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善解人颐
林如海的聲音不高不低:“聖上若真想抬舉元春,何不直接封妃?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子,讓榮府自己把家底掏空?”
賈苮沒有接話,只安靜地聽着,心裏卻暗暗讚歎這位岳丈果然不愧是皇帝心腹,探花出身,倒是能看到這一層。
林如海見他神色未變,又續道:“且元春選妃那一回,本是板上釘釘的事,可偏偏在最後關口出了岔子。
聖上若真有意,何不壓一壓?左右那事都沒幾個人知道。
偏要用那樣一樁事將人打回來,這哪裏是恩典,分明是敲山震虎。”
他又頓了頓,摸了摸鬍鬚,神情凝重:“我揣度聖意,怕是早就在等榮府自露破綻。
修園子耗盡了元氣,又得罪了林家,如今寶玉的婚事也還沒着落......
元春雖回了府,卻更成了榮府的拖累。
這一樁樁一件件,瞧着是巧合,可若放在一處看,可見聖眷不再。”
林如海沒有把話說盡,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了。
賈苮沉吟了下,纔開口道:“岳丈的意思是,聖上對榮府,已是存了問罪之心?”
“不只是榮府。”林如海的目光沉了沉,“賈家如今在朝中還有幾分餘威,可這份餘威,大多系在你一人身上。
聖上若真想動賈家,第一刀落不到你頭上,可第二刀、第三刀......難免波及到你。”
他說完這句話,便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沒有再往下說。
廳中安靜了片刻。賈苮垂着眼簾,腦子裏飛快地轉着念頭。
林如海這番話,說得已經相當直白了。
估摸着是覺得他不想踏入政治漩渦,因此纔沒有轉彎抹角,讓他自己去領悟去猜。
當然,讀過原著的他,早知道皇帝要動賈家了。
之前還配合着皇帝一同拖垮榮府的經濟,兩人無形當中默契配合了一次呢。
畢竟從元春那件事就能看出端倪,更別提王熙鳳之前鬧出的那些官司,早就在魚龍衛那裏掛了號。
只是他沒想到,林如海會主動點破這一點,還特意把他叫來提醒。
看來這位岳丈是真心把他當自己人了,也不枉自己當時千里迢迢跑去救人了。
“多謝岳丈提點。”賈苮放下茶盞,朝林如海拱了拱手,“這事我心中有數。”
林如海見他神色淡然,不像是被嚇到的模樣,心裏略微安定了些,卻又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可有打算?”
賈苮想了想,露出一絲笑容:“聖上要動榮府,那是榮府自己的事。
我又不佔着榮府的股份,咳!我又不佔着榮府的地產田莊,頂多是隔壁住着個親戚罷了。
再說他們犯的那些事又誅不了九族,滅不了三族,我管好自家的人,就已經足夠了。”
林如海被他這輕鬆的語氣噎了一下,一時竟不知該說他心大還是該說他精。
“你倒是想得開。”林如海無奈地搖了搖頭,“榮府若真倒了,你那些......你那些親戚們,恐怕也要受些牽連。”
“所以岳丈今天叫我來,是爲了讓我給榮府那邊透個風?”
“透風就不必了。”林如海的神色斂了幾分,“我只提醒你一句,你自己府上,該收拾的要先收拾乾淨,莫要叫人拿了把柄。
至於榮府那頭,你若有心,便在合適的時候拉一把;若無心,也不必強求。”
他說完這句話,神色緩和了幾分,又換上了閒聊的語氣,好像那番話已經揭過去了。
看得出來,林如海對於榮府也沒什麼感情。
除了本身榮府就上不得什麼檯面之外,也跟林如海站隊皇帝這邊有關係。
總不能皇帝要對付榮府,他還要跟皇帝對着幹吧?
皇帝要對賈家動手,這倒不是新鮮事。
畢竟從他穿越至今,皇帝對舊貴族的打壓從未停過,榮府只是其中之一。
但林如海既然能專門提醒他,說明這事恐怕比他想象中更近、更急。
或者說皇帝那邊最近又要有動靜了?
