯得十分清晰。
賈母終於睜開眼,目光落在王夫人面上:“你想說什麼就說罷,磨磨蹭蹭的,哪有掌家夫人的風範。”
王夫人見隔壁暫且還沒來,便只好先把人拖住。
將佛珠往桌子上一擱,心中默唸阿彌陀佛,菩薩勿怪。
非是名利動人心,實在名利要人命。
沒錢還怎麼享受,當什麼太太?
王夫人語氣十分堅定:“老太太,賴家的事,不能再拖了
眼見着又是年底,不把事情掰扯清楚,收上來的錢又不知會少多少。”
賈母沒有接話,往常笑起來跟彌勒佛似的,現在嘴角一搭也顯得十分威嚴。
“媳婦也知道老太太念舊情,賴嬤嬤當年伺候了您一場,賴大賴二又替兩府裏經管了幾十年的瑣事。
可如今府裏是什麼光景,老太太心裏比媳婦清楚。
大觀園已經抵給銜珠府了,前頭的田莊、鋪面能租的租、能賣的賣,進項卻一年比一年少。
底下幾百口人要喫飯,過年還要走人情,各種花費。
單靠官中賬上那點銀子,連年關都過不去了!”
儘管平日裏互相爭鬥,大房二房關係也並不和睦。
可事關自己利益,旁邊的王熙鳳、探春,乃至於被抬到偏房當中躺着旁聽的賈璉都暗暗點頭。
夏金桂倒是無所謂,反正又沒有吞他們家的錢,純粹是來看好戲的。
至於賈寶玉嘛,以往的圓臉,也不知道是長大了,還是最近瀟灑過多,稍微還瘦了點。
坐在這裏神遊物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看得出來他並不上心。
王夫人瞥了一眼兒子,發現他居然不給自己捧哏,心中實在失望。
好在探春機靈,見到王夫人反應,便附和兩句:“二太太說的對,要不是隔壁苮大爺接手了大觀園,又調整了一批人員,還幫咱們出着銀子養了那些下人,恐怕咱們銀子都發不出來了......”
王熙鳳連連點頭。
這一瞬間倒是大房二房同心,王夫人感覺有了底氣,聲音愈發堅決。
“媳婦不是要跟老太太過不去,也不是要爲難賴家。
可賴家經手的那些賬目,若再不查,只怕咱們連最後一點家底都要被人搬空了!”
賈母掃了一眼榮禧堂中,發現竟然都站在王夫人那一邊,心中便明白輕重。
鴛鴦也悄悄停止了按摩的手,免得打擾了他們的對話,候在一旁默不作聲。
“他們祖祖輩輩都是賈家的奴才,他們還是忠心的,想當年......”
人一上了歲數,難免緬懷過去,賈母自然而然又想打感情牌。
腥穗m然不滿,卻也只能耐心聽着。
什麼賈母還當家太太的時候,賴嬤嬤替她管着內宅的賬目,手腳利落,從不出錯啊。
賴家管着上下也不出錯,沒有亂子,就是他的左膀右臂啊,如今動他們叫人心寒等等。
講了好一通,不過腥硕贾划斅牴适拢耆荒芄睬椤�
反正大家就一個想法,囇Y呱啦什麼呢?家裏沒錢了!
現在正是要找賴家爆金幣呢,除賈母以外,可沒人會反對。
眼見着這招不好使,賈母只好停了下來,稍微正經了一下神色:“哎,你打算怎麼查?”
王夫人聽出賈母語氣鬆動,心中頓時一喜:“媳婦已經請了銜珠府的苮哥兒幫忙,他讓賈芸和薛蝌來查賬。
那兩人做事利落,不沾榮府的舊人情,查起來反倒比咱們自己的人更乾淨。”
賈母看到她先斬後奏,顯然已經是鐵了心了,沉默了下,只好說道:“你讓人去請苮哥兒過來一趟,就說我有話要同他說。”
王夫人露出笑容:“我早已派人去請了他了,馬上就到。”
“......”
不知爲何,賈母升起一種皇帝被奪權的感覺。
她重新靠回引枕上,半闔着眼,像是對王夫人說,又像是自言自語:“賴家的事,確實是要有個了斷的,賴二那天被抓走,外邊想必有不少風言風語。
只是賴嬤嬤伺候了我一輩子,臨了叫她家裏人落得這般下場,我心裏頭過不去啊。”
王夫人沒有接話,只垂下眼簾,重新拿起佛珠盤了起來。
果然沒等多久,外邊層層遞進,丫鬟下人的通報聲。
“苮大爺來了!”
“苮大爺這邊請!”
