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賈苮接過賬冊翻了兩頁,字跡端正清晰,條目分列得有條不紊,可見他做事確實認真仔細。
“老先生辛苦。”賈苮合上賬冊還給他,“府裏這些雜事,往後便勞煩你多費心了。”
甄士隱連聲道:“不敢不敢。”
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張素箋:“對了,今早門房收到一封帖子,是賈雨村賈大人遣人送來的。”
賈苮接過帖子展開一看,上面只有幾行簡短的文字。
大意是說夏家那邊已有了迴音,女方父母十分滿意,只是有幾處細節需得當面商議,請賈苮定個時間。
也對,就算做了媒,總得要雙方家長見面商量一下嘛。
賈苮看完,將那帖子摺好收入袖中,心中瞭然。
有了利益驅使,賈雨村做事果然利落,這才隔了一日便有了消息。
他也不急着回信,只對甄士隱道:“先放着,我過兩日再回他。”
甄士隱應了一聲,也不多問,拿着賬冊去了。
賈苮站了片刻,想起昨夜茜雪說的事,便讓香菱去把茜雪叫來。
不多時,茜雪小跑着過來,一進門便道:“大爺,我正要找您呢!”
她壓低了聲音:“方纔榮府那邊傳來信兒,金釧已經被趕出來了,身契也送到了王夫人那裏。
這會兒她正在府外那條巷子裏蹲着,連她家人都不敢去幫她,自然也沒個人來接濟,瞧着怪可憐的。”
賈苮聽了,抬腳便往外走:“帶我去看看。”
他與茜雪出了角門,轉了兩條巷子,果然看見金釧獨自坐在牆根底下。
她穿着一件半舊的衫子,髮髻散了一半,雙目紅腫如桃,手裏攥着一隻青布包袱,身形蜷縮着靠牆,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雛鳥。
聽見腳步聲,金釧抬起頭來,看見來人竟是銜珠府的苮大爺,先是一怔,隨即又慌忙低下頭去,拿袖子掩了掩臉,大約是不想讓人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
賈苮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來,與她視線齊平,語氣放得溫和:“金釧,你這一大早的怎麼在這裏?”
金釧聽他這般溫言詢問,原本已經止住的眼淚又湧了上來,嘴脣翕動了幾下,才啞着嗓子道:“苮大爺......我、我被太太攆出來了。”
賈苮沒有急着追問緣由,只點了點頭:“我知道。昨兒晚上便聽說了。”
金釧低着頭,眼淚一滴滴落在青布包袱上:“我、我沒有做錯什麼。
寶二爺......他、他同我說了幾句玩笑話。
太太忙過事來,轉頭看見,便說是我不安分,勾引主子,二話不說就叫婆子拖我出去......”
她說着說着,聲音越發哽咽,幾乎說不下去了。
賈苮沒有打斷她,只安靜地等她情緒平復了些許,纔開口道:“那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他聲音平靜,有法力催動,更有神通巧舌如簧,撩動心思。
金釧抬起淚眼,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不由自主地就說出了心裏話:“我、我不知道。我本想着,實在不行,便尋個地方,一了百了......”
賈苮目光微動,語氣卻依舊平穩:“一了百了?你這一了百了,倒是省事了,可你想過你家裏人麼?
你妹妹玉釧還在府裏當差,你若是出了事,她往後如何自處?
連帶着那些旁人的閒言碎語,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如何受得住?
更有雙親白髮人送黑髮人,傷心欲絕,累及自身,豈不是大不孝?”
金釧被他這一番話說得怔在原地,那雙紅腫的眼睛裏忽然閃過一絲後怕。
她方纔在巷子裏坐了這許久,滿心都是委屈與絕望,只想着自己受了這般折辱,又鬧得府中上下盡知,甚至傳到了外邊,沒了清名,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卻未曾想過,自己若是以死相逼,自證清白,妹妹玉釧反倒在府裏的日子會更難過。
賈苮見她神色鬆動,知道她已然將這話聽了進去。
便站起身來,朝她伸出手:“你若實在沒有去處,便先跟我回府罷。
我府上正好缺個伶俐的丫鬟,你若願意,便先留下來安置幾日,等想清楚了再說。”
金釧仰頭看着他的面容,一雙杏眼裏淚光漣漣,卻終於沒有再哭出聲來。
過了許久,她像是下定了決心,緩緩將手遞了過去:“多謝苮大爺,多謝苮大爺!”
賈苮接過那隻微涼的手,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茜雪在一旁看了自家大爺一眼,微微一挑眉,卻適時地遞過一方帕子,又替金釧拍了拍裙襬上沾的灰。
賈苮看着金釧,又補了一句:“不過,我這麼做難免惹人非議,還得有個頭尾纔行。
我做事向來講究有始有終,既然要留你,便不能叫旁人覺得是我平白無故搶了榮府的人。
你且先在府裏歇着,我去尋王夫人說清楚,把這事做個了結。”
金釧怔怔地望着他,好半晌才點了點頭。
迳咸砘y相濟,雪中送炭記終身。
此時被卸嗳藨岩杀梢暎瑓s是隔壁的大爺對自己另眼相看,細心理解,金釧如何不心生感動?
更是想到害自己如此境地的寶二爺,卻從始至終當個鵪鶉,一次也沒露頭,更沒幫她說過一次話!