他暗自盤算着,手上的事確實得理一理。
馬道婆那些事兒雖然了結了,但畢竟牽連了趙姨娘,萬一哪天皇帝翻起舊賬來,扯出一個巫蠱案,榮府那邊恐怕又要喫掛落。
雖說這可能性不大,但若是換到其他方面,想要懲治榮府,也很容易。
畢竟薛寶釵還在大觀園裏住着呢。
唔,要不再讓榮府窮一點,到時候他們就得又賣人賣地了?
自己不僅可以順理成章地多攬幾個大丫鬟,還能把榮府那邊的大觀園給佔了。
正思緒紛飛間,忽聽得外頭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又聞見一陣湹睦婊ㄏ恪�
他側頭望去,門檻邊探出一個身影,竟是雪雁。
這丫頭捧着個青瓷小碗,像是要往前廳後堂送什麼東西,卻不想撞見兩人正在說話,忙低下頭要退出去。
林如海也看見了:“雪雁,你不在後頭伺候小姐,跑前頭來做什麼?”
雪雁被點了名,整個人僵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抬了抬眼,又飛快地低下去:“回老爺的話......小姐說大爺來了,怕您留飯喫了酒,便讓奴婢送一碗醒酒湯來。”
林如海聞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心領神會的笑容,也不拆穿,只輕輕咳了一聲,轉而對賈苮道:“既如此,苮哥兒等會兒便留下來用飯罷,也叫她們好生準備準備。”
賈苮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卻沒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雪雁得了這話,如蒙大赦,將那碗醒酒湯往旁邊小桌上一擱,行了禮便一溜煙退了出去。
賈苮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將目光轉回,對上了林如海那雙帶着幾分揶揄的眼睛。
“多謝岳丈今日這一番提點。”他端起茶盞,以茶代酒,朝林如海虛虛一敬。
畢竟人家費心思提醒,而且老丈人如此關心,那態度還是得擺一下嘛。
林如海端了端架子,還是忍不住也端起茶盞與他碰了一下。
這女婿除了不入仕途之外,方方面面都讓他們得意,實在不錯。
翁婿二人相視一笑,前廳裏那點因朝堂大事而凝重的氣氛,不知不覺間便散了個乾淨。
窗外日頭漸高,樹影在青石地上鋪開一片光斑。
後院裏,林黛玉正坐在廊下,手裏攥着一條帕子,指尖反覆捻着帕角那朵繡得歪歪扭扭的蘭花,豎着耳朵聽雪雁回來報信。
待聽見那句“大爺留飯”,她悄悄舒了一口氣,面上卻不顯,只低頭繼續拈着那朵蘭花,像是要把它重新拈齊整似的。
第245章 廊下看佳人,落子壓榮府
既然自家女兒都已經忍耐不住,派了丫鬟前來打探消息。
林如海當然順水推舟,留賈苮用飯。
或許是對這個女婿很滿意,又或者有心爲女兒創造機會,林如海這個文官出身的父親竟並不顯得死板,反而開明。
席間心情愉悅,一杯又接着一杯。
酒過三巡,話匣子便收不住了。
從朝中瑣事說到江南舊聞,又從鹽政積弊論及詩文辭賦,這位探花郎出身的岳丈大人,竟是此時也顯出幾分意氣風發。
賈苮陪坐一旁,斟酒舉箸,既不過分殷勤,也不顯得疏離,恰到好處地做了一個“好女婿”該有的姿態。
可他的心思,早就飄到了後院裏。
雪雁端來的那碗醒酒湯還在小桌上擱着,已經涼透了。
他方纔飲了一口,是冰糖燉雪梨,清甜潤喉,顯然不是尋常的醒酒湯,定是林妹妹親手燉的。
這念頭在他心裏一轉,嘴角便不自覺地彎了彎。
並不是說大家閨秀就真的五指不沾陽春水,畢竟她們要學的各種針黹當中就有做飯這些。
會做飯而不做,和不會做飯而不做,那完全是兩碼事。
當然顛勺掄鍋什麼的,大家閨秀不一定做得,但各種點心茶水,她們是信手拈來。
林如海正說到興頭上,忽然瞥見賈苮這副神情,微微一怔,隨即放下酒杯,意味深長地笑道:“賢婿,暢聊至此,如何心不在焉?”