“苮大爺到!”
那些下人的聲音,有的討好,有的諂媚,還有的滿是仰慕。
好大排場!
在場腥诵那楦鳟悺�
這不知道的還以爲他纔是這的一家之主呢。
不過聽着聲音越來越近,門外傳來腳步聲時,榮禧堂中腥硕枷乱庾R的整理了一下儀容儀表。
就連賈母都坐直了起來,不歪在榻上了。
門簾掀開,賈苮從外頭走進來,好似冬日裏面走進來了一輪太陽。
只見他一身袍子無風自動,款式異於尋常,卻低調中充滿着奢華。
金冠寶鑑,另無他物,通身乾淨利落,進得門來,腥吮阆乱庾R的起身恭迎。
難怪外邊那些下人反應這麼不同尋常,今天賈苮這打扮可真是......
嗯,沒錯,賈苮加了特效。
身上穿的是,昨天織出來的尋常所穿的無縫天衣。
然後用於莊嚴肅穆的場合,或者人前顯聖。
日常所穿的,當然另外做一套~
就是風格依舊是時裝類型,再加特效,反正看着那叫一個耀眼啊。
也難怪王熙鳳和李紈這樣的小媳婦兒都紅了臉。
也就一直守活寡的夏金桂眼中,纔是純粹對於美的欣賞。
賈母是見慣世面的人,卻也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心中又是驕傲、欣慰,又是苦澀難耐。
她高興家族當中出了這麼一個麒麟子,能讓賈家再續幾十年氣摺�
卻又苦澀,如今讓他出面,估計賴家是討不了好了。
腥烁鞣N稱呼起來,忙不迭的請他入座。
賈苮身後跟着自己的貼身丫鬟茜雪和香菱,只不過光輝都被他剛剛給擋了去。
“家中不同外間,尋常即可,諸位安坐。”
在他那強大的氣勢之下,腥擞窒乱庾R的聽他話語,各自落回座中。
期間,賈寶玉還有些羨慕的看着賈苮身上的衣服還在那裏愣着,惹得夏金桂十分嫌棄,拉他回來坐下。
賈苮沒管他這小插曲,自然落座,其他人這才坐穩。
隨即掃了一下堂中腥耍髯月杂型A簦钺嵴Z氣平和:“老太君,二太太,今兒請我來,是爲了賴家的事?”
賈母也爲其威勢所懾,沒敢再端着剛纔那倚老賣老的架子,便直入主題,詢問:“苮哥兒,你讓賈芸和薛蝌查了幾日,可有什麼眉目?”
“哦,原來是這個事兒,確實是查出來了點東西。”
賈苮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放在案上。
賈母一瞟,心中咯噔一下。
暗罵賴家的那夥人真是蠢腦袋,他們就算要貪點東西,也不知道弄好手腳,讓人找到了證據,自己想保也保不住啊。
“那賴家也着實是有些手段,我是說在這欺上瞞下的方面......
不過好在我也法眼如炬,他們那些小伎倆豈能瞞得過我。
再有賈芸,薛蝌外出奔走覈實,現已查明賴家在外頭置了產業,有田莊,有鋪面,還有一間當鋪。
田莊在城外,六十畝水澆地,爲上等田,八十畝中等田,下等田一百畝......記在賴尚榮名下。
當鋪在東城,門面不大,經手的流水卻不少......記在賴尚榮名下。
還有另外門店若干,個月流水,成千上萬......記在賴尚榮名下。
另外,賈芸和薛蝌還查到一件事。
賴家這些年經手的賬目,有不少是兩頭做的。
榮府賬上支出去的銀子,實打實進了賴家的私賬,再由那間當鋪走一道,變成乾乾淨淨的銀票,存進賴尚榮的名下。
還有賴尚榮假託賈家的名義,捐官媚上......”
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
特別是這樣清清楚楚的名列出來,更加觸目驚心。
賈母本來還有點包庇的心思,但是這一聽一個賴尚榮,一聽一個幾百畝,這哪裏還繃得住?!
你們貪可以,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過去了。
但這也太的太過分了,合着我賈家是給你們那一家打工的?
到底誰是奴才?誰是主子?
賈苮那裏滔滔不絕,還沒講完。
其中還有賴家剋扣半路送上來的孝敬啊。
又或者發配出去的丫鬟,小子之類的,被他們暗中接手,自己給截了啊......
簡直說都說不完一樣。
賈母這個時候都維持不住人設,臉直接就黑了,伸了伸手,鴛鴦便懂事的前去將那封信拿過來。
賈母展開厚厚的信封,裏面裝的不是銀票,全是羅列的罪狀和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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