虧她之前還想着,要是寶二爺認了的話,自己乾脆也就順勢認下算了,去寶玉房中當個通房丫鬟也不差。
賈苮沒有再多說什麼,只讓茜雪先帶她回府安置,自己則轉身往榮府大門走去。
日頭漸漸升高,寧榮街上已有小販支起了攤子,幾個婦人挎着菜籃從巷口出來,邊走邊低聲議論着什麼。
顯然雖是在角門旁邊的巷角,但也難免會被過往行人看見。
賈苮沒有理會那些視線,徑直來到榮府側門前
門子見是他來,連忙堆起笑臉,小跑着迎上前來。
賈苮也不繞彎子:“帶我去見政老爺,我有樁事要同他說。”
雖然是要找王夫人,不過他一外男哪能直接上門去找一婦人,肯定得通過賈政纔行。
門子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將他引到正堂稍等,又通報進去。
不多時,便有丫鬟打起簾子,前來致歉。
說是賈政早早就起身去衙門點卯,如今還未回來。
如今已經進了大門,自然也就不像之前那麼顧忌,賈苮便直說自己正好有事,找王夫人也是一樣。
丫鬟傳回去之後,王夫人想了想自己年紀輩分擺在這裏,光明正大的話,也不用太過避嫌。
便讓人將邢夫人、探春和王熙鳳請來。
這些都是如今管着家宅的人物。
即便有人說起來,也可以說是賈苮過來商談賈家事宜,免得惹人閒話。
人員齊備,佈置好了之後,才又有人來請賈苮進到堂後。
賈苮跨進門檻時,王夫人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裏捻着一串佛珠,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茶案上擱着一盞新沏的茶,大約是方纔有人來報時才備下的。
旁邊則是坐着喫瓜的邢夫人和眼神泛春的王熙鳳,以及有些不明所以的探春。
見賈苮進來,王夫人抬起眼,和之前央求着他救寶玉時的低聲下氣判若兩人。
嘖嘖,她這樣的,意思說別人把賈寶玉給帶壞了?
賈苮腹誹不已。
只聽王夫人語氣帶着幾分客套:“苮哥兒怎麼來了?可是有什麼事?”
賈苮在客椅坐下,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二太太,我今日來,是爲了金釧那丫頭的事。
榮府內宅的事情正好由你掌管,想必你是能夠說得上話,做得了決定的。”
旁邊三人臉色頓時怪異。
她們也聽到了一些傳聞嘛,只是沒想到還能引出賈苮來。
當然,邢夫人也有些不爽,明明現在名義上真正掌家的人是她,王夫人才是輔助。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那丫頭已經被我打發出去了。怎麼?她求到你那裏去了?”
“倒不是她求的。”賈苮語氣平淡,“是我在巷口碰見她蹲在牆根底下哭,便多問了幾句。”
他頓了頓,看了王夫人一眼,才繼續道:“我聽說,二太太是因爲她與寶玉說了幾句玩笑話,纔要攆她出去的?”
王夫人捻佛珠的動作停下:“苮大爺這是來替她求情的?”
賈苮不緊不慢地繼續說道:“二太太,我並非來替她求情。
只是有一句話想問,說她勾引主子,她可曾有過什麼逾矩的舉動?
可曾自己主動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王夫人神色一滯。
她自然記得當時的情景:她去看望寶玉,天氣正熱,人易睏乏,就順便休息一下,閉目養神。
金釧跪在榻邊替她捶腿。
原本這也沒什麼,都是常有的事。
偏生髮現寶玉竟討着要喫金釧脣上胭脂。
這可把她氣地!
調戲母婢,已是不倫!
更別說,賈寶玉堂堂男兒,竟被養成了如此脂粉氣,王夫人如何不怒?
可若真要細究,金釧確實沒有逾矩的舉動,她畢竟只是個丫鬟,還能怎樣?
只是她如何能承認是自己兒子口無遮攔?
自然只能將這罪名扣在丫鬟身上。
第248章 要得美婢歸,婚事心思異
幾句反問之下,王夫人啞口無言。
賈苮見她神色微變,知道自己的話已經起了作用,便又放緩了語氣:“二太太,我當然不是來與你論對錯的。
金釧那丫頭性子烈,今早我瞧她那模樣,若真沒人管她,萬念俱灰之下只怕會做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來。
我只想討二太太一句話,既然她已經被你攆出來了,不如就把她過給我罷。
正好我府上缺人手,她又是個伶俐的,又是家生子出身,也算清白。
何況放在我那裏,也不會辱沒了榮府的臉面。”
王夫人聽了,倒是沒有立即答話。
她捻着佛珠,沉默了好一會兒。
既然都已經把賈寶玉品行敗壞的鍋扣給了金釧,那肯定是不會讓她再回來了。
現在被人問起,她在意的其實也並非金釧的去留,而是這樁事該如何收場才能不損她的體面。
若真讓金釧這般灰溜溜地離開,外人少不得要說她刻薄......
可若叫她回來,又顯得她朝令夕改。
如今賈苮倒是給她遞了個臺階來。
“她既然被趕出了府去,我又如何管的?”王夫人只好這般說。
“好!既然二太太都這般說了,那我就不客氣了。”
賈苮站起身來,直接就給王夫人的話變了個意思。
“那我便替金釧那丫頭謝過二太太了。
只希望二太太莫要難爲其妹妹和家人,不然那就是不給我銜珠府臉面了。”
王夫人聽出對方的威脅之意,但實在不好反駁。
誰叫如今榮府越發落魄,比不上隔壁呢,她說話也不硬氣。
抬眼看了看賈苮,只見賈苮身量修長,眉目清朗,通身氣度既不倨傲也不卑微,活脫脫一個已在紅塵裏站穩了腳跟的年輕貴人。
與之相比,自家寶玉反倒如同頑童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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