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道成仙補紅樓 第289章

作者:善解人颐

  萬一走夜路摔着了可怎麼着,便過來看看,順便問問書嘛。”

  湘雲心中慌亂一下,但察覺自己跟賈寶玉之間實在沒什麼,倒也心思坦蕩起來,輕聲開口:“我哪能有什麼問題,二哥哥成婚那是好事,我煩惱的也不過是另有其事。”

  賈苮想到他下午被賈母叫去,也不知道說了什麼,便試探性的問了一句:“可是湘雲妹妹也到了婚嫁年齡,家中要說親了?”

  湘雲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

  她只是低着頭看着杯中浮沉的茶葉,轉移了話題:“苮大哥,你知道嗎?

  我以前總覺得,咱們這些人會一直在一處。

  二哥哥、林姐姐、寶姐姐,還有你......們。

  大家一起住在園子裏,寫詩、賞花、說笑,日子就那麼過下去就好了。”

  實際上以前的賈寶玉也是這般想法,只不過他是一個男人。

  所以同樣的話出自他口和出自史湘雲的口中,給人的感官就是不同。

  “可如今林姐姐回了自己家,寶姐姐訂了親,大姐姐也要嫁給苮大哥了。

  二哥哥也要成家了,再過不久,怕是二姐姐和三姐姐乃至四妹妹,都要逐一出嫁了。”

  賈苮安靜地聽着,沒有打斷她。

  他看得出來,湘雲這些話大約憋了很久。

  她向來是個爽利性子,平日裏嘻嘻哈哈的,從不叫人看出她的心事。

  可越是這樣的人,心裏頭越容易藏着事。

  “湘雲妹妹,你這是長大了。”賈苮語氣認真地說道,“人長大總會有煩惱,纔會認知到與之前有多少不同,除非永遠生活在夢中。”

  聽到“夢中”,史湘雲不自覺地夾了夾腿。

  賈苮繼續當着知心大哥哥:“從前你們在一處,是因爲大家都在同一段路上。

  可如今各自有了各自的路要走,並不是誰把誰落下了,而是路本就不一樣了。”

  他這番話別管有沒有什麼道理,反正在巧舌如簧的神通加持之下,史湘雲愣是能品出幾分味道來。

  “那苮大哥呢?”湘雲問道,“苮大哥的路又是什麼樣的?”

  賈苮想着學海當中的無字天書,認真答道:“我的路......大約是與你們同行的路。

  你們寫詩,我便替你們結社。

  你們畫花,我便替你們尋紙。

  無論你們走到哪裏,我總會在後頭替你們兜着底。”

  湘雲聽完,怔怔地望了他好一會兒,忽然彎起嘴角笑了起來。

  明明喝的是茶,但酒窩卻醉人。

  “苮大哥,你這話說得可真中聽,比那些寫詩的都強。”

  “那當然,也不看看我是誰。”賈苮笑了笑,又正色道,“不過說正經的,方纔你說大家各自散了,我心裏倒有個想法。”

  湘雲也好奇地湊近了幾分:“什麼想法?”

  “我打算辦一場詩會。”賈苮說,“等有空時把姐妹們都請來,不拘是誰,只要願意寫,都能來。

  園子裏挑一處好地方,擺上筆墨紙硯,再備些好茶好點心,大家痛痛快快地寫一日。”

  “然後把這些詩都收在一起,連同你們先前寫的那些,一併整理成冊印出來。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羣芳集》。”

  湘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真的?苮大哥當真?”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賈苮端起茶盞,以茶代酒朝她舉了舉,“到時候我請林妹妹和寶兒做主評,你在旁邊當副評,保管叫這場詩會熱鬧起來。”

  湘雲雙手一拍,那捲《牡丹亭》被她隨手擱在桌上,整個人都像是活泛了過來:“那我要寫一首海棠詩!還有上次那首,你也得收進去!”

  “都收,都收。”賈苮笑着應下,“只要是你寫的,我一首不落。”

  湘雲被他這句說得心頭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低頭喝了口茶,壓着臉上的笑意,才慢慢開口:“苮大哥,你方纔說‘無論走到哪裏’......這話是真心話麼?”

  “自然是真的。”賈苮的語氣認真了幾分,“我說過的,自然算數。”

  湘雲“嗯”了一聲,甜甜一笑,沒再多言。

  屋中安靜了片刻,湘雲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恢復了之前的那個活潑勁。

  “對了,苮大哥,你方纔說要辦詩會,可只辦詩會,會不會有些單薄?

  我們詩社裏還有探春姐姐那些書畫,惜春妹妹那些畫稿,對了,差點還忘了迎春姐姐,她也有一手好棋......”

  “探春妹妹書法一絕,惜春妹妹的畫更是難得。”賈苮順着她的話頭接道,“若能一併收錄,倒比單純的詩集更顯風雅。況且,我近來也在琢磨一樁事。”

  “什麼?”

  “我想寫一本志怪故事。”賈苮也不過是臨時起意。

  說着說着,倒也還真來了幾分興致:“以我這些年的見聞作底,再添些民間傳說、仙家趣聞,也談一談修行之道。

  寫出來,不拘是詩詞格律還是神仙志怪,都能納進去。”

  湘雲聽得眼睛發亮:“那可好!到時候我也要寫一兩篇!