賈苮回過神來,也不否認,只拱手道:“岳丈海量,小婿不勝酒力,有些走神了。”
“哦?”林如海挑了挑眉,目光往那碗已經涼透的醒酒湯上瞥了一眼,隨即露出一個瞭然的笑意。
旋即他也慢悠悠地站了起來,略有些搖晃,可眼神當中還留着些清明,顯然這都是演出來的。
果然能夠身居高位的,個個都是戲精啊。
“也罷也罷,我也有些乏了。今日便先到這兒。”
他這話說得自然,彷彿真是喝多了酒要歇息一般。
賈苮跟着起身,正要開口告退。
卻見林如海朝他使了個眼色,語氣裏帶着幾分促狹的意味:“賢婿若是不急着回去,便替我去後院看看那幾株新移的翠竹。
夫人前些日子唸叨說長勢不太好,你既是方外之人,想必懂些草木之道。”
賈苮心領神會,忍着笑,一本正經地拱手:“岳丈放心,小婿定替您仔細瞧瞧。”
他目送林如海在僕人的攙扶下往臥房那邊去了,這才轉身,沿着迴廊往後院走去。
“果然林妹妹那性子也是有遺傳的。”賈苮一邊走着,一邊禁不住感嘆。
而在前方帶路的是一個小丫鬟,腳步輕輕,嘴裏還一直唸叨着姑爺這邊走。
顯然林府的家庭環境雖然嚴苛,但也不失溫馨,所以小丫鬟可比榮府那邊有活氣多了。
夏日的午後,蟬聲陣陣,院中花木扶疏,盡顯林府的清幽雅靜,詩書氣韻。
拐過月洞門,來到後院一處廊下,便看見了那幾株新移的翠竹。
隱隱綽綽,搖搖晃晃,在夏風當中竹葉飄灑,只有幾片葉子枯黃掉落。
賈苮在前站定,裝模作樣地端詳了片刻,又往前走了兩步。
果然,廊下節亭轉角處,露出一角青翠的裙襬。
林黛玉正站在那兒,手裏攥着一把團扇,扇面上的蘭草被她捏得微微皺起。
大約是聽見了腳步聲,她側過頭來,目光與他撞了個正着。
“苮......苮大哥。”黛玉喚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實際上,此時府中的下人盡皆消失不見,好像從來都沒存在過。
個個都在幫着自家小姐會見情郎,又哪會煞風景地出來搗亂。
當然,雪雁和紫鵑這兩個貼身丫鬟以後是要跟着一起嫁過來的,所以兩人也躲在柱子後邊偷偷觀看。
賈苮停了腳步,望着黛玉不知是因天氣炎熱還是羞意而微微泛紅的面頰,彷彿又回到了之前兩人相處的那份溫馨感覺。
他咳嗽一聲,故作正經地說道:“好妹妹,你這是專程在這裏等我?”
賈苮知道她臉皮薄,故意先開口打趣,笑着往前走了兩步。
林黛玉被他這麼直白地問着,面上那層薄紅登時蔓延到了耳根,偏又不肯認輸:“誰等你了?我不過是......不過是出來走走,恰好碰見罷了。”
“恰好?”賈苮的目光往她手裏的團扇上落了一瞬,“那看來可是有些被熱着了,不然也不會心煩意亂,好好的蘭花竟給掐成了絲~”
林黛玉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那柄團扇的扇面花紋已經被她捏得微微變形,早已不成樣了。
耳根更燙了幾分,索性也不裝了,把團扇往身後一藏,抬眸看他:“我就是出來見見你,不行麼?”
她這話說得乾脆利落,帶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反倒比那些彎彎繞繞的試探更叫人心動。
黛玉可不只是會拿捏人,也知道什麼樣的身份,該說什麼樣的話。
兩人如今早已訂婚,這般說話也不是出格。
當然,今天私下相見,另當別論。
而且這種打破世俗常規的相見,反而讓循規蹈矩已久的林妹妹又生出一股熟悉和刺激。
賈苮自是心頭一暖,上前兩步,走到她面前:“行,當然行,我也想着林妹妹呢。”
什麼花言巧語,都沒有這種最直白的相思,來的更加動人心絃。
賈苮伸手,替黛玉將那枚被熱風吹歪的素銀簪子扶正,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許多次一般。
林黛玉沒有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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