  寫我們園子裏的那些事,寫櫳翠庵的妙玉師傅,寫大觀樓前的海棠花,寫......”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得不對。

  園子裏的這些事情怎麼能寫到書中公之於小�

  耳根微微泛紅,聲音也低了幾分:“......是寫那些好玩的~”

  賈苮只當沒看見她那點異樣,不讓她尷尬:“那便一言爲定。等詩會辦完,我便開始動筆寫,到時候先給你看了草稿,你再給我指點。”

  湘雲被他這句“你先給我看”說得心頭一甜,卻又故意板起臉來:“指點不敢,到時候若是寫得好,給苮大哥題個序倒是可以。”

  “那我可就等着了。”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湘雲的神色比先前鬆快了許多,眉梢眼角都帶着笑意,賈苮見她心情轉好,便起身告辭。

  湘雲送他到門口,站在檐下的燈慌酝潘谋秤皾u漸沒入夜色,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不自覺的眉眼彎彎,轉身回了屋。

  全程喫瓜的翠縷,這個時候纔出聲打趣:“小姐~我也要寫故事~”

  “哎呀!你這個壞妮子!”

  史湘雲頓時羞惱,兩人哪還有什麼睡意,在房間當中竄來竄去,打鬧聲在夜裏傳出老遠。

  正房中的寶釵聽見隱隱約約的打鬧,無奈的搖搖頭。

  ......

  夜色漸深,大觀園裏燈火寥落,月光將花木的影子拉得細長。

  賈苮離了蘅蕪苑,便原路返回,又過沁芳閘。

  心裏頭還盤算着方纔與湘雲說的那樁事。

  辦詩會、出詩集、寫志怪。

  本來一開始也只是想着討湘雲歡心,但仔細想想,倒還真有些用處。

  探春是個有才情的,惜春的畫也有靈氣,若能借着這一回把她們兩個都拉進來,往後要親近她們,自然也就有了由頭。

  當然大頭都是探春這邊,惜春總是能借着設計閨密的事兒過來嘛。

  正想着,前方一處假山旁的樹影裏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佛號。

  “阿彌陀佛。”

  賈苮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正站在假山旁的石徑上,身量纖挑,一身素衣,在夜風裏微微拂動,手裏捻着一串佛珠,正是妙玉。

  她整個人被夜色浸得有些朦朧,唯有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亮。

  這大晚上的,冷不丁的出聲站出來,還真有些嚇人。

  “賈真人。”妙玉開口,聲音不大,語氣倒是比往常少了幾分疏冷,“深夜在園中獨行,倒是好興致。”

  賈苮見妙玉主動現身,也停下腳步,露出一抹笑容:“妙玉師傅不也還沒歇下?”

  大半夜不睡覺,出來假扮王祖賢吶?

  “夏夜煩熱,貧尼睡不着,便出來走走。”妙玉捻着佛珠,目光落在他身上。

  “之前偶然間看見真人過橋而去入的大觀樓,想必也要將回了......”

  她說得自然,可賈苮聽得出來,這明明是等了他許久嘛。

  他不動聲色地走上前幾步:“妙玉師傅有事找我?”

  妙玉沒有立刻答話,只是轉身沿着石徑慢慢往前走。賈苮會意,跟了上去。

  兩人並肩走在月光下,腳步聲在青石板上輕輕響着。

  你還別說,這大半晚上的跟這種故作高深的妙齡女尼並肩而行,頗有幾分意境。

  “賈真人,前些日子榮府傳得沸沸揚揚的那些事,我都聽說了。”妙玉開口,“馬道婆的事,還有那面風月寶鑑的事。”

  賈苮側頭看了她一眼,心中倒是沒多少意外。

  畢竟妙玉的師傅是真有些道行在身上的,要說妙玉不知道世間的那些奇異之事顯然是假的。

  無非是妙玉自己學藝不精,或者並沒學那方面而已。

  但聽着各種事情,然後推論出馬道婆下蠱這些事,倒也正常。

  不過他不會承認,而且各種證據也被銷燬,妙玉猜出來也沒用。

  “妙玉師傅消息倒是靈通。”

  “我雖不常出櫳翠庵,卻也有些舊識。”妙玉說的是邢岫煙,只不過用人朝前,用人朝後罷了。

  “況且那面風月寶鑑,與太虛幻境有些淵源。我師父在世時,曾提及過一二。”

  她這話一出,賈苮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妙玉的師傅會先天神算,還能算妙玉的未來,能夠知曉太虛幻境的事情也不奇怪。

  “妙玉師傅知道風月寶鑑?”他問。

  “知道一些。”妙玉停下腳步,轉身看他,“那面鏡子本是太虛幻境空靈殿中的物件,專治邪思妄動之症。

  只是它太能照見人心中的慾念,尋常人拿在手裏,反倒容易沉迷其中,傷及自身。”

  “賈瑞就是因此死的。”賈苮道。

  “我知道。”妙玉垂下眼簾,“他若聽了那跛足道人的話,只看反面,不看正面,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可他終究沒忍住。”

  她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卻透着一絲極淡的悵然。

  賈苮發現今日的妙玉與往常有些不同。

  她主動來尋自己,又主動提起風月寶鑑和太虛幻境,這不像她素日裏的作風啊。

  “妙玉師傅今晚來尋我,不只是爲了說這些吧?”賈苮問道。

  甚至拿出掛在腰間的風月寶鑑,下意識地想要照一照妙玉,倒要看看他是個什麼情況。

  妙玉一見他動作,刻意偏過頭躲了開。

  臉色略微有些不自然的說道:“賈真人,你覺得這世間的緣分,究竟是天定的,還是人選的?”

  賈苮微微一怔,將風月寶鑑收了回來,隨即認真地想了想。

  “大約是兩者都有吧。

  天定的緣分是起頭,人選的緣分是續筆。

  若只靠天定,便什麼也不用做了;可若只靠人選,又未免太苦了些。”

  妙玉聽得眼睛一亮,但還是自持身份,微微轉着身子抬頭望着夜空中那輪缺了一角的月亮,留下一個優美的側面曲線。

  她像是自言自語一般:“我師父走之前,曾同我說過一句話。

  她說‘後來自然有